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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天地间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雪花落得很慢,纷然无声地落在千百把悄然出鞘的利刃上,平添几分寒意。
  玉求瑕摇头。他总算靠着护板缘挨起身来,费劲地道:“师姐,在下无话可说。”他吁了口气,四肢百骸躁动的痛楚似乎平复了些。“但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天山门千余名子弟默然地望着冰池中的小舟,有人已踏上结冰的岸缘,端着剑向他们缓缓围来。
  “我要见他。”
  玉求瑕平静地道。
  这四个字,他足足记了七年。每个字都带着数不尽、道不明的血与痛,泪与悲。即便玉白刀法摧人心智,即便光阴荏苒,暮去朝来,这四个字从始至终铭刻在心底,永不磨泯。
  一丝惊愕在盲女面上掠过,这话她已听玉求瑕念叨了千余个日夜。
  她脸上虽笑,心中却微愠,道:“七年了,你还记挂着此言此事?你没有别的话么,只会说‘我要见他’一句?”
  玉求瑕认真道:“有。”
  他望着玉斜,郑重其事道:“我要救他。不仅要见他,还要救他!”
  话音方落,他把气力贯在骨脉里,挨着竹夹板拼尽全力支持起身子,忽而大声道:“在下要救他!不错,在下是天山门最驽钝、最痴顽、最愚蠢不过的人!”
  一边呼喝着,玉求瑕一边咬下袖口上的一块儿帛布,草草系在面上。他朝着四野八方的天山门子弟喊道。
  “听好啦,各位听好啦!在下是天山门最蠢的一任门主,凡事认准了就要去做。今儿在下就要出了这山门,不顾死活,谁爱来拦就拦罢!”
  喊声回荡在雾锁烟迷的冰池上,于刹那间将微茫雪雾涤荡一空。弟子们忽地停了步子,似是因莫大的惊愕而动弹不得。
  这话荒谬非常。料是见惯了门主怪诞不经的行径的弟子们也不由得张目结舌。玉求瑕对上的是天山门的镇门之法,合千人之力的天山剑阵,但这人此时骨脉支离破碎,站稳都难。
  玉斜微蹙柳眉,“…谬妄至极。”
  顷刻间,人影将冰池围得水泄不通,縠边素袍在坼骨寒风里像层叠飘飞的云片,众人一手捏诀,一手持剑,默运神元,玉|珠垂落,在虚白的日光里鳞鳞通明。
  玉求瑕立在舠首,温和地大放厥词。“诸位师弟妹,畏缩什么,尽管来罢。”
  白影在凝结的冰池上掠动,仿若飘扬纷零的雪点,不一时便布成玄妙弧阵,六百余人围在外周,两百人聚拢阵内,众人捻诀踏罡,虚实正反,天然浑成,正是八卦两仪分阵。
  明镜似的冰面上倒映着众人急张拘诸的面庞,纵然再如何掩饰,人人皆惴惴惊惶,竟对那舟首上立着的人影心生恐怯。
  因为那是玉白刀客,刀法冠绝天下,傲睨群雄。他们只在流闻轶事里听过此人事迹,却从未真正如此近的将短兵相接一回。
  天穹被茫密的愁云遮掩,透出阴惨的浓白。风狂雪骤间,有人开始高嚎出声,吼声振动肃杀朔风,仿佛要将胸中畏怯全数震出。如同燎原之火般,天山门弟子纷纷停了念诀声,从胸腔里迸出高亢长啸,套着皮尉的手搭上剑柄。
  倏时间,千百把剑一齐出鞘!
