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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王小元把马车停在间七间大小的药铺子前,到车舆里替金乌掖好身上盖着的大氅,从荷包里摸出些碎银,转身跳下杌子,跑入药铺子里。吴郎中给的药大半在昨日煎完了,索性纸包上还写着些药名,他得再添些备着。
  铺子里的伙计看了纸包上的方子,替他从柜里抓药研粉折腾了好半日,王小元不经意间往门外晃了一眼,只见绶鸟楠木槅子外似是闪过两个人影,在车舆边停了片刻。那两人似是有些古怪,虽一身粗布麻衫,却长缰驾着两匹好马。王小元眼目昏花,却先起了疑心,赶忙拾掇了手边的药包火急火燎地踏出门楹。
  “谁?”
  接连喊了几声,皆不见动静。王小元满心疑窦,手先搭上了腰间用布条缠着的刀柄,往车边转了两圈。可唯有帷裳轻动,布帘在风里漾起了细小的漪纹,王小元才将布帘往车舆里塞了一塞,转头却听见药铺子里有伙计在唤他。
  “客人,您那粉碾成了,我替您用桑皮纸裹着,成么?”
  “…成!”王小元草草应了一声,再撇了一眼,只见街头人来人往,皆是些袄衫麻裤的走贩,正挥汗吆喝招呼着经行的人,遂勉强压下心头疑惑,回身往铺子里跑去。
  吴郎中开的方子古怪,看着虽是些常用的草药,配的量却都不循常规。不过先前给金乌饮了几次,倒是止了吐血之症,因而倒也信得过来。伙计拿白线缠了几圈儿,把桑纸包递到王小元手里,带着惊色道:“这药性看着挺猛,还要磨粉么?兴许会伤了肠胃,还是冲汤剂的好。”
  王小元犹豫笑道:“我也是照着大夫的方子来,权且用着。多谢了。”
  他揣着药包子出了药铺门。纸包沉甸甸的,王小元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先把纸包放在车舆里的藤椅上,于是便踩着杌扎掀了帷裳钻进里面。
  可方一钻进车舆内,马车竟开始微晃。前室里隐隐传来“哋、哋”的喝令声,同时只听得几声柳条脆响,竟是有人抽着马驱车而行!颠簸之下王小元一头磕在棚子上,撞得眼冒金星,回过神来时赶忙手忙脚乱地滚进车舆里。
  还未等他细想究竟是谁偷摸着钻进了前室里,便听得一个和缓却不失讥嘲之意的声音笑道:
  “…别来无恙,金小元。”
  王小元猛地抬头,手脚却已然冰凉微汗,不可抑止地发起颤来。他先瞥见了车板上踏着只布锦乌靴,另一只脚轻薄地翘着,藤椅上正坐着个人,一身金珠坠领芙蓉锦衣,两眼笑得犹如弯弯的月牙,正微笑着望着他。
  这人生得与金乌一模一样,哪儿都相像,独有两只眼透着阴寒的光。王小元猝然震惊之下扫了一眼车舆内,空荡荡的,似是只有他俩。
  一刹间似有霜雪降顶,先将心凉了半边。这人微笑着转着手里握着的琉璃小盏,微抬起下巴示意他。“坐。”
  过了好一会儿,王小元才警戒地爬起身来,在那人对面缓缓坐下。车舆仍在摇晃,他俩沉凝地对视着,隐约听得柳条使劲抽在马皮上的声响,有人正坐在前室里赶车,一路似是撞翻了不少棚铺子,生菜色的陶罐子、盘儿碟儿被摔成齑粉,还遭来了被马蹄撞得浑身淤肿的行贩的闹哄哄的叱骂。
  车舆外鸡飞狗走,两人间却是鸦默雀静,剑拔弩张。许久,王小元警觉地开口:“少爷……金乌在哪儿?”
  他不知候天楼刺客是从何时发现了他二人的行踪,更未想到有人乘机将车舆里的人调了包。先前昏睡在此处的金乌已然不见踪影,兴许已是被候天楼刺客们挟走了。
  颜九变微笑着看着他,手里气定神闲地展开一柄撒扇,遮着下巴。扇上绘着条长蛇,生着双头,五彩斑斓,似是神异经中的率然。奇的是一只蛇头闭目息神,似是极为驯顺,另一只却獠牙尖利,狂舞噬咬。他用扇柄拍了拍自己,笑道,“不正在这儿么?”
  “你不是少爷。”王小元道,两眼里仿佛瞬时迸出锐利而猛烈的火花。
  “你也不是金小元,更不是甚么玉甲辰。”颜九变笑里带着寒意,一字一句道,“是罢,玉求瑕。”
  “钱家庄时见过一回,天府宅邸里也见过一面。你的名头倒是多得很,如今总算得见你真容,真可谓荣幸。”这身着锦衣的刺客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浑身绷紧,犹如猎食的猛豹。
  此时更可谓一触即发,仿佛呼吸出入间皆隐有刀光剑影。王小元一动不动,他与颜九变像被坚冰凝实的两人,各怀心思地凝望着。车舆晃得愈发猛烈,兴许是包着反铆木轮的麻草脱落,他们在颠簸中心头皆如海潮般汹涌,暗自忖算着下一步。
  “…你何时来的?”
