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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林中传来簌簌响动,风声凄厉,似是鬼哭神嚎,候天楼的恶鬼即将飞至。玉乙未从惘然中猛然惊醒,赶忙拽着两人的尸首往土穴中躲避,地上曳出一道厚重的血痕。他们坠下了土坡,兴许刺客们来得不会太快,可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玉乙未望着那已然失去声息的尸首,咬紧了牙关,将手伸向那身夜行衣。刺客身上带着火铳、天蚕线与几个装着黑火药的小袋,他把刺客的衣物扒了下来,将那无常鸟面揭下。
  犹豫了片刻,玉乙未颤抖着手拿起铜面,盖在脸上。
  刺客们飞身落在土坡边,四处张望。
  “方才是谁来此处搜查?怎么有火铳声?”
  “似乎是火十七,人呢?”
  刺客蹲身下来,仔细看了一眼地上的草叶。“有被压过的痕迹。”说着便循着那踪迹往前走去,草叶被压倒的痕迹一直延伸至土坡边,他正要往下伸头时,忽地顿住了。
  从树后走出一个人影,戴着无常鸟面,伸出尖利的鸟喙,一口精光利齿,正是方才点燃火铳的火十七。他缓缓踏着草叶走过来,手里拖着条人的尸首。那具尸首似乎是天山门的弟子的,胸腹处开了个大口子,喉颈处被穿透,一身雪袍被血染湿。
  刺客们一见便叫道:“火十七,是你点的火铳么?”
  戴着无常鸟面的刺客点头,将那具天山门弟子的尸首举起来给他们看,“这是方才从车里溜出来的耗子,脚程快的烦请转告金一,说人已杀了。”
  已有几个刺客转身往驻车的山壁处蹿去了,余下的刺客将目光投向他的胸口,有人嬉笑道:“杀个人还废了你这么大劲儿么?瞧你身上还挂了彩,难不成还拼不过天山门的一只雏鸟?”
  的确,这叫火十七的刺客胸口衣衫裂了一道,露出花白的肉来。若不是夜行衣漆黑,说不准其上的血迹也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有人摘了那无常鸟面,此时定能看见玉乙未煞白的面庞。
  玉乙未汗如雨下,站在一片黑压压的刺客群中,脸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铜面遮掩。他手里提着玉己丑的尸首,只觉头晕目眩,却只得强作冷静地道:
  “杀个人罢了。”他一咬牙,道,“…易如反掌。”
  刺客们笑了几声,旋即起身往山壁处赶去。他们步履轻捷,转眼间便如群鸦般在枝头树梢跃远,将玉乙未甩在身后。玉乙未大睁着眼矗在原地,许久,一股强烈的震怖与痛楚用上心来。
  日光惨淡,林中寒凉,落叶纷然落在肩头。飕然凉风间,仿佛天地间仅有他一人。
  他杀了玉己丑,杀了一名候天楼刺客。玉执徐已死,天山门几近覆灭。他得逃。他得逃,他得逃!纷杂念头绞作一块,最后化为令人战栗的回响。他留在此处还有什么意义?玉乙未是个无能的二珠弟子,胥凡是个只会混日子的窝囊废,现在谁都死了,没人能对他伸出援手,他只能自救。
  如今正是逃脱此处的大好时机。刺客们转身返往山壁,无人盯着他。他只消滑下土坡,想个法子在山里避上一二日,再原路归返,便还能苟且偷生。
  一颗心在胸膛中迸裂似的跳动。玉乙未头重脚轻,浑身的伤痛疲惫倏时涌上心头。他太累了,太难过了,得静下来将心中的伤痕抹去。
  “不…不行。”
  玉乙未使劲往自己的面颊上捶了一拳,却没想到自己现在正戴着刺客的铜面,直捶得指节发红,手腕生疼。他想起笑靥如花的玉丙子,若玉己丑所说的话货真价实,那玉丙子仍被候天楼刺客们捉着,脱不开身。
  他失魂落魄地迈起步伐,一面拖着玉己丑残缺的尸身,一面喃喃道,“丙子…玉丙子……我得救她。”
  戴着候天楼刺客的铜面时,不知怎地他便神志恍惚,仿佛自己再不是自己,有如化身为厉鬼一般。明明只是覆着一张单薄铜面,却仿佛自己脸上真生出锋锐獠牙来。
  过了些时候,玉乙未拖着尸首走到了山壁前。那儿停着几架车,周围尽是乌压压的刺客,漆黑的幂蓠与狞恶鬼面连成阴云似的一片。阴风阵阵,日光淡冷,山色化作淡墨般的绵延暗影,扑天接地的迎面盖来。
  有个蔼吉鬼立在刺客们正中,溃烂的面容,发黑的缺齿露在外面,愈发显得凶横可怖。玉乙未认得他,那是被刺客们称作“金一”的人物,看模样似坐着个领头人的位子,旁人皆对其毕恭毕敬。
  金一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仅此一眼,便似有千钧之势,压得玉乙未两腿打抖。这是一对有如恶隼觅食一般的眼,好似早已将猎物收入囊中般洞悉的眼,视线如刀,悠然地在他要害处游移,最后落在玉己丑血肉模糊的尸首上。
  “他便是那脱逃出来的天山门弟子?”
