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通若有所思,此时土一用竹筷敲着碗缘,没好气地打断他的浮想联翩,道,“女的那位,不是现在这位。” 此话顿时引起了万书生的好奇之意,他问,“世人皆分辨不清玉白刀承袭两代间之别,甚而连男女都不曾知晓,阁下又是如何辨清的?” 对于世上人而言,玉白刀客从来只有一位,自然也无从知晓现时的玉白刀客曾有位师傅,而那位师傅本是女子,后将玉白刀传与如今的玉求瑕。 土一嘿嘿一笑。他吁了口气,左顾右盼一番,忽地探了身子,伸到万事通耳边压着嗓子说话。 那句话实在过于震天动地,惹得万书生心头猛跳,浑身猝然一抖。 只听土一道: “…因为她是我媳妇。” 万事通睁大了眼。 “万先生,我来说说我家那小崽子的事儿罢。”突然间,那肮脏又吊儿郎当的男人挺直了腰杆。他忽地严肃起来,撑着脑袋朝梁木乱晃两眼。 “内人在天山多年,早已身负极寒之症,我二人休说共处,连碰面也如越天堑之难。我方才也说过,我这粗人是从南海边的山沟子里出来的,那时随便在山窝子里捡了个小娃子,就当作是个不成器的崽儿了。” 土一摇头晃脑,“谁知他后来落跑,一声不吭,也不知死哪儿去了。老子在候天楼闲得糊檐墙,那瞎眼蹄子早把爹抛到九霄云外,算来也约有十年,竟不曾聚过一回。” 那书生原先仅是张口结舌地听着,此时才得从喉咙口憋出几个字儿:“南海……恶人沟?” 传闻广信顶天大山峰峦嶙峋险恶,其间有一群草莽野民,黑面藤甲,披豺皮,执尖刀,与毒豸猛禽相伴。因南面重岩叠嶂,蛮民神出鬼没,恰如山间恶鬼,行踪不定,因而长久来为中原武盟所忌惮,坊间也常称那处为“恶人沟”。 恶人沟正如其名,是个专生不知礼义为何物的凶徒的山窝子。可这群山鬼偏生有位领头似的人物,那人率十万蛮子于适伐山间闯荡,为恶多端。劫车马,分财货,淫人妻女,烧掠一空,长久以来,那处便成了流放之地,寿棺盖儿造得尤好。 “恶人沟当家…”万事通肤粟股栗,瑟瑟发战,“阁下莫非真是…?” 万事通是执笔撰写江湖榜之人,自然明白眼前此人绝非善辈。恶人沟当家在榜上足能排进前十,可惜其人行踪不定,传言常道他匿于山野间,难以得见一面。 这若是真话,那这叫土一的刺客竟真是恶人沟伏进候天楼的楔桩了。凶徒之首竟潜藏进一群更为穷凶极恶之人中,真乃世上一大奇事。 土一笑了一笑,扯着鹌鹑腿口齿不清道。“咱们恶人沟,足迹遍布天下。北派里有,南派也有,武盟中有,天山门有,候天楼有也算不得奇怪。” 可万书生此时更顾忌另一事。 “阁下方才说…昔日的玉白刀客…是、是阁下的……” 万事通脑中似有群蜂嗡嗡轰鸣,他抓着桌沿站起,白皙的面庞憋得彤红。 先不论恶人沟之首如何潜进候天楼中,还混了个土部的位子,往昔的玉白刀客竟与这落拓男人结为连理,简直不可理喻。 男人一伸脖将饭粒咽进肚里,打着饱嗝皱眉道。“不都说了么?是我媳妇儿。” “玉白刀客…先一代玉求瑕分明终身未嫁!”万事通急道。他隐隐觉得其间似是有些不对劲儿,兴许他碰到的这男人果真能道出更多惊世骇俗的言语来。 “哎,老子自家的事,轮得到你这菜鶸洗?她未嫁,我娶她不就成了?”土一似是颇不耐烦。 脑中似是依然装着团糨糊。万事通摇了一会儿脑袋,依然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对面坐着个自候天楼来的肮脏刺客,而这刺客说他是恶人沟的当家,埋伏进了候天楼,还是先代玉白刀客的相公。 万事通颤抖着手去摸书箱,他得找出纸笔,把这事儿好好理理,仔细记下来。 男人一边用骨头剔着牙缝,一边有气无力道。“说回我家那小崽子。老子在候天楼混得风生水起,虽说只是个破糊墙的,平日里帮他们磨磨镖,擦擦剑,倒也还过得去。谁知有一日,事儿找上门来了。” 土一瘙痒似的将手探进衣兜里摸了一圈,又胡乱摩挲一番,总算拎出一张腌酸菜似的麻纸。 “喏,这是水部的密报。” 将候天楼机要随便拎在手上,土一向万事通努嘴示意道,随后拿那纸抹了抹桌上洒的汤汁。 “你猜那群成日只会在面上涂画,在床上摆腰的娘炮说甚?干他娘的水九,说人手不够,叫老子去杀人!杀的人倒好,老子一看,”土一忽而眯了眼嘿嘿笑道,“居然是我家那丢人蹄子!” 他们正说话间,酒铺子里忽地涌进一大股人潮。