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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玉求瑕拄着刀从冰池里爬出来。他费尽心思,终于把这刀再一次取回手中。若非千锤百炼的软刀,阳柔刀法便无法倾尽全力。
  那刀矗在朔风中,仿佛将世间寒冻尽数涤荡,柔如嶙峋山雪,似能斩破漫天愁云惨雾。
  这一刻他才是玉白刀客,能提刀独立迎八荒。
  风雪扑簌间,玉斜向着他,手中握着忍冬。与玉白刀相比,忍冬可谓相形见绌,正似顽石对上美玉,黯然失色。即便如此,她依然柔和笑道:
  “不愧为天下第一刀,小元师弟,你这是教师姐要检习功课、好好查验你武学是否精进一番么?”
  白衣刀客淡淡一笑,倏时间已拔刀出鞘。他在冰池里走了一遭,身上伤痛颇重,寒意料峭,必定坚持不了太久。
  寒风间,众弟子小心翼翼地持剑上前,冰池上聚着白羽似的人影。各人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两眼警敏抖瑟,气不敢出。
  察觉他摆出起势架势,玉斜心知肚明,他定只求速战速决,要一刀之内便分出胜负,好留得气力逃出山门。
  她在心中暗暗盘算,这一出手必定是玉白刀法中攻势最甚的一刀,不是第一刀完璧无暇,而是第二刀,玉雪辉寒。
  怎料玉求瑕眼神一凛,猛地挥起刀来,刀风猎猎,似是掀起狂澜巨涛。烈风咆哮,漫天飞雪乍起,雪雾翻腾,好似汹涌浪潮。光是站在冰池边上,霜风便利如刀剑,侵人肌骨。
  顷刻间众人心胆俱裂,震悚不已,犹遭晴空霹雳,因为只听他喝道:
  “第三刀——玉碎瓦全!”


第131章 (四十六)风雪共恓惶
  第三刀,玉碎瓦全。
  当听到这个词儿自玉求瑕口中道出时,无人不倏然失色。
  这是玉白刀法中的杀招,一刀惊人,二刀伤人,三刀必定杀人,若不是九鼎一丝的危急情势,历任刀主都不会平白使出这招,更遑论前段时日才使过一次、此时骨脉碎裂的玉求瑕!
  惨澹风霜间,玉白刀皎如孤光,翻雪摧霁。烈风刮得脸颊生疼,白帔纷飞,玉乙未将阔刃剑插在冰面上,勉强站稳脚跟,旋即对身旁弟子们道:“退,咱们快从这儿退下!”
  弟子们犹豫不决:“可是…此时退去,剑阵不就乱了么?”他们未得南赤长老与玉斜的令,虽心中惶恐不安,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众人如木梆子般杵着不动,玉乙未急得大嚷:“娘的!没听过三刀杀人么?你们好敬业,命都不要了?我自寻活路去啦!”
  他跑了两步,见众人皆立在原处,自己如同无头苍蝇般雪雾里乱蹿,看着既慌乱又可笑。于是他又小跑回去,扯着玉执徐衣袂就要溜之大吉。
  玉执徐雪落了一身,眉头发上尽是一片雪白,可神色却似冰雕霜砌的一般,冷得更甚,头也不回地挥开了玉乙未的手。于是乙未又眼巴巴地去找玉丙子,但小师妹神色峻冷,持剑守在乾宫位里,半步也不肯挪。
  于是玉乙未气急败坏:“你们都不走,成!腿长在你们身上,我命捏在我手里!”言罢拔腿就跑,脚底比抹了土畜油还滑溜。
  晦暗的天穹中飘着鹅毛似的雪,黯淡日光将厚重发紫的山廓画在冰池上,像沉实的棉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玉求瑕提刀站在山影里,看着形单影只,却竟显出几分崔巍之气。
  南赤长老中气不足,远远地喊:“玉斜,快避让!莫要对上第三刀!”他躲得甚而比玉乙未还快,攀着梅枝肥鼠一般蹿上树,从白花间探出一对儿发颤的耗子须。
  盲眼少女却不发一语,缓慢地挪步转向那人,迎着怒风饕雪,心间一片沉冷。
  避?她为何要避?