  “一开始便在,”颜九变把玩着琉璃小盏,眼神阴寒地望着王小元,道,“候天楼的天罗地网,难不成还真能教你们两只扑火飞蛾脱逃?”
  这话却教王小元将信将疑。他知道这两日都不曾有人跟着他和金乌,兴许是他在进成邑的药铺子时不巧被候天楼刺客撞见,这才通风报信给了颜九变。
  “金五被你们怎样了?”
  颜九变缓慢地摸着掐扇的纸褶,用力折起又仔细地碾平,“被其余刺客带走了,因为我想同你两人说说话儿,有第三人在此总归不大好。”他阴冷地笑了一下,“不过你也可以认为,我在拿他来要挟你。”
  王小元望着他,忽而自紧绷间柔缓下来,笑着问道:“你是谁?”
  颜九变的笑倏时僵冷,“你是甚么意思?”
  “你也认了你不是少爷。那总该有个名字让在下称呼你罢,不然总归有些古怪。”王小元微叹道。
  “黑衣罗刹。”颜九变顿了片刻,答道。
  “那不是你的名字,有用旁人的名儿来指称自己的么?套着不算自己的东西,心里总会介怀的罢。”
  颜九变冷冽地望着他,似是想从这小仆役笑容可掬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许久,他腮边微微一动,几是咬牙切齿道:“…水九。”
  王小元将手搭在一处,脸边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浅笑道:“水九,这也不过是候天楼的称号,你原本的名字呢?总归比这有意思罢,毕竟是爹娘而非左楼主起的。”
  “这又与你何干?”似是触及逆鳞一般,颜九变倏然变色,猛地一掌拍在藤板上,登时震得车舆一晃。此时他眼里冒出血丝,将先前的矫饰笑颜一扫而空。“啰里八嗦的,我的名姓重要么?你以为你想同我谈甚么,不就是你那老相好在哪儿、你又要如何救他!”
  这下也引得王小元将笑意收敛了一二分,弯起的嘴角渐渐平缓,总算正襟危坐起来。颜九变见他目光微凉,也冷笑一声,重执起扇柄遮着半张脸面。
  许久,王小元道。“你想作甚么?”
  颜九变缓缓扑着掐扇,道:“也不会如何,不过是把你送归天府罢了。你不是化了名报了武林盟主之子的招亲会么,我送你回去,你替他办好事,这对我们都是好事。”
  王小元干笑了一声。“候天楼在盘算着甚么?是想把在下关在天府么。”
  “是,因为我动不得你,玉白刀客。哪怕是整个水部,对上你也如卵击石,不过想必你也不愿鱼死网破。”颜九变笑了起来,他倾着身子,漆溜溜的幽邃两眼对上王小元,“候天楼动不得你,但却动得了金五。瞧瞧他,真算得可怜,空落落地甚么也不剩,拖着一副残破身躯,一条将熄的性命,而如今又被我当作质子来同你交谈。”
  颜九变伸出五指,漫不经心地将指根的银环展给王小元看,唇边逸开一个诡黠的笑容。“我只想要你做一事——这段时日乖乖地待在天府,如此我便将你那旧交情还予你,如何?”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倒像是威胁。王小元只是撑着下巴笑,“水九公子说笑了,你也不是不知那一相一味之毒蚀骨剖心,若是到了候天楼将恶事作尽之时,金五早是死尸一条。何况在下又怎能得知他生死,好得知你们所言非虚?”
  “你不需要得知他生死如何。看清楚了,玉白刀客,你败我两回,可这回终归是我占上风。”颜九变笑容可掬地道,银环上的弦线在日光里烁烁灼亮,仿若蛛丝般遍布车舆,有许多支自轩窗里探出,悄无声息地绕在当街行贩的脖颈上,只消轻轻一收便能割去人头颅。行贩们毫无所察,依旧曼声唱着四句货歌儿,低头挪着肩头的担子与汗湿的麻衫,不知自己已被致命的索命线缠住。
  颜九变把玩似的轻轻用指尖点着银线,微颤间在行人颈上留下几道血痕。行贩们多是糙实汉子,以为不过是蚊虫叮咬,颇不在意地挠了几挠,却不知自己性命垂危。
  夺衣鬼的面容埋在车舆的阴影里,笑容如咝咝吐信的毒蛇,道,“玉白刀客,你的刀法着实是天下第一,可你却是有瑕之玉。你看不得旁人死,哪怕那人与你无亲无故,你也不会让我在此处平白杀人。”
  “若是不想让我动无辜之人的性命,还是乖乖顺着候天楼的意为好,否则…”颜九变倏时间食指一弹,牵动一根银线。那线正绕于一个行贩的脖子上,只见寒光凛凛,刹那间便要勒弊一条性命!
  “…否则如何?”