  水部有人应声前来,查过玉己丑剑上玉|珠后道:“玉|珠货真价实,衣衫也合身妥帖,应是方才逃的那位无疑。”金一探询的目光扫过众刺客,便有几位颔首答道确是在屠戮天山门弟子时见过此人,以证这人着实是脱逃而出的玉己丑。
  眼见候天楼刺客们如此严苛地检查着玉己丑的尸首,翻来覆去地寻马迹蛛丝。玉乙未紧张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先掬了一把汗。他不得不把玉己丑拖来,不然刺客们定会起了疑心。
  待查认过后,金一方才点头,示意人先将玉己丑寻个地儿埋了,其余的先行赶路。刺客们又上了篷车,一个个身形迅捷飘忽如鬼魅。
  金一望着那具天山门弟子的尸首,深深蹙起了眉头:胸腹间先开了个洞,又在喉口刺了一刀。玉己丑死得极为凄惨,火铳是在极近之处喷发的,火弹中混的细铁片霎时迸出,没入玉己丑面容与胸口中,哪儿都是细小的血痕。
  候天楼刺客会落得与一位二珠弟子缠斗的下场么?且为何伤的是喉管?刺客们杀人皆从一击毙命处下手,刺喉可不像是屠戮老手的作派。
  金一再将狐疑的目光落到那叫火十七的刺客上。夜行衣胸口处被划了一剑,裂口处似是沾了些血,可露出的皮肉上却无伤痕。除此之外,此人身上的夜行衣似乎也略长了些,肩处的缝线垂到了胳臂上方,衣角还似乎一直在稀稀落落地滴着血珠,散着股浓郁的铁锈味儿。
  于是当下他疑心愈重,开口唤道:“火十七。”
  那叫火十七的刺客怔了片刻,似乎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声音也似是有些许发颤:“在。”
  金一那焦黑的眼皮微微一眯,目光沉冷地落在那张无常鸟面上。要认清候天楼刺客有一个最快的法子,那便是他们极为相近的面容。在候天楼中,男子皆生得与左楼主心慕的那位情人无异。
  于是这蔼吉鬼冷酷地命令道:
  “…把鬼面摘了,让我仔细看看你的脸。”


第177章 (三十七)浮生万日苦
  玉乙未沉默地站着。
  他感到温热的血从面颊边淌下,血珠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滑落,死寂中似是能听到在地上支离破碎的声音。他做了个愚蠢的决定,凡是个人都会觉得他是愚不可及,是昏了头。但此时他心里似是早已裂开一个阙口,这个裂口从玉执徐被杀,天山门门生们被屠戮的那夜起便划在心中,直到今日还源源不断地淌着鲜血。
  此刻站在此处的他不再是一位天山门弟子,而是一位候天楼刺客,戴着无常鸟面的火十七。
  刺客们疑虑的目光在周身盘旋,火辣地灼烫着他的肌肤。玉乙未没立马伸手摘下鬼面,而是问道:“冒昧问您一声,为何非要我除下鬼面不可?”
  金一冷冽地道:“刺客的本分是什么?回答我。”
  玉乙未想了一下,信口开河道:“是一把刀。”
  “正是如此,火十七。”金一道,“你与我皆是候天楼的刀,为左楼主所用。刀怎能忤逆其主?怎能多嘴多舌,心中另有打算?现在我要你摘下鬼面,你必须照做。”
  玉乙未深吸一口气。愈到这种时候,他愈要保持冷静。他的面容与原来那位叫火十七的刺客全然相异,若是他的真容被发觉,四周集拢的刺客定会于瞬息间割下他的头颅。
  方才他剥下刺客尸身上的衣物时就已发觉,火十七的面貌与那宁远侯府的金乌生得一模一样。可他先前就与玉执徐见过,黑衣罗刹的模样也生得与金乌所差无几。玉乙未心中冒出了个可怖的念头:恐怕这群刺客有着如出一辙的面貌。可为何是金乌,这个问题的缘由他眼下已无暇去细究。
  金一多疑的目光落在玉乙未身上,视线滑到他腰间,冷冽地开口问道:“你腰里的剑…似乎并非来自候天楼兰锜架。”
  一刹间,重重煞气有如利矢般自四面八方射来,恶狠狠地钉在玉乙未全身上下。在枝杈上蹲候着的刺客立起身来,手上捏着火折子,凑近手铳火线上,林里也隐现出密麻身影,刺客们手执寒光流连的刀剑,警惕地望着他。
  玉乙未连眼珠子都未转一下,而是笑道:“您在说笑,我这剑从未离身,又如何有‘不是候天楼的’之说?”
