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只在一刹间。 仁王经中道:“一刹那九百生灭。”于武学好手看来,短短一刹间便能划定生死。但于夜叉而言,刹那并非只能判定生死,左不正确能于常数难以言喻的一瞬中将人翻覆杀死百回。 而就于那常人都难以分辨的瞬间,明红烛一摆障扇,柔荑似化出百道白影。那圆扇儿蝴蝶一般上下扑飞,她柔功极佳,使出一式“流连戏蝶”,顷刻间便化出八方劲道,绵长悠远,似水波荡漾,缠上夜叉周身。 左不正猝然压低身,两手风驰电掣似的划出。古书上曾记着夜叉形貌,将它描绘作一只尖牙戟立,能手撕麋鹿的恶鬼,而如今众人对敌左不正亦有此感。她十指锋锐,既能挡住刀剑锋芒,亦能化作利剑剜取人心脏。 瞬时间,明红烛只觉身边飕然作响,只觉狂风掀天,沙砾飘扬,细石子一粒粒打在身上,又痛又痒。夜叉向她迈进了一步,她眼前飘过一道袍袖卷起的白影,像一抹轻飘飘的云彩。可这云彩拂过后,她臂膀处便传来阵阵尖锐剧痛,血柱喷涌而出! 片刻交手后,左不正撕下了她的手臂。 人的躯壳在夜叉的利爪下竟似一片片薄纸,明红烛甚而不知她的指尖何时触及自己的肌肤,只在骨肉牵扯离体之下发出惨不成声的痛嚎。 可夜叉依然没有罢休,她面上狞笑,两手却不停。白衣女人将那扯下来的手臂扔在一旁,继而伸手往红烛夫人脸上猛地扇去一个巴掌。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红烛夫人脸上,一下便把一张玉貌花容打得留下巴掌红痕,高高肿起。可这还不算得完,夜叉的劲道仍无收敛,这一掌下去,红烛夫人只觉颈骨咯咯嚓嚓地作响,竟似要被她拍歪拧断! 转瞬间,明红烛运起周身柔功,带着柔韧身子一转,却觉头颈同身躯似被分成两截儿一般:被夜叉打了的面庞似被天降巨石狠狠砸向一旁,可身子却转不得那么快,转眼间竟要被这简单一掌打得身首分离。 红烛夫人狼狈地摔在地上。她靠着瞬时的柔功扭转身躯,总算勉强保得一口气儿在,只是气息微弱,看着是一时半会怕不起身来了。 “这…此人究竟修习的是何等功法?在老朽漫漫生涯中……着实未曾见过!” 朗思方丈勉力站起,两眼瞪若铜铃,身子却禁不住抖如筛糠。这女人直似位天外来客,使的是当世所未见的招法,看似全无章法,随性之极,实则内蕴玄机,无比奥妙,一指一点便能伤人取命。 武无功也震悚之极,虽早听闻过候天楼主的强横是当世少有,却不想竟厉害至此。他在心里暗暗盘算一番,手心里顿时捏了把汗,哪怕是拼尽性命使出十重钧天剑法与她缠斗,也着实难占上风。 “盟主,你从方才起便未出手,是不是在盘算着用钧天剑法来灭我?”左不正嫣然一笑道,“尽管来罢,横竖我也不缺你一个对手。再等下去,武盟怕不是将被我灭得没人啦。” 她又笑道,“不过,你也渐年长体衰,再不复盛年时模样。在消魂之境里,出得一剑还好,可第二、第三剑便会劲力减弱,再也伤不得我分毫,正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理。” 说这话间,武无功紧抿双唇,眉关紧锁,攥着钧天剑钢柄默不作声。 “怎地还不愿对我出手?”左不正轻笑,“那好,我便偏要逼得你出手!” 话音落毕,她忽地一抬腿,踢翻了数枚搭叠的焦木。烟尘弥漫间,众人忽瞥得底下藏着几个抖抖索索、面庞焦黑的吞日帮弟子。那些弟子似是在宝殿坍塌时没来得及跑开,被压在了木柱底下,侥幸捡得几条小命。左不正听得他们粗重呼吸声,便知道此处有人在。 只见左不正忽地伸出一手,便把其中一名弟子捉了过来。她似拎小鸡崽儿似的掐住那门生头颈,便教一个活人丝毫动弹不得。