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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黑衣罗刹?”
  街头巷口皆张贴着武盟的江湖令,他也曾听过盟主武无功对候天楼罗刹痛恨至极,若是逮住定要受尽私刑而死。
  众声纷议连成一片,有看客在身后喊:“哎,那边那位小兄弟,你若是不解气,咱们把刀给你,你好好再砍两下!”有人幸灾乐祸:“死得好,死得妙!可惜了全尸未见,若他头颅仍在,咱们挟他眼,剁成泥!”
  有人丢了把菜刀上来,是从屠夫铺子上取来的。刀身沾着血和肉沫,微微卷曲,似乎曾被用来砍在无头尸身上。
  那草笠行客忽而发狂似的扑上前去,一把从血水里捞起了尸躯。
  看客们见他举止癫狂,不由得惊异,私语声愈甚。可行客却仿若无人地把那具尸体从箱中抬出,放在青石砖上,颤抖着手去解无头尸的衣襟。
  “喂,你在作甚!”“别看啦,他身上没一点钱财,白沾晦气罢了!”
  可怖的裂口下,一枚印记在发紫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偏偏落在琵琶骨处。他脑中似遭轰然一响——是候天楼的如意纹!
  那一刹那他哑然失声。他想起那夜里花烛明灭,如雪月光淌在那人身上,那时他分明看到金五的琵琶骨处留着枚墨黑的如意纹。
  一股剧痛忽而攫上心头,世界忽然死寂晦暗,唯有眼前鲜血刺眼流淌。
  他喘着气,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又颤抖着、轻轻地摸上那无头尸身,问道:
  “…少爷?”
  ——
  滋水河边是丛簇冒尖的芦苇,白白细细,在风里颤颤地晃。河面宽阔,泛着明镜的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玉求瑕失魂落魄地挪到了岸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芦苇丛里藏着块木筏子,生了幽绿的草。他躺在筏子上,用竹棍一戳,桴木便晃悠悠地漂开来。
  他头晕目眩,眼珠子也不会转,痴痴地望着天穹。日头西沉,晚霞黯淡,虫鸣声此起彼伏。他之前几乎是又滚又爬地从西大街离开的,走之前拿走了衣箱里的罗刹铜面。他想过把那衣箱一并带走,可现在身骨尽碎,又能做甚么?
  “我是不是来晚了?”
  玉求瑕用棍尖挑起了铜面,呆呆地问它。
  他自责极了。当初他在换月宫的洞窟里刺了金五一刀,那人应该身负重伤,动弹不得。武盟又四下张贴了捉拿黑衣罗刹的江湖令,他惊惶地想:说不准是金五被捉住了,受了他们的极刑,甚而被斫下头颅扔在了市集里。
  如此说来,他养伤花了数月,从天山门逃出又费了不少时日,等重回丰元城时已是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可他一切都没有得到,不过是在不断失去。逃离了天山门,拗断了骨脉,丢了许多记忆,最后连人也没救回。
  山岭低矮而绵缓,泛着苍茫的深青,潺潺水声永不止息地在耳边回响。玉求瑕抱着铜面,闭上眼。
  他想起义娘曾给他讲过故事,说东岳有一道河,蜿蜒漫长,若是顺游而下,漂上七天七夜,能不知觉间游进奈河中。他能在那里见到所有的逝者,那时尘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恶欲憎皆成过眼云烟。
  玉求瑕想,若是他也能从滋水河漂入三途川,说不准还能赶着见到他少爷一面。
  可这一想他又忽而很难过,心里像被剖成两瓣儿般痛苦。他背弃世间,去了天山习刀,为的就是金乌。仿佛只要救出了那人,世上的一切苦痛就不被称为苦痛。
  不知觉间他开始悲恸地哭,继而是难听地哀嚎,反正世上没人会发觉他在此处哭,也没人要拦着他为个世上最坏的魔头落泪。
  木筏子不知漂了多久,玉求瑕嗓子都嚎哑了,可他还是难过得很,像个孩童般放声哭泣,眼泪滑过面颊,落进木缝里。
  周围的虫鸣仿佛合着他的哭声,沙沙作响。浓密的树影簌簌摇曳,把他笼在阴冷之中。木筏子进了芦竹丛里,晃悠悠地挪动。玉求瑕正哭得情难自抑,忽而听到岸边传来人声,遥遥地喊:
  “别哭了!”
  兴许是荒郊野外的农家,要从田里回去。玉求瑕停了一瞬,继而哀嚎起来。他难过的时候谁都拦不住,非要把金豆子流完为止。
  那人也许是被玉求瑕的哭嚎声扰得心烦意乱,竟踏入水来,一脚踩在木筏子上,骂道。“哭什么!舅甥哭丧么?怎地不去做歌师挽郎,净在这儿鬼哭狼嚎?”
