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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他忽而把手撑在玉求瑕颈侧,靠了过来。一片阴影笼在玉求瑕脸上,他怔怔地抬头,正见那对幽碧苍翠的眸子在凝视着自己。金乌挑眉,问道。
  “你又有什么愿望?王小元,说来听听。”
  玉求瑕盯着他少爷的眼出了神,只是缓缓地摇头。
  他又有什么愿望呢?一直以来他只想寻回金乌,仿佛只要做到此事,他余生便能心满意足。
  “骗人。”金乌看着要翻白眼了,拿指节磕他脑袋,“你上回说得可来劲儿,甚么‘要在嘉定买大宅子,带着戏楼,屋里摆山水画屏,铺绒毛毯子。每日想吃就吃,想睡便睡。’还要与我低头不见抬头见。”他记忆力惊人,将曾经所言背得几乎一字不差。
  这可惹得玉求瑕臊红了脸。他那段时日的确是口无遮拦,说话从不过脑,听着轻浮,实则是紧张过了头,想到什么便一箍脑地吐出来。
  墨黑凌乱的发丝触到面颊上,带着酥|麻的轻痒,金乌凑得更近了些,与他四目相对,那青翠双眸好似澄江碧海,不知怎的似是潜藏着细微的暖意。
  玉求瑕不敢动弹,微弱而温热的吐息扑在面上,已将心弦撩拨大乱。
  “我没有愿望。”金乌说,声音平淡却清晰。“所以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他凝视着玉求瑕的眼眸,低声再说了一回。
  “我的愿望,就是实现你的愿望。”
  不知何时,晦暗的天帏中亮起了细微的星光。像有人拨开了薄纱似的云片,将千万盏悬挂于空的灯火点亮。星河璨璨,滋水潺潺,他们同泛舟于不息长河间,随浪涛起伏。
  玉求瑕呼吸一滞。
  覆在面上的阴影忽而消失了。金乌起了身,迎着江风遥望灯火明灭的丰元城。在巍峨的山影、恢弘城池前,他们二人皆似微尘,而在敞阔天地间,他们又渺如蜉蝣。
  他们皆是孤独的人,若是分开来看,定不为世间所容,可若要放在一起,便不会孑然而立、形单影只。
  夜静更阑,金乌正立在木筏上眺望丰元的漆墙红砖,忽听身后传来玉求瑕的唤声:“少爷……”
  玉求瑕话里似乎带着笑意。因为金乌向来口是心非,从来不爱与他说心里话,若是要说,也得拐弯抹角绕个山路十八弯才教人出些端倪来。
  金乌似乎心烦意乱,捂起了耳朵,“忘了忘了!刚才的话不作数!”
  他没捂严实,露出发红的耳尖。玉求瑕却笑呵呵道:“我记住了。”说着便咬着牙关往骨脉中贯了气,也坐起身来。
  忽有一件冰凉物事滑入手中,金乌一愣,其后便是一对凉若冰雪的手指覆了上来。待转过身来时,他才发觉玉求瑕牵着他的手,将玉白刀握在手里。
  这是冠绝世间的名刀,雪白如玉,至阳至柔。纵使千番勾心斗角,万般明争暗斗,都抵不过那纯粹至极,圆融极意的一刀。
  金乌看得呆了。纵使他身为与天山门交恶的候天楼刺客,也对玉白刀怀抱敬畏之心,因而刀入手之时竟微微颤栗,哑口无言。
  望着交握的手,玉求瑕郑重地道,墨黑如玉的眼眸泫然发亮,泛着潋滟水光:
  “我把刀交予你,命也予你。少爷,玉求瑕是你的刀,王小元也是你的人。”
  月色清辉似是与刀身融为一体,刀鞘莹白剔透,泛着无瑕玉色,仿佛天地其余物事皆黯然失色。这是位列天下第一的名刀,带着霜雪寒凉,却又温宛之极。
  说罢此话,他忽而心中一轻。历经千难万苦,饱尝世间炎凉,为的只是找到眼前此人,说上如此一句话。
  水声汩汩,载着桴木漂在广廖的河面,慢慢悠悠,仿佛光阴也不曾流逝,在此停歇。
  可出乎意料,金乌望着那刀,沉默半晌,忽而松了手指。
  玉白刀坠在筏木上,骨碌碌转了几圈。金乌看着它,冷冷发笑,“不要,我才不要。”
  还未等玉求瑕来得及瞠目结舌,他便叉着腰转向一旁,对着漆黑的江面道。
  “太浪费了。”
  “嗯?”玉求瑕还未从他方才扔了刀的震惊中走脱出来。
  金乌转头,又是嗤笑一声。“我说,太浪费了。你不是想成为大侠么?几年前在嘉定时便是了。成日从府里偷溜出去,为的还不是茶铺子里说书先生那几段嚼得掉了牙的故事?你既要当侠客,便用心些当,别给像我一般的恶人当刀使。”
  虽说金乌面上仍带着如往日那般的促狭笑意,可却难抑话中的自贬之情。
  其实自金震死后,他时常觉得心痛如绞,不时自责:若是他早死在回嘉定之前,是否便不用遭受这般离丧之苦?