左不正将那人朝武无功掷去,以弟子身躯挡住自己手腕,旋即疾出几指。 她挡着自己出指的方向,愈发教武无功难以判明。一瞬间只听得那弟子惨叫一声,躯壳上迸出数个血点。左不正的指力贯穿了他的身躯,劲力透过弟子身上血洞直射而来,武无功旋身避让,却不免得被擦中边角,身上多出几道血痕。 武无功横眉怒目,提剑欲入消魂之境,夜叉又拎起一个弟子,毫不留情地掷来,阻住他出剑的去路。那弟子落在武无功脚下,地上竟凹下一个大坑,被砸成了模糊肉泥。 “住…住手!” “是谁一直在叫我住手,却胆小如豆,甚而不敢上前来一步?”左不正恬静的笑里透着股疯劲儿,道,“所以我才觉得江湖榜着实荒谬,歪瓜裂枣也得排在前列,教大好明珠蒙尘。” 她又从焦木下拖出一名弟子,此时但听得一声嘶哑怒吼:“我叫你——住手!” 一个巨大的影子盖在了左不正身上。 旋即而来的是淅淅沥沥落下的温热雨点,有几滴雨水落在了左不正脸上,女人漠然地擦拭脸颊,发现指尖留下了鲜艳红痕。那是血。 胸口被洞穿的巨汉巍然立在她身前。能大梁眼窝乌青,面无血色,胸口剜开的大洞里血肉模糊,他摇摇欲坠,道: “放开咱们…吞日帮的……弟子!” 左不正瞥了一眼脚边血淋淋的心脏,道:“真是教人吃惊,你竟然还能动弹,莫非比干挖心之事是真的?” 巨汉气喘吁吁,气若游丝,却仍喃喃道:“莫要…动咱们帮的……弟子……” 余下活着的几名吞日帮弟子战栗不已,没想到能大梁直至此时还挺着半口气,挂念着他们,顿时眼里涌出泪水,叫道:“帮主!” 有人手脚并用地从焦木下爬出来,抱住那壮汉身躯,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帮主,你别死!吞日帮没了你,那还有甚么活路?” 能大梁发出濒死的嘶吼,用尽气力举起金瓜,往左不正头顶砸去。 可那金瓜没落到左不正头上,能大梁便已颓然倒下,笨重身躯落在左不正脚边,金瓜也从手里脱落,随着闷响砸进土里。 左不正漠视着他的尸躯,抬脚踩碎了心脏,鲜红血浆渗进土中,画开妖冶花纹。 “蚍蜉撼树。”她道。 余下活着的吞日帮弟子也顾不上自身险难,三三两两地从废墟里爬出来,抱着能大梁的尸首嚎哭。他们虽大多是家中使了些钱财,用了些关节手段才入了吞日帮,可帮主能大梁又着实待他们挺好。凡是得了些好茶美点,皆分给他们一齐吃,得了厚礼也不收着,而是散给家境清贫些的弟子用。 此时回想起来,众弟子只记得能大梁一副肥厚笑脸、憨态可掬的模样,虽说这人时常贪些蝇头小利,又不识几个字儿,是个活脱脱的大老粗,免不得时常贻笑大方,却也略显得可亲。 弟子们哭丧着脸道,把能大梁尸首抱在怀里:“甚么‘毫利必争,苟全性命’!帮主,你就没守咱们的帮规啊……” 眼前惨景教武林群雄不忍卒睹,武无功只觉胸中怒火忿起,猝然抽剑,就要向左不正刺去。 此时从旁伸来一只手拦住了他。“慢着。” 拦着武无功的人正是迷阵子。这鹤氅少年向来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眼皮粘连耷拉着睁不开,可此时却似神意清醒过来,一对漆眼似无波古井,凝望着左不正。 迷阵子慢吞吞地道:“此人和我师出同门,我来对付她。” 此话一出,武盟众人皆是一惊。朗思方丈愕然道:“师出同门?” 先不论不知年岁几何的左不正,迷阵子活了一大把年纪,辈分只在陈抟老祖后三代下,足可说比武盟中的任何一人都来得年长。世人也只道他出身换月宫,却不知他竟有与夜叉同门的交情。 “是,方入山时,咱们都是无为观里的弟子。”迷阵子道,“可后来咱们各行其路,左师姐去了天山门,我也随意找了个地儿歇息。