  她知道玉白刀法是何等残酷无情,刳骨棰髓。当还有双目,还是玉白刀的执掌者之时,她便早已吃尽习刀之苦。每一回挥刀宛若筋骨重淬,既要用尽身肌气力,极尽重虑神思,还要坚持一心一意,不得分神。
  一介女子习刀已是如此艰辛,她从不敢想她那师弟是遭受了何等卓绝艰苦,方才拿得起那本该由女子使的玉白刀。
  濛濛白雾中,她手持刀鞘,用尽全身力气,坚定地道:“来罢。”
  玉斜见过师傅出第三刀的模样,刀锋乍出之时,皮肤皲裂绽开,如雪片般纷然落下,尺骨、桡骨瞬时拗折。师傅用尽最后气力挥出第三刀,那一刀斫去浮壁上四枚天师头颅,将鎏金塑像的脸面劈去一半,如今天山门还留着那惊世一刀的印痕,阴森深邃,宛若天堑深渊。
  她忽而怅然若失。兴许自己真与玉求瑕有着玉石之别,因为她不能,也不敢拿起玉白刀,对那切肤销骨之痛自始至终心生胆怯。若是此时避让,便是一退再退,让她心再难安。
  “师弟,来。”玉斜迎着烈风,面上渐染坚毅之色,“让我见识一番何谓三刀杀人!”
  雪柳飘飖,琼玉雰然而落。玉白刀柔练似的刀刃裹挟在风里,泛着眩目的霜白。
  忍冬出鞘,沉冷的利刃自鞘沿探出,无声无息,默然无音。
  玉斜设想了千百种迎上玉白刀的情形。这柄天下第一的利刀或许会顷刻间切开她的喉管,血溅五步;抑或是于瞬息间没入胸膛之中,痛饮心头热血。
  可她未曾想到,当玉白刀挥至眼前的那一刻,玉求瑕忽地收了手。
  刀尖行云流水般地划了个弧,汹涌刀势竟于刹那间雪霁冰消。他出的不是第三刀玉碎瓦全,而是转瞬间改换了刀法!
  玉求瑕轻咳一声,“呃,喊错了,诸位莫见怪。”
  众人瞠目结舌,但顿时醒悟,这人诡变多端,哪肯再出一回粉身灰骨的刀招?此时四周多是吓得胆破,散了架势的天山门弟子,听闻是杀人刀招,人人畏怯,反倒退开来,不敢再围着他。
  冰池上人疏影稀,玉斜纱裙飞舞,形只影单。她握着出鞘数寸的忍冬,看上去竟有些手足无措。
  玉求瑕将刀一旋,藏在白布后的嘴角现出笑意:
  “再来一次,第一刀——完璧无暇!”
  这一刀斩的是冰面,雪沫飞溅,尘雾弥漫。惊心动魄的冰裂声不绝于耳,冰面开始下沉。玉求瑕的身影隐入雾中,像蒙了层白纱。
  忍冬突而挥斩而出,在雪雾间猝然撕开了一道狭长裂口,玉斜的和婉神色如洗去了一般,她咬牙切齿,喝道:“师弟!”
  她动了火气,不仅由于玉求瑕拿人命攸关的第三刀来作弄人,也因为自己竟未看出端倪,天真地以为这滑虫真会拼上性命来与自己对刀。
  他哪里敢出第三刀?玉求瑕虽说不算得惜命之辈,但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把稳,都精心算计过一番。
  玉求瑕跳到杉板上,咬着系岸的麻绳,把腿缠在绳圈里。他艰难地抬手,向四周弟子挥了挥。天山门弟子猛然醒悟,冲上来要捉他。玉斜足尖一点,飞跃上前,手中忍冬递出。
  “休想走脱!”