  “金乌”是守着与太公的承诺活下来了,但却无时不刻处于生不如死的苦痛间。故去的亲朋,丧命的亡魂如萦绕于身的寒风,无处不在,又不可捉摸。
  玉求瑕却摇头,道:“你不是恶人。”
  金乌淡淡道。“我若不是恶人,世上便无人是恶人了。”
  见他心中似是有所郁结,玉求瑕了解这犟脾气认死理的心性,便把玉白刀拾回,随意一躺,道。“嗯,好,你是恶人。”
  “若你是恶人,那我就更应该救你啦。”玉求瑕认真道,“劝恶扬善,乃行侠仗义第一要事。”
  金乌眉头微蹙,拧开了脸。他又拔了根葭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玩儿。玉求瑕清凉的目光似是一直落在他背上,惹得他浑身抖战,脊背发烫。
  “世上贫寒困贱者甚众,你要救人,大有人在。”他青碧的眼眸望着破败的葭絮,声音似是有些发颤。“芸芸众生,少我一个不少。”
  一切似乎倏归宁静。金乌等着玉求瑕回答,可身后那人沉默不语。漫天星辉落在水中,仿若天与河皆为一体,九天星辰如珠如泪,桴木仿若在幽邃天穹中沉浮,风与光相交映,天与地渐难分。
  静谧的夜色里,忽地自背后传来一句话语。
  “全都要救,世上的人也救,你也救。”
  月色映得玉求瑕的脸色愈发霜白,正因如此,金乌看清了他的脸,眼角闪烁着晶莹的光,似是悲难自抑,又似是因喜而泣。
  玉求瑕道。
  “多你一个,不多。”


第134章 (四十九)风雪共恓惶
  六月初六,夏阳暑热。此日正是天贶节,白日里各家各户纷纷将衣衫搭在竹杆上晒,圆檐帽、巾子与枣褐衣挂得满满当当,街头巷尾似是串起了一片深褐帘子。
  日头如火伞高张,暑气蒸腾,人人赶着去取水洗沐,瓦市里清冷了些,只余些卖冰元子的走贩吆喝叫卖,声音悠悠扬扬,荡在发烫的土路上。
  “滚!”
  贴满花绿招子的漆门中忽地传来一声暴喝。
  突然间,一个裹着四方巾的书生模样的人狼狈地骨碌碌滚到路上。
  他胸口留着个灰黑鞋印,显是被人当胸踹了一脚。同他一起被丢出来的是几册话文,棉线断了,书页似蝴蝶般漫天飞舞。
  一只脚狠狠踩践在那纸页上,来人是个套着红缨笠子帽的壮汉,正是戏部里的班头。
  “这般迂腐无趣的话文也拿得来演?”班头虎眼一瞪,往书生面上啐了一口,破口大骂,“姓万的,你是挨入乐籍的人,假作甚么清高?你自个儿好好忖度一番,这几页破纸上演的戏有人看么?”
  那姓万的书生抹了把脸,取出白巾子来细细擦净了,只是抿着嘴地望着班头。眼角微红,倒不是委屈,而是愤懑。
  班头看着这书生,仿佛看着只在泥里拼命抻长脖颈的短尾鹅,直教人心头火起。他蹲下来,拍拍万书生的脸,似是在安慰,却忽地给书生猛抽了个响亮的耳光。
  “蠢才!咱们不是说经讲史,神鬼逸闻、风流本子不会写么?去拿几册芙蓉鸳鸯词本儿来瞅瞅!”
  万书生捂着脸站起来,把地上的纸页拾掇好,闷声不响地踉跄着走了。班头的叫骂声与毒辣日头一齐扑在身上,灼烫得发疼。
  城西有几间孤伶伶的瓦房,榕果落了一地,在聒噪蝉鸣里散发着熟烂的气息。万书生垂着头,一步一挨地挪回瓦房前。有人蹲在青砖边,就着石缝里的流水洗油柰,见他回来,丢了只果子上来,笑道。
  “大秀才,回来啦?”
  这人一身明绿窄袖衣,剃了个秃瓢,却戴着脑搭儿,笑得和和气气,却说不出的油滑。此时见万书生拖着步子回来,他两眼一眯,笑得比见了自家婆娘还亲。
  此人是伶人间的红人,诨名叫钱仙儿,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听班头说这人充过几回家班,最会写风月本子,酒色花柳,又偏地对奇淫之事知之甚详,写来的话文虽教人不齿,却总能引来如海人潮。
  钱仙儿嚼着油柰,忽地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看着假正经,实则真古板!”钱仙儿嘿嘿一笑,“瞧你那做白事的脸,定是班头又丢你话文了罢?我与你说,只要动动笔杆,暗里带花,将那倒凤颠鸾、鱼水相欢一事写一二笔,把那钻穴逾墙、韩寿偷香略带一提,众人口上不说,心里却乐意看得很,转眼便能赚个盆盈钵满!”