原来是船碰了岸,挑夫将货卸完,带着一身热烘汗臭挤进酒肆中,七口八舌,喧声鼎沸。 万事通无奈地皱了眉,土一仔细地扒着碗中米粒,一口吞了去。攘攘熙熙间,忽听得有个乞儿似的糟老头嚷道:“酒!拿最好的酒来!” 酒客喧杂,这本不是件稀奇之事。可万事通忽而发觉土一的眼如鹰隼般疾厉,刀锋似的直直射向那老乞儿。 那老翁鬓发斑白,胡须糟乱,袒胸露体,腰间悬着只酒葫芦,咧开嘴不住地笑,背上却缚着支光洁如玉的翠竹棒。 奇的是与他同行的是位素衣少年,发丝用白绸束起,眉眼弯弯,眼仁如墨玉般澄亮,谈笑间面上隐现俏皮的小梨涡。 这一老一少竟结伴在酒铺子里相谈甚欢,在粗拙质朴的挑夫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土一盯着那两人,忽而开口:“万先生,你该知道一件事,土一不是老子真名。” 男人笑了,两眼依然如狠劲的豺狼般盯着他的猎物,目光流连在那白衣少年身上。趁万事通呆愣的当口,他用手指往酒杯里蘸了些清液,道: “这名儿是我入候天楼后选的,我写给你看。” 未等万事通反应过来,他已在桌上写了个“土”字,再于“土”上写了个“一”。 一刹间,万事通瞠目结舌,心头狂跳。 那是个“王”字。 将江湖榜书过千百回,万事通自然熟稔在心,倒背如流,也自然记得他曾写过一句话: 恶人沟当家王太,江湖榜上第九,人道“红桃百里笑春风”。 男人哈哈一笑,抄起食花鬼面盖在脸上,一拂漆黑衣帔倏然转身。“什么土一,候天楼刺客,都是狗屁!” 暮色斜阳,花明柳暗间,那墨黑如鸦的身影被染得斑驳金亮,竟飘忽不似在人世间。男人如影魅般悄然前来,又像消散的墨晕忽而离去,徒在人心中掀起狂风骤雨。 他只留下一句话。 “——老子姓王!” ——【卷四 四海同舟】—— 完 ---- 前后花了大概七个月,总算将这卷写完了(吁气)。老实说在这一卷时由于三次的压力太大,所以很多章节都是处在高压状态下写的…可能会出现很多胡言乱语前后不通的地方,实在对不起啦! 总之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197章 (四十四)世无一处乡 成邑是座水乡,街里清一色的厚门薄瓦,微腥的江风从十丈阑干下穿梭而过。绿江如明镜,白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正是鹭汀云淡,水碧烟冥。 王小元坐在小篷车的前室中,车同马都是从栈房处偷来的。半日前他用刀柄磕昏了看守的马僮,又把身上的大半银两倒在原处,这才敢上路。他往时曾缠着三娘问过一遭,得知从天府到万医谷,需经湔山、九陇与成邑。到了成邑,此后便要寻藏民同羌民混住之处,据说那儿离万医谷不远。 他用布带子把金乌缠起,固定在前室座上。连瞧一眼都无必要,王小元知道自己肩头背上已湿漉漉地浸了一大片血,金乌蜷缩在大氅里,只露出一角瓷白而了无生气的脸。于是他一手牵缰,一手搂着金乌瘦骨嶙峋的肩头,驱马飞驰。 潮湿的风从颊侧刮过,呜呜咽咽,好似冷涩的啼哭。王小元不知道这是风声还是心声,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似是支离破碎了一般,碎成一瓣瓣的,一瓣是名动天下的玉白刀客玉求瑕,另一瓣不过是在金府卑躬屈膝的小仆役,王小元。 隐约间,王小元想起往事纵使似有迷雾在头脑中笼罩,却比往时明晰了许多。 …… 成邑里有间敞亮的医馆,板门前摆着张素布方桌,桌上密密地铺排着龟板干归一类的物什。日光在青瓦上染了片金鳞似的光亮,随着芳樟的叶隙投下细碎的光斑。有老医士端着只酱釉盖杯在桌后悠然地饮茶,有时放了杯替染了风寒的汉子诊脉。 不一时,有驾篷车停在医馆前,从车上跳下个麻布衣衫的小仆役,塞了车轫在轮底,又手忙脚乱地将一人扶下来。医士见了先骇然失色,缘因那仆役扶下的人前襟上尽是暗沉血迹,层叠晕染,看着颇为唬人。金乌已全然失了神志,面庞青白而毫无血色,只有喘气时嘴唇微微翕动,却也似只有出气而无进气一般。 王小元一脸焦色,扶着金乌跌撞地挨到方桌前,问:“孙大夫在么?” 他早听闻成邑孙郎中有手妙手回春之术,相传便是连士族巨室都愿请重金求诊一回,走投无路之下只想着能寻此人救自家少爷一命。 老医士颤巍巍道:“孙郎中在里头,正歇息着。