  众人的喊喝声震耳欲聋。玉求瑕笑道,“不,在下要走啦。多谢各位欢送,多谢这艘好船。”他想了想,添上一句,“接下来几日,想必各位铲雪十分辛劳,先给各位赔个不是。”
  “铲雪?”
  天山门门生不解其意,玉斜也听得糊里糊涂。刹那间,天边传来雷鸣似的巨响,似有千万匹骏駥撒蹄疾驰,又似是狂暴的恸嚎。冰面开始嗡嗡鸣震,继而是地坼天崩般的剧烈摇动,朔风扑头昏脸地涌来。
  远处仿佛掀起了旋风,一道茫白的长线绵亘山岭。那是狂怒的雪浪,将石林湮没,如同巨口般把玉帝观屋脊上的虬龙吞卷。
  有门生惊恐万状:“雪流沙,是雪流沙!”
  山雪崩坍,硕大的雪块滚落,砸在道观仙堂间。漫山遍野尽是呼啸狂风与浓得化不开的雪雾。
  玉斜怔神,转头转向身后。舠舟已从冰池狭缝间脱身,晃晃悠悠地在太乙溪上漂远了。若她两眼仍能视物,就会看到瘫在杉板上的玉求瑕在朝着众人笑,笑容里带着狡黠。
  可有人看到,玉求瑕一面朝他们挥手,两臂与十指便一面如裂冰般垂软下来,仿佛骨头彻底化为齑粉一般。同时殷红的血在头脸、身躯上渗出,顷刻便将一袭雪袍浸得血红。他靠在船板边微笑,仿佛感不到痛意,仿佛十分自在快活。
  一股惊怖攫住了心头,玉斜喃喃道:“…第三刀?”
  玉求瑕真出了第三刀!
  雪山上横亘着一道深壑,仿若赑屃巨斧劈斫而成。玉白刀客方才出的不是第一刀,而是确确实实的玉碎瓦全。而这一刀宛如神鬼现世,甚而能劈山改石。
  天山门瞬息间被那雪白的洪流掩去,密密匝匝的雪充斥于山岭间。众人惊惶蹿逃,缩在巨石后,把剑钉在地里,抑或是手脚并用地在雪浪间游动。
  愁云散去,日光照泻而入,白茫茫的雪地泛着莹亮的光。轰鸣过后是长久的死寂,玉斜披着一身雪,拄着刀站起。她感到扑在面上的风的流向变了,眼前似乎倏地变得空旷坦阔了许多。
  在她面前,无垠的雪原如画卷般铺开。那人一刀削开了半山腰的积雪,天山门的堂庐有一半儿淹在雪里,如冰砌般玲珑霜白。
  玉斜喃喃自语,脸上却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又逃了。”
  ……
  玉求瑕躺在杉板上,风呜呜咽咽地自耳边掠过,刺耳而寂寥。
  他暗骂自己不长记性,愚蠢至极。这回是彻底起不了身了,前一回出刀的伤还未好,他又紧接着出了第二回 玉碎瓦全。此时身体已痛到麻木,唯有血在皲裂的皮肤上流。所幸这儿冻得很,血很快便会凝住。
  小舟飘远了。他以出了第三刀的代价,总算从天山得以脱逃。只不过他也不知这代价是否过重了些,有时他是最谨慎持稳不过的玉白刀客,可更多时候他是相当意气用事的王小元。
  半空里传来尖利唳声,玉求瑕勉强支起眼皮,是几只食人白鸷在头顶盘旋。它们觊觎着这瘫在舠舟上的人,微曲的喙像是要扑来随时钉在他肉里。
  玉求瑕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此时他头痛欲裂,记忆仿若在日光里的薄雪般渐渐消融。玉碎瓦全是损竭气元、耗尽神思的刀招,用不了多久,他又会忘却一些往事。
  出乎意料的,他觉得有些暖和。也许是离终年飘雪的天山地界远了些,他甚而产生了幻觉,仿佛再度嗅到了嘉定的青梅香,海棠花柔软地落在身上,有人坐在身侧,拂去他面上的粉白花瓣。风里是银铃似的欢声笑语,春意融融。
  “不能忘,我不能忘。”