  剑刃如花般绽开,寒芒如连天繁星,月下霜雪,裹挟着怒饕疾风,斩破沆砀朦雾。肃杀剑阵锋芒乍现,凌厉逼人,却浑融一体,天衣无缝。
  玉求瑕目光一凛。
  他从未真正破过天山剑阵一回,不过是浑水捞鱼,侥幸脱逃几次。他也素来觉得,即使是天兵神将,也难以自这玄之又玄的剑阵中突围。
  现在他身骨尽碎,仅凭贯通于脉的气神撑着。即便一阵最稀微的寒风,似乎也能将他骨架子重新吹散。
  可玉求瑕想,他该从天山离开了。有人在等他,他不想失约,也不愿迟去。
  “师弟,你若不改悔,这余下的半辈子,可就由不得你再后悔了。”
  玉斜沉静地道。她一踏船板,飞身踏在冰池上,融在天山弟子们的雪衣素冠间。
  风雪里,玉求瑕对着肃然众人浅浅一笑。他脊背依旧软绵绵地塌着,仿佛被巨石压得直不起身来。
  “在下还未细看过各位的天山剑阵一回。先前不过是看了个囫囵,未敢亲身试过。”
  玉白刀客垂着手,弯着背,明明手中无刀,却能教人栗栗危惧,退避三舍。
  他竟径直从舟首跳下。玉求瑕向着剑光明锃之处迈出一步,那本该碎裂垂软的手上系着根削尖的木条。
  朝着天山门千余名弟子,他弯起嘴角,朗声发笑,刹那间将朦胧雪雾一荡扫空。
  “不过想必,各位也未曾见识过——何谓天下第一!”


第129章 (四十四)风雪共恓惶
  心在胸膛中鼓噪,满腔热血难凉。此时此刻,就连玉女心法也无法平复心中惊涛巨浪,玉求瑕冲向迎面席卷而来的剑潮,扑身扎入其中。
  他觉得自己着实轻率卤莽,往日身体无恙之时,他尚且不敢对上天山剑阵,但现在骨头全碎了,筋脉行气乌七八糟,心里却反生出几分豪气,要在这世上最玄奥的剑阵中走上一遭。
  上一刻仍是两仪八卦,下一刻便化为金罡北斗,剑阵纷繁复杂,剑刃如雨纷至。玉求瑕看准时机,不时以木条妙拨巧接。他招架几回,忽觉得两眼昏黯花乱,逐渐辨不清人影剑光,又忽觉身躯中除却碎骨之痛外,猝然间蹿上一道尖锐的痛楚。
  ——是一相一味!
  玉求瑕倏然变色,用袍袖猛地掩口,放开时已被浸得血红。两眼似是被蒙上了层黑纱,朦胧昏沌。
  有人在人群里高喝:“他站不稳,攻他下盘!”剑尖转了个向,如蒲轮般轮番斩向下方。玉求瑕左蹿右跳,每动一回就觉得周身骨头挪了个位,钻心的疼,但他掩饰得极好,惹得布阵的二珠弟子手足无措,心焦间乱了架势。
  迎面扑来的是玉乙未。惊怖间,他攥紧了剑柄。他见过玉求瑕劈开静堂隔扇的模样,那杉木门扇里灌了铁,每一张都有四五寸厚,可玉求瑕像切豆腐块儿一般,一刀便轻巧地将其斩裂。
  他怕极了,因为他可比隔扇软得多。惊惶中,玉乙未瑟瑟发抖,大嚷:“门主,停步!”
  玉求瑕笑道:“师弟,不送!”话音未落,已在冰面上连滚带爬地遛了一番,恰到好处地擦着利刃闪过。
  众人哪肯放他,玉乙未松膝沉胯,一记劈剑送出。剑刃划破雪雾,呼啸着扫向那人面门。与此同时,四面八周都有剑锋突地刺来,密密匝匝,交错着直刺玉白刀客周身要穴。
  可玉求瑕此人正如偷油鼠,贼滑虫,数十柄利剑都没划中他衣角。但见眼前空空荡荡,只余飞雪静落,众人大惊失色。这时玉乙未忽觉手腕一沉,垂首却见玉求瑕在下方冲着他嘻嘻一笑,“帮把手,好师弟。”
  说这迟那时快,玉白刀客白袖一卷,倏地套住玉乙未腕节。旁的弟子或仆步横扫,或左右平带,他就两袖一缠,带着玉乙未使剑的手抵上剑刃,竟招架得有来有回。可怜玉乙未被木枝抵着脾俞穴,只如块砧上鱼肉般被玉求瑕使来使去。
  二珠弟子哪里见过这等架势,瞬时乱了阵脚。玉执徐送出一剑,对众人喝道:“别伤了乙未!”