可这位小兄弟,你拉个死人来医,又如何医得好?” 王小元心里一沉,垂了头道:“我不是来讹钱的。” 老医士叹道:“瞧你心急火燎的,早看出来啦。进来罢!” 他与老医士手忙脚乱地将昏厥不醒的金乌搬入医馆中。馆里靠墙排着一列漆木柜,柜顶上置着几只青花白瓷盅儿,都满当地盛着药材,散发着微苦而干涩的气息。几张墨底金子的竖匾挂在墙上,明晃晃地书着“仁心仁术”四字。从侧边门进去,有个用画帘遮起的小间。老医士将那绣着重瓣秋菊的布帘卷起,努着嘴要王小元扶金乌入内。 有个老者正在里头候着,青黑布衣,鹤发长须,正埋头筛着药渣子,便是坊里传闻的妙手孙大夫了。这小间里摆着密密的一列大口盖瓷药罐,盛着打西域来的优钵罗花、伊贝母,琳琅满目,一个赛一个的珍奇。王小元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架势,一时直了眼,目光惶惑地游动。 老医士揖道:“孙先生,有个后生来求医。您现在还诊着么?” “无妨。不过这几日倒是有棘手事儿。”孙大夫捋着长须呵呵笑道,“陶首辅家的公子游猎时被金尾树奎咬着了,毒发得厉害,创口火燎似的痛呢。寻常竹叶青倒好,那树奎竟是个从药罐里溜出的青竹彪,躲进了林里,不知血里淌着几种稀奇药。唉,治起来可说得上是颇难。” 香篆里点着上好的袖裹香,梨花蕊细碎地落在镂木缝儿里,轻烟袅袅,像柔和的纱丝舞动。老医士见了心下了然,又一摸榻上,仍留余温,便笑道,“陶公子我是见过的,这几日常来。孙先生都道棘手,想必是真难如登天,陶公子方才还在?” 孙大夫和蔼笑,可每道深邃的皱纹里都似是含着凝重,道:“要菖蒲、竹叶两位小僮带他去净毒血去了,正在前堂里歇着。过会儿老夫拣些药替他换上,这回也难包得他药到病除。” 说着孙大夫抬首望来,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上显出一点奇色。他的目光落在小仆役身上,继而落在伏在背上的人影上。麻布衣衫濡湿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只惨白羸弱的手垂在身侧。 王小元赶忙把金乌放在榻上,垂手立在一旁,嗫嚅道。“大夫,我…跑遍了成邑,其余医馆病坊皆不肯收,只得求您这圣手开恩……求您…救救他,救救我家少爷罢……” 孙大夫给金乌诊了脉,又看了舌衣,眉关紧锁,忧色如愁云凝滞,忽而直视王小元问,“中了毒么?” “他这似是中了种奇毒,烙家炼的‘一相一味’。” “多久了?”孙大夫拈着那虚白乏力的手腕,叹息似的问道。 王小元眉头微微一颤,“两……年。” 他此时正如梦初醒,将往事从脑海中一一拾回,心中霎时犹如刀绞。当初在换月宫国手墓中被丹烙毒针刺中后,他曾忍了数月毒发之苦,自然领教得这一相一味的厉害。初时昏噩乏力,眼目昏花,后来便是内腑剧痛,好似有数把钝刀在内里时刻划割。 玉求瑕忍了数月,已是极为难捱,后来更是生不如死,只觉生命犹如风中火烛。可金乌竟托迷阵子将毒移来,生生捱了两年。 金乌正阖着眼,安静地倒在榻上,惨白得如同幽魂一般,身躯消瘦得仿佛连魂儿都撑不下。王小元陡然怀念起过往的他来了,黑衣罗刹曾是傲气凌云的人物,在刀光血影间如履平地、入出自在;金府的小少爷也从来咋咋呼呼,打起人来力道不少半分,似乎总有用不着的气力来折腾自己。可如今他见了这般气若游丝的金乌,一时竟恍恍然不知是否坠入梦中。 孙大夫用毫针刺了些血,又解了金乌衣衫略按了些穴道,忽而叹道:“依老夫看,不止‘一相一味’此毒。” 倏时间,似有一道轰雷降顶。王小元脸色煞白,腾地冲上前去问道,“不…不止?” “他这段时日是不是在饮些汤药?”孙大夫蹙眉道,“兴许是里头掺了些微枸那,与那‘一相一味’相合,能教心跳乱而疾,加重咯血之症。” 王小元猛然惊醒,这段时日金乌被关在天府的宅子里,似是候天楼刺客替他喂的汤药。霎时间他心中拔凉一片,那冒充金乌、容貌极相近之人果真不想留着金乌作个心腹之患,想借着药慢慢毒死他家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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