  王小元只是平静地问道。他此时正靠在轩窗边,挨着一片薄薄的竹笭,日光支离破碎地落在面庞上,有一半儿脸笼在阴影里,更显得阴晴不定。
  刹那间,颜九变陡然色变,指根上的银环于瞬时间猛然松动绽裂,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利剑顷刻间将银线全数斩断。银弦不知何时已断成一截一截,飘零犹如细雨,纷扬地落在青石路砖上。行贩们依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依然提着惊闺,推着板车慢腾腾地挪着步子,一声叠一声地悠悠吆喝着货品。
  颜九变的目光微颤,最终落在王小元身上。对方看起来只像是个素朴而随处可见的下仆,一身素白交领短衣,用白绸束着发,眉目柔冶而平和,望着人时眼里像蒙着层粼粼水光。他的手搭在刀柄上,颜九变甚而未瞧清他是何时拔的刀,却清楚的知道此人于瞬息之间便将刀出鞘,把自己手上的银线尽数斩断!
  王小元朝他平和地微笑,“别挂记着旁人了。有什么事,先冲我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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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挺忙的嘤,正好撞上卡文…过了这段时间更新会尽量规律的(╥ω╥`)


第200章 (四十七)世无一处乡
  荒烟蔓草,流水潺潺,成邑的孔桥边有一片荒滩,蜈蚣草的细叶片葱茏地遮掩着黄土,隐约可见一片被踏践过的斜倒茎叶。四下里空无人烟,残阳如血,在水面上落了粼粼红光,蛐蛐却已急不可耐先声夜鸣,自萋然幽深的荒草里鼓噪地叫唤,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
  玉乙未骑在树枝上警觉地探查着四方响动,身上已换回了黑绸夜行衣,脸上盖着无常鸟面。有几个刺客在树下交头接耳,其中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从袖管里摸出叠得方正的麻纸递给另一人,玉乙未认得那是水部的密令。
  刺客将麻纸展开,玉乙未乘机自树上偷瞟一眼,只见纸头写着“火十九”仨字。余下的字儿小了些,他将眼使劲眯起,勉强辨出是“剪草除根”几字。他正趴在枝干上偷瞄,那垂头看密令的刺客却忽地仰起头来,倏时间两人四目相接,玉乙未浑身一凛,寒毛乍起,险些没从树梢头跌下来。
  “火十七。”树下的刺客招手唤他,声音淡漠。“下来帮把手。”
  “哎。”玉乙未摸了摸汗湿的脖颈,从树上翻身跃下,带了一身的卵圆的香樟叶,还有几只小枫蚕爬在鬼面上。
  他与候天楼刺客同行到了成邑,他在药铺子前的马车里发现了个人,正恰与候天楼刺客们的容颜相似,便挟了过来。玉乙未觉得那人极像是宁远侯府的金乌,他未入天山门时曾靠着胥家混得个势家子弟的名头,也曾与那时可称得上天之骄子的金乌有过几面之缘。而方才他见那车舆中的人虽一副病恙之态,气神却是如往时一般,心里便先落下了几分猜测。
  刺客唤他过去扛动一个木雕衣箱,漆红的箱身上描着金喜梅,钉鼻钮上挂着把广锁,沉甸甸的。留下个刺客同他一齐扛着衣箱,两个在河滩外望风,其余的临急临忙地策马往成邑里去了。玉乙未艰难地扛了几步路,只觉胳膊酸痛,也不知衣箱里装着何物,遂开口问道:“这里面装着甚么玩意儿?”
  与他同扛衣箱的刺客嗤笑道:“人。”
  玉乙未僵住了,他本以为箱里顶多是从哪个富商大贾那儿盗来的金珠玉饰,没想到竟装着个活人。他犹豫半晌,问:“是…谁?”
  “还能有谁,先前寻到人的不正是你么?”刺客吁着气道,“是金五啊,少楼主你总该认得罢?不过现时能在同乐寺里呼风唤雨的是水九,他也与死人无甚分别了。”
  这话听得玉乙未满心疑窦,候天楼的少楼主按理应是世人口里唾斥的黑衣罗刹,可如今看来这黑衣罗刹似是分为了二人,同江湖传闻大不相同。可他现在心里直发毛,只觉这衣箱里细听时仿若有微弱的呼吸声,惶恐之下几乎把不紧箱沿。
  玉乙未问:“那咱们如今……要将这衣箱扛往何处?”
  刺客没说话,抬起下巴往河里努嘴示意。于是玉乙未霎时两手冷汗涔涔,止不住地要打滑儿,几乎擒不住衣箱角。他明白了,他们现在得把这衣箱连人带箱地沉进河里去,灭了那箱里人的口。
  “‘剪草除根’…说的是这件事么?”
  刺客深深地看了玉乙未一眼,鬼面幽邃的眼窝里闪着寒光:“你偷看了密令。”他两手微微一抬,将衣箱往玉乙未那头倾去。玉乙未只觉坚硬的箱角正抵着胯骨,两手愈发酸胀难以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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