  玉乙未慌忙大叫:“大家不必管我!”言罢便是一道剑锋自鼻尖擦过,他犹豫片刻,嚷道,“呃…管一下,还是管一下!”
  众人急忙转了剑刃去刺玉乙未背后的玉求瑕,可惜这人左缩右躲,与田间地鼠一般难打。于是有人喊道:“堂堂门主,竟如此卑鄙无耻!”
  玉求瑕道:“在下卑鄙?你们一千余人,来打在下一人,是你们卑鄙还是在下卑鄙?你们个个手脚健全,身强体壮,倒怪起在下这残病之人来啦。”
  顷刻间,剑阵已变幻十数种布列,金罡北斗,八卦四象,尤令人目不暇接。千余人上步举剑,雪白衣袍猎猎飞舞,如怒绽的雪莲。剑刃划出浑圆银光,宛如天河降世。
  剑阵经过千锤百炼,浑然一体,可称得无懈可击。玉求瑕挟着玉乙未跳到屋棚顶上,可下一刻密不透风的剑光便猝然而至,将红松船板绞成齑粉,削出片片麻絮。
  各弟子正要乘机追击,忽听玉求瑕笑道:“各位师弟妹,你们下盘不稳,可好生注意些。”
  众人正奇他话中含义,忽觉脚下传来纹裂声。冰面豁了几个口,瞬时将数人吞入寒冻池水中!原来玉求瑕自方才起便一直引众人踩践冰层最薄脆之处,引得冰面崩裂,各人再无处落脚。
  池底是剑冢,皆是顽铁金戈,落水几与毙命无异。
  门生们手忙脚乱,道:“趴下!不能让冰面再裂了!”“池里有人,帮忙搭把手,全捞起来!”一时剑阵如散沙般溃乱,人人似无头蝇虫般胡转。
  玉斜蹙眉道:“余下的人重整态势,不可自乱!”
  她掐指略算,若是人仍留得阳数之倍,剑阵倒还能再起,可玉求瑕这般诡计多端,怕是再摆剑阵的当口,其人已溜出山门十里之外。
  忽而听得凌空一声高喝:“偷鸟贼,俺来会会!”
  话音落毕,只见一个硕大无朋的身躯訇然而至,一身肥膘水似的晃动,细眯眼怒张,老鼠须摇动,正是南赤长老。
  说来也怪,玉南赤膘肥体壮,落在冰面上却如细腿鹭鸶般轻盈,点着碎冰降在玉求瑕面前。他见了躲在玉乙未身后那人,便气不打一处来,“好哇,玉求瑕!”
  玉求瑕微笑:“别来无恙,长老。”他想了想,补上一句,“在下想你的鸟儿,可想得紧。”
  且不论这话是否有粗鄙之嫌,玉南赤脸红脖子粗:“你记挂作甚?你吃了俺房里九十二只鸟,还嫌不够?”
  每回去他丹庐里转悠,玉求瑕总会顺手从笼里掏几只鸟儿,去殿旁支了柴火烤着吃了,可没把嗜鸟如命的南赤长老气了个半死。玉求瑕烤了他九十二只鸟,与要他九十二条命无异。
  玉求瑕抓着玉乙未闪身避过一剑,嘻嘻笑道:“少自然是不少,多也不算得太多。权当清汤寡水后的加餐,塞塞牙缝。”
  玉南赤勃然大怒:“——你这崽子牙缝可真够大!”