  他明白这有着溃烂面容的蔼吉鬼在试探自己,他现在就是在恶鬼群里独行,在刀尖上舞蹈,此时身上长剑、手铳皆是从那死去的刺客身上扒来的,因而绝不可能露馅。
  于是玉乙未把剑从腰间系带上解下,毕恭毕敬地双手呈递给金一,两手却微颤,“您若不信,可细查一番。”
  金一瞥了一眼,伸手接过,掣开剑鞘,却冷冷道:“剑上的血污约莫是两三日前的。”说着便咄咄逼人地直视着玉乙未,“你最近一次使此剑是何时?”
  玉乙未隐觉不妙,却仍硬着头皮答道:“正是两三日前。”
  金一冷笑一声,踱步至玉己丑的尸首边,指着他喉口的那道剑伤道:“那这道口子从何而来?总不该是他拔剑自毙罢?我只见过人自刎的,倒未见过把剑尖对着自个儿喉咙刺的,何况剑长二十寸有余,要人如何握着剑柄捅穿自己喉颈?”
  刺客们如群鸦般围了上来,这回他们人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刀剑,杀气冷冽如霜,不再遮掩。金一已起了疑心,鬼面虽是候天楼独有之物,却也极易仿冒。
  玉乙未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的头有些昏。实在太痛了,血如细溪般淌过面颊,蜿蜒着钻入颈窝里。
  金一看着他,像在觊觎着奄奄一息的猎物。这头脸焦黑的蔼吉鬼拔出刀来,灼目的寒光犹如一轮弯月。
  “现在,把鬼面摘下来。”金一用刀刃拍了拍他脸上的铜面,冷若冰霜地道。
  玉乙未的手在抖,他将手缓慢举起,手指哆嗦着挪向脑后的系带。
  这犹如某种漫长的酷刑,他不知道铜面里溢了多少血,也不知能否蒙混过候天楼刺客疑心重重的目光。
  可还未等玉乙未解下系带,车中忽而传出一阵巨响。只听得车中刺客状似惊恐的叫喊,烟尘阵阵弥散开来。天山门弟子尽被关进车里囚笼中,有刺客惶急嚷道:
  “…捉住她!”
  “看着些,有人逃了!”
  玉乙未正愣着神,只见烟尘里忽地现出个人影,一袭略有脏污的雪襡纱裙,散乱的墨发在风里荡漾,正是他心心念念要救出的玉丙子。玉丙子一把扯下乌黑的篷布,立在枝叶扶疏却鬼气阴森的密林中,瓷白的面庞仿佛在莹莹发亮。她凭着一身怪力,竟将囚笼的铁栏扭开,疯也似的自车中闯出来。
  玉丙子的神色本是茫然的,但在瞥见地上血肉模糊的玉己丑时,茫然渐化作震怖,继而变成一股出离的、彻骨的怒火。
  “…己丑?”
  她的两眼瞪大,只觉难以置信,望着那尸首发颤着摇头。“是玉己丑么?他死了?”
  玉己丑自然无法回应她。此时的他不过是一具开膛破肚的尸首,两眼外凸,血丝毕现,喉头裂口血红,说不出的凄惨瘆人。
  似有惊怖的浪潮涌入眼底,玉丙子抽着凉气,望着那具尸体。又是死人,哪儿都是血,是支离破碎的尸首。她厌恶这种事,各形各色的人在她面前逝去,而她无法伸出援手,甚而无能为力。
  她不过愣神片刻,便有刺客以迅雷之势从车里跃出,一把擒住她腕节,扭在一起,叫嚷着要旁人帮手递上麻索捆住她。玉乙未遥遥望见玉丙子眼里水光潋滟,豆大泪珠潸然滑落,心里似是被重锤打了一记似的,钝麻生疼。
  玉丙子拼命在按着她的刺客手中挣扎扭动,两眼嫣红,声嘶力竭道:“放手!让我…救他!”
  有刺客在旁冷嘲热讽:“您是扁鹊再世,华佗显灵啊?没长眼么?这么大一个透光空洞落在他身上,都没瞧见,还是要我开得更大些,要您看个清楚明白?”
  玉丙子唾了他一口,旋即咬牙切齿,俏丽的面庞憋得彤红。她果真天生一副神力,剧烈挣动下众刺客只觉犹如按着头倔黄牛,险些跌在一旁。有刺客拔了剑要斩她,却见金一递去个冽厉眼色:
  “…不得动她,她是左楼主要的人。”
  刺客们叫苦不迭:“这哪儿是我们动她,分明是她动咱们!”这姑娘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东捶一拳,西踹一脚,落在身上登时青肿。
  玉丙子凄厉哭喊着,却被候天楼刺客们拖回车去,拿麻索一圈圈捆实了,再用力缚紧。她似乎很痛苦,玉乙未恍惚地想。身为医者,总归不乐见有人在眼前逝去的。
  尖锐的刺痛仍在继续,犹如利刃翻搅般一点点挑着脑壳,玉乙未深吸一口气,忍住剧痛。他眼见着玉丙子被刺客们拖走,最后一缕青丝也没入漆黑的车棚中。
  金一回过头来,尖锐的目光重回玉乙未身上:“方才闹了一遭,可别指望我忘了要查你的事。你究竟是真是假,见过容颜后便知。”他将刀尖提起,气势汹汹道。“现在,除下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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