  万书生脸红了一红,骂道:“无耻!”
  “无耻怎么了?”钱仙儿咧开一口白牙,“咱们这些人,要的是活命生计,荣华富贵,甚么礼义廉耻都是饭饱后谈说。”他从石砖上跳下来,用湿淋淋的手拍了拍万书生的肩。“唉,瞧你过得这般潦倒,哥哥我告诉你个法子。”
  纵然心里颇不情愿,万书生还是支起了耳朵。
  “最近丰元城不正是有武盟大会么?寻常百姓看不到,可兴趣却颇浓。我写惯风月本子啦,打杀写不来,你若是想,倒可以写些话文来。”
  钱仙儿把果核呸在地上,点着他的肩道,“像甚么飞燕姑娘情迷北派三公子,醉春园迎奸永定帮,反正也无人见过,怎么荒唐怎么来。”
  这些话简直不知羞耻,顿时听得万书生眉头大皱。
  “怎么,不想写了罢?”钱仙儿仿佛料到他定会如此作色,又是一阵放声大笑,“万事通啊万事通,你怎地想不明白这道理呢?你写得愈卑贱,愈下流,反倒愈教人喜好。这千百年改朝易代,物换人非,可总有一事是不变的,那便是‘欲’,财之欲,色之欲,从来都是在这世间难以餍足,便要靠戏说话文来补全。你觉得自己写的是清高玩意儿,不过是落落寡合,孤芳自赏罢了!”
  钱仙儿恶狠狠地伸手推了一把万书生。万书生被他推搡得踉跄,几乎在石阶上摔个狗啃泥。
  回首望去时,这秃瓢脑袋已不见踪影。
  地上放着个纸包,似乎是钱仙儿留下的。
  万书生拾起来打开,里面放着两枚铜钱,却散发着强烈的臊气,仿佛曾被狗溺浸过。一霎间他的眼前仿佛闪过钱仙儿在他面前恣意大笑的脸。
  这是对他的羞辱,因为万书生实在囊中羞涩,肚腹饥馑,这两枚遭狗溺浇过的铜钱定是得收下的。
  他咬着牙关,把那铜钱往水里冲了一冲,用衣袍擦净后仔细地收进干瘪的钱袋子里。
  ——
  东仓街上人潮涌动,黑麻麻的头颅此起彼伏。这儿是丰元城最繁盛的大街,挑担儿的,装米酒的,卖副食的,各色各样的走贩混在一条街上,吆喝声不绝于耳。
  街尾有间茶铺子,万书生慢腾腾地走过去,坐在门槛上发呆,街上有些摊子卖供奉用的碎糕,他饿极了,却只能用眼瞧着。有几个与他一样的写话文的鬼鬼祟祟地猫在铺子里,对茶客们指指点点。
  “哎,我看那个像鹤行门的,黑边白袍,袖上有鹤。你记着他样貌,等会儿写进银字儿里。”
  “那人挎着柄剑,形容粗犷,看着像大兴的人。哎,这儿是不是离醉春园不远?我懂了,咱们就写‘永定帮一剑擎天,醉春女娇声连连’!”
  万书生心知这是他的同行们在寻武盟大会的与会者来胡写一通了。这类武人相斗的话文写得愈是奇诡,便愈引人来听,若是再添上几笔纵情之事,便能大受欢迎。
  寻常人对武林之事一概不知,若要听到那些个绝世高手也与常人一般有着七情六欲,甚而干些偷香窃玉之事,心头自然大为满足。
  可他从来干不来这事儿。他受了祖辈的连累,入了乐籍,却打心里不爱写些粗鄙世情。万书生颓丧地望着人潮,越发心烦意乱,他打定主意,等攒够了银子便回彭门,再不干这胡编乱造的行当。
  日头明晃晃地悬在空中,万书生漫无目的沿着街巷走,他脸上出了层薄汗,眼直勾勾地盯着路面,他不知在哪儿停步,甚而想不起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迈起了步子。
  一只明亮而鲜艳的芦柑忽地滚进眼皮子底下。
  他愣了一愣,喉头忽而开始滚动。那硕大的芦柑外皮松软,似是熟透了,只消一碰便能流出蜜甜汁水。
  可怖的饥饿感攫住了他的身心,鬼使神差地,他弯身去摸那只芦柑,却碰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先一步将芦柑拾起。万书生怔神,抬起头时却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人站在眼前。
  但见那人腰里系着柄长刀,白纱在风里轻颤,看不清容颜。说是女子,个子却略高了些;说是男子,身段却婉柔至极,飘渺如流雪。
  可万书生见了那刀,顿时心头狂震,瞠目结舌。
  他话文写得乏趣,却见识颇广,山川草木,人世百态,都领略过一番,因而也对得起“万事通”此名。这时一看,他便认出那柄刀的由来。
  玉白刀。天下第一刀。
  万书生正发愁如何写些武盟大会的轶事,暗自羡慕同行寻得到武林中人,却不想玉白刀客此时竟站在他面前!
  那人似是不解他为何如此惊诧震恐,歪了脑袋也发愣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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