  南赤长老解了背扇,取出一只长流壶,铜嘴足有三尺,盖上龙纹漫着锃黄明光。天山门中人是使剑的,玉南赤却取茶事中“以壶为剑”一意,又集峨嵋、锦城、绸都之流,融汇天山门太极剑之道,自创一套“铜壶剑法”。
  此时只见他握着壶把,右脚实实一踏,左腿上提,先来了记金鸡劈剑。玉求瑕两腿一蹦,躲过剑尖,轻巧地踩在剑脊上。可谁知那长壶嘴竟微微一颤,涌出一股雪流来。
  冰池极寒,原先装在铜肚里的水离了壶嘴,瞬时凝成素练似的剔透冰剑,凌空飞舞,正似翩然白蝶。壶嘴尖尖,比天山门弟子手中所持利刃甚而更锋锐几分,滴水成冰,霜刃翻飞,与漫天鹅毛似的飘雪融作一块,难辨虚实。
  玉求瑕两眼昏花,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壶嘴划过臂膀,殷红血珠从裂口处滑落。他借着玉女心法初显玄音,轻飘飘地躲了几回,可玉南赤手劲既大,剑又使得极准,非寻常弟子可比,转眼便一下刺在肩胛骨上,惹得玉求瑕连连痛呼。
  “现在倒懂得讨饶?”玉南赤依然怒不可遏,伸了长流壶来打他。周围弟子一见情势逆转,绰剑而上,重架剑阵。
  见铜壶刺来,玉求瑕眨了眨眼,忽地把挟在臂弯里的玉乙未丢向一旁,反而伸手一把捉住壶嘴。可那壶身里竟装着沸水,将黄铜壶身烧得滚烫,这一抓立时烫红了他掌心,甚而发出皮肉焦滋声。
  南赤长老得逞地大笑:“蠢人!哪有人径直握上凶刃的?这是你自投罗网,休要怪俺无情!”
  壶嘴正对着玉求瑕胸膛,只要微倾些许便能泻出沸水来。在冰池这极寒之境上,能顷刻化为寒刃,剜取人性命。
  面对天下第一自是不必手下留情的。玉南赤长喝一声,提腕倾壶。可出乎他意料,一滴水都未曾倒出!
  “怎地回事?”
  南赤长老大惊,可又不得调转那三尺长的铜壶来看究竟作何缘由,此时却见对面的玉求瑕狡黠地咧嘴一笑,一枚玉|珠衔在齿间。
  原来在挟着玉乙未时,他趁机把乙未剑上玉|珠一把捋下,待玉南赤壶剑袭来时,将珠子乘机塞入壶口中,生生堵住其中沸水。少了泄水的口儿,壶剑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一相一味发作后,玉求瑕便觉得自己两眼愈发不能视物,只有舍去一掌,抓住壶嘴才能摸到壶口所在。
  同时他也暗自庆幸当初在金五使出五心法门时自己多瞧了几眼,他是心性驽钝之人,在那之后兀自试了千万回,皆不能做到像金五那般一掷一个准,这回像是走了运。
  “他娘的,你不好好习刀,哪来的如此多歪门邪道?”南赤长老只觉头疼至极,一面瞠目喟叹,一面又要对他破口大骂。
  玉求瑕歪头道:“天下第一还不够么?您还要在下学成甚么样?”他环顾众人,在剑阵中似鬼魅般穿梭,故作痛心疾首道,“诸位还请别忘了,在下还未曾出过一回刀。”
  此言一出,布阵的门生皆被唬得两腿发战。的确如此,玉求瑕从未出过一回手,可已几次扰得他们溃败如水。
  南赤长老踏着破冰飞身而上,铜嘴如雨般飕飕刺出,可该脚底抹油的那人步子活络得很,愣是教玉南赤每一记都落了空。
  眼看玉求瑕东逃西窜,几要滚入梅林里消匿不见,众人眼热心焦,愈发手足无措。
  此时但听得一个柔和嗓音道:“诸位暂且退下。”
  在千百白衣门生中,忽地现出一个柔丽身影。虽如芙蓉软玉,却披着一身肃杀朔风,弯月纹的绸带掩不住空荡眼洞中的磅礴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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