  玉求瑕抹着眼:“唉,您别管在下,在下家里死了人,正伤心呢。”他眼睛哭得红肿,肺里一抽气便痛。
  当他说到那“死”字时,嘴角一撇,又要眼泪汪汪地哭出声来。
  那人颇不耐烦道:“我家也死了人。也没见像你这般哭天抢地。”
  玉求瑕哭了两声,吸着鼻子道:“那咱们志同道合…嗯,不对,是同病相怜,不如咱俩一起哭,同抒悲恸之情。”
  那人冷笑,却道:“眼泪只会越流越多,越哭也总会越难过。我听过一个法子,用水来替你的泪,如此一来也能清醒一些。”
  说话的人弯身掬了把水,玉求瑕忽然警觉,可已经晚了——大捧凉水扑头盖脸地浇下,冰冷刺骨,令他窒息。他呛了几口水,鼻头与眼眶酸涩,总算反应过来:这人的嗓音沙哑低沉,分明是曾听过的声音!
  玉求瑕打了个激灵,“少…”
  没等他说完,鼻梁骨上又紧接着挨了重重一拳,直打得玉求瑕眼冒金星,他慌乱之下往骨脉里贯了气,也顾不得痛,一把捂住鼻子抬起头来。
  月晖从树影间泻下,像莹亮的碎银,在水面粼粼跃动。素白的月光落在那人面上,映得一对幽碧的眸子熠熠发亮,漆黑绸衣有一半浸在水里,随着涟漪微微摇曳。玉求瑕呆了很久,忽而栗栗发颤,这是一种震惊与惧怕混作一齐的喜悦,他嘴唇哆嗦,话哽在喉咙里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
  “现在清醒点了吗?”
  金乌踩进水里,捏着拳头站在木筏旁,面上冷冽得似覆了层寒霜,在月光里却有些氤氲柔和。他微微侧头,道。“王小元。”


第133章 (四十八)风雪共恓惶
  素白的月盘悬在天际,草叶上的晶露剔透璀璨,仿若垂落九天的星辰,交相辉映。
  倏时间,一切都归于宁静,蒙在玉轮上的白纱似的云彩凝在天穹中,浓墨般的山野间伫着几只白鹭,默然地将喙伸入溪河里。
  风声,水声仿佛霎时远去。玉求瑕只听到心头鼓噪不停,甚而称得上震耳欲聋。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金乌脸上,将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描摹了数遍,仍觉得虚幻如梦。
  他觉得自己兴许漂到了阴间,这才见到了这般日思夜梦的光景。
  “这是哪儿?”他呆呆地问。
  “丰元。”金乌说,“你真是愈发蠢笨如猪,这里不就是天山门山脚下吗?”
  玉求瑕眨了眨眼,“我以为此处若不是三十三重天,就是阴间十八层。”
  倒无掐自己一把确认是否是梦的必要,因为他正受困于骨脉断裂之苦,正可谓断肠销魂之痛。
  他从天山门中逃出,从雪窖冰天之处归来。而金乌则是离了嘉定,返归此地,身上的银钱正好还够去东市里买头西乌孙马,三娘还在丰元,不得不来。
  金乌嗤笑一声,跳上木筏子来。他方才站在水里,半个身子湿淋淋的,似是站在河沿边上清洗物事,玉求瑕这一看,才发觉他手里提着柄小直刀,刀刃上仍粘着血,而在松开的漆黑绸衣间,殷红血迹格外刺目。
  “少爷,你这是……”
  “丢了不想要的东西。”金乌握着牛角柄,把刀刃在滋水河中涤净,收回鞘里。
  他剜去了刺在琵琶骨处的候天楼的如意纹,但左不正当初似乎料到了这点,刻得极深,只能一点点剔去。他本想试着用蛇雕血让皮肉溃烂,但三娘不在,他下手从来没个分寸,只好作罢。
  玉求瑕见他伤口深可见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问:“痛么?”
  金乌转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周,“那你呢,你痛么?”
  玉白刀第三刀之可怖金乌是见识过的,他瞧玉求瑕扎了一身竹片木条,手不能举,身不能动,裹扎的布条血红一片,自然心知肚明,当即在心里叹了口气。
  玉求瑕用尽全身气力摇了摇头,展开一个惨白虚弱的笑容。“不痛。”
  这话说真不真,说假倒也不假。玉求瑕早就领受过这般噬心极剧之苦楚,一开始难捱至极,后来居然也能在这般伤势下保有神智,甚而装得若无其事,谈笑风生。
  “是么。”金乌在木筏子上躺下,缓慢地道。“那我也不痛好了。”
  他们躺在木筏上,仰望着黛色的苍穹。夜风从头顶拂过,将丛簇火红饱满的天浆花摇落。丰元是漆黑而严正的,方直的坊墙将博盘似的城街割开,唯有清寂的滋水河间流淌着乡野的恬和。
  静默间,玉求瑕想转头看他少爷,可只要微微一动便会痛得过分,他冷汗涔涔,终究是没看清身旁那人的神色。此时却听金乌道。
  “你从天山门溜出来了?”