  疼痛间,他睁开眼,对着惨白黯淡的天穹喃喃道。仿佛这是某种灵妙法咒一般,他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人的名字,以及当初立下的誓言。
  雪屑从枝头扑簌而下,又沉默地落在屋棚顶上。舠舟在雪雾中沉浮,缓缓漂向虚渺远方。
  ----
  虽然第三刀看着很厉害,但是天山门没有死人嗝,小元除了偷跑偷吃没有违过规


第132章 (四十七)风雪共恓惶
  十日后,丰元城。
  西大街上乌泱泱地挤了一片人,喧声震耳欲聋。安定坊边的路口挤得尤甚,一眼望过去如密麻蚁群。廊房前的走贩心焦地卸了担子,踮着脚挤进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女客扑着纨扇,从官笔雕栏后探出雪白的脖颈。人人都在朝街口张望,拼命自人缝里往前钻。
  清早时分,有一只杨木小衣箱静静地摆在街口,也不知是谁落下的。赶档子的人匆匆经行,皮履擦着素面,撞过箱角,却无人来认取。
  正午时,几个罗帽绸衣的帮闲眼馋手痒,撬了箱上挂着的广锁,却无一不被其中的物事吓得胆破魂飞。
  箱里塞着一个人。
  两手两脚俱在,身躯完好,可头颅却不翼而飞。
  看客渐渐多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街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位拄着竹节的行客自人群间经过,他头盖草笠,身披素布直袍,脏污蒙尘,一步三晃,走得摇晃踉跄,仿佛一阵徐风都能将其吹倒。
  喧闹间,有人瞧不见前头光景,好奇地向旁人发问。“前面发生了何事?”
  走贩痛心疾首:“哎,您不曾听过武盟大会么?近日天下百流好手皆聚在这丰元城,武盟盟主纠集群豪之力,总算拿住了那大恶人!”
  可那人依然不解,“大恶人,是说的哪一位?”
  “说到恶人,这世上怎会有胜其一筹的人?”走贩用木担子往地上重重戳了几下,嚷道。
  “自然是黑衣罗刹!”
  那戴着草笠的行客微抽了口凉气,不知怎地步子一转,艰难地往街口挪去。
  他在汗湿的麻布衫间步履维艰,人们的脊背似是连成了绵延的山,密密层层地充塞在眼前,交耳私语仿若群蝇嗡集,其中或是冷语怒骂,或是拍手称快。他心头沉甸,可两腿抖颤,走一步就要痛得歇一会儿。
  一只髹黑的衣箱侧翻在地,血从底孔淌出,洇湿了青砖。有只惨白的手从箱里翻出,在日光下明晃晃的。众人围着那衣箱指指点点,却不敢上前,只对那惨状惊异又好奇。
  草笠行客挪到了人群前头,人群在他耳后议论纷纷:“真是黑衣罗刹么?”
  “是,一定是!那人怀里放着罗刹的铜面,方才取了来瞧,和版画里的一模一样!”
  行客趔趄着上前,霎时间百十道目光灼灼地停在他身上。这个拄着竹棍儿的行客身污手垢,看着像个讨饭的叫化子;同时又似是失魂落魄地挨到那衣箱面前。
  箱里塞着具被血水浸透的无头尸,血沿着砖隙画出暗色的纹迹,妖冶地交织成网。蚊蝇嗡嗡盘旋,停在那只惨白的手臂上。
  尸身上覆着一件皂色绸衣,窄袖行缠,臂腿上留着被箭筒压褶的痕迹。他认出这是候天楼的装束。兴许是颇遭人怨,有人取了柄勾镰柴刀,愤恨地在尸首上胡乱斩劈,划出惨不忍视的斑驳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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