  “…嗯。”
  玉求瑕犹豫半晌,还是乖乖承认了。他怕金乌忽地翻脸,把他再丢回天山里。更何况他此时正如砧上鱼肉。
  本该有千言万语诉说,可此时一切皆化作心头缠丝。他有些结巴,道,“不远。”
  金乌点头,“我也不远。”说着又问道,“我方才听见你说家中死了人,节哀。”
  玉求瑕心说我以为是你啊。但金乌语气听来客气而疏离,反倒并无之前那般叫骂打闹那般来得亲热,遂紧张得抿了嘴,不敢出气。
  他们又闭口不言了半晌。沉默向来最为教人难耐,口上不言,心中却思绪万千,同时又暗暗揣度他人心思,愈走愈偏,又愈令人心焦。玉求瑕头脑火燎似地难受,但吭声仿佛就会令他溃败如水,他此时真恨不得金乌再打他一拳,如此便能以玩笑话搪塞过去。
  玉求瑕觉得浑不自在,金乌也觉纳闷,他习惯了这人死皮赖脸地来缠,如今倒觉得古怪了。他躺在筏子上,只觉桴木似是在一|颤一|颤,后来才发觉是他的心正如促蹄飞奔。他死死盯着天穹中的星子,把三垣二十八宿数了一轮,可却心不在焉。
  每当忍不住要往身旁偷瞟一眼,玉求瑕似是有所察觉时,他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脑袋,继续心不在焉地望着天。
  终于,有人憋不住气,出了声。
  “我在西大街上看到了一具无头尸…少爷,我以为那是你。”玉求瑕艰难地用竹节挑着罗刹铜面,递给金乌。“他身上留着如意纹,我还以为你被武盟逮住了。”
  金乌拿过铜面,看也不看,一扬手丢到了水里。
  水花四溅,扰得一河月光破碎支离。他支起胳膊肘,转过身来。玉求瑕感到额头上被他狠狠敲了一记。
  “傻子,呆瓜蠢蹄子,连我的铜面都不认得,你那鬼机灵是啥时候用的?怎地一时好,一时失灵?”金乌瞪他,凌厉的眼角留着一道浅淡的疤,于是玉求瑕猛然想起那铜面上并无第二刀的刻痕。
  “那…衣箱中的人究竟是谁?”
  “谁知道。”金乌拔了根芦管,拗断了叼在口里,懒洋洋道,“也许是水部的人罢。‘黑衣罗刹’这个名头管用得很,比‘夜叉’左不正还要恶名昭著,若是寻了一人交给武盟,那必定会不由分说地遭凌虐而死。兴许是左不正,抑或是水九一时兴起,挑了个水部的人去送死。”
  玉求瑕蹙眉,“可为何要将水部的人冒作黑衣罗刹送给武盟?同为候天楼刺客,为何要自相残害?”
  金乌的面庞笼在黯淡的树影里,暗沉而阴冷:“譬如说,若你是寻常百姓,有一日忽地听闻这世上最可恶不过的魔头被枭首而死,你会如何?”
  玉求瑕歪着脑袋道:“寻常人自然会拍手称快。”他想了想,补上一句,“不过少爷,我会认真地替你哭丧的。”
  金乌的嘴顿时撇得老歪,玉求瑕估摸着他应该挺不情愿。
  “对,这是件大快人心之事,而百姓在亲眼见到黑衣罗刹尸身时,也定会心安神定,认为罗刹鬼绝不可能再作恶。可若是其后,忽有传言放出,说黑衣罗刹是为另一位极恶之人所害,那又会如何?”
  一股恶寒忽地自脚底蹿到天灵盖,玉求瑕颤声道,“难…难道…”
  西大街上的那具无头尸遭人千刀万剐,好不凄惨,实在难以想象出自武盟手笔。兴许那人在死后仍被惨绝人寰地残虐过一回。
  若是先张扬黑衣罗刹狼藉恶名,让天下无人不心存惧意,再忽地出现一个人将罗刹轻而易举地杀灭,势必会让世上之人愈发恐慌,甚而在惧怕中臣服。
  金乌的声音从身旁平静地飘来:“我想,左不正并非梦中人,而我们却犹在梦中。黑衣罗刹恶名极盛之时,就是她夜叉取而代之之日。”
  漆黑绸衣融化在浓墨似的夜色里,玉求瑕总算转过了头,愣愣地望着金乌惨白而淡然的侧脸。
  “你想要的是什么,少爷?”
  如麻纠葛的期盼在心中生根,也许是为亲朋友人偿清血债,抑或是让为恶多端的候天楼覆灭,玉求瑕想,他从金乌身上看不到恨意,甚而平静得可怕,仿佛一切火焰于心中止息,空余死水一潭。
  他想,“玉求瑕”是为了救金乌而生的,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本就是从泥潭子里爬出的恶人,说不准金乌要他破了天山门的杀戒,他也会真破一回。
  空中漫卷着残云密雾,星月黯淡,木筏似乎远远漂离了尘世喧嚣,灯火如同碎金般缀在山脚,一点一点,又微弱地被夜色吞没。
  金乌却道。“什么都不想。”
  自嘉定回来后,他整个人变得沉静平宁了些。玉求瑕能看出似有深壑似的伤疤横亘在他心底,也不知是否已痊愈,抑或是依然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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