不想被国手逮着,被逼着同他下了几局棋。因为我输啦,便答应他死后给他看墓冢去了。” 左不正静默地听了他这番话,笑吟吟地道:“总算肯认我啦,师弟?我还以为你今日死也不会出手呢。” 迷阵子眼神无澜,摆开架势,左脚点开虚步,左掌微曲,右拳直出,长袖飘荡,宛若雪浪。 霎时间,两人便如电般疾射而出! 迷阵子兀然出手,袍袖同左不正的利爪纠缠在一起。他素来一副意懒心慵的模样,先前动手也不过抬抬衣袖,挥挥手掌,可如今却精神焕发,整个人似蜕了一层壳儿。 不知怎地,方才那仿若能分金断玉的利爪一被迷阵子的袍袖卷住,便教左不正动弹不得、寸步难行。迷阵子的身形亦迅捷如风,甚而在空里幻化出虚影,交手时与左不正僵持不下、旗鼓相当。 一面在暗里与左不正较劲,迷阵子一面头也不回地对武盟众人道:“夜叉使的身法出自未没落前的鹤行门,那时世人称之为鹤行步。” 众人得知他是在提点自己对付左不正的法门诀窍,立刻抖擞精神,凝神细听。 迷阵子接着道:“鹤行步便是世人口里俗称的‘踏雪无痕’。可这又同‘踏雪无痕’不同,仙鹤姿态端正,这鹤行步亦然,要的便是虽站在原处,却似已到了千里之外,将周身错位、扭曲、抻长,以静为动,以动为静,所以常人瞧不清也是常事。” 说这话间,他们已砰砰打出几掌。可左不正一掌挥出,迷阵子便用长袖一卷,将凌厉攻势尽数接下。正似铁板撞上了棉花,那横冲直撞的刚劲正与迷阵子圆和功法相抵,一时间难分上下。 一边出掌,迷阵子一边悠然道:“多年未见了,左师姐。你一如既往,仍是当年那般模样。” “确是许久未见了。”左不正也不去阻止他道出身法秘辛,只微笑道,“可惜我一直未变,你却同他们狼狈为奸。醒醒罢,师弟,这不过是幻梦一场,又如何值得你投身其中?” “此言差矣。”迷阵子难得地眼神清明,道。“可师姐你未曾想过…你自己才是梦中人。” ---- 明天继续,后天开始更春节番外,到时候翻目录就能看到啦! 惨兮兮的正篇和沙雕番外一起写,俺又会开展新一轮的精神分裂…… 两边都是隔日更,就是一天更正篇一天更番外这亚子
第300章 (二十三)死当从此别 两人身影疾速闪出,纠缠在一起,利爪对袍袖,打得愈加难解难分。迷阵子一面招架左不正,一面继续懒洋洋地开口:“各位请瞧我打的穴道,璇玑、上脘、瘴门、神阙,正是鹤行步运气所在。”他忽地一摆白袖,将左不正纱裙撕去些许,夜叉的白衣剥落,露出底下的鳞鳞铁甲来。 而在那铁甲胸口之处,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迷阵子又对武盟中群雄道:“这是夜叉的命门所在。鹤行步看着虽厉害,却有一处是教人刺不得的,便是这护镜下的玉堂穴。” 群雄听在耳里,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欣喜。有法子对付这魔头了!愈是厉害的功夫,便愈有要穴所在。看起来只要破了那护心镜,戳刺夜叉那穴道,轻则能废了她这功夫,重则能教她顷刻间魂飞魄散。 他话音方落,便被左不正忽地抓住了长袖。女人阴森笑道:“师弟,你着实说得太多了!” 她猛地一扯长袖,竟将鹤氅少年整个儿抡起,带起他的身子便往地上狠狠砸去。可迷阵子似是早料到了这一出,一摆手将长袖扯断,整个人轻飘飘如云彩似的落在她身后。 左不正偏头望着他,眼神冰冷,蔑然地道:“明明先前你便漠视吞日帮主丧命,如今却跳出来教武盟里的渣滓如何对付我,真是可笑。” 她忽又冷笑道,“但是师弟,你和我修的是同门功夫,我的要穴同样是你的要害之处,你如今道出,往后便别想再过得安宁。因为武盟里总会有小肚鸡肠之辈想从你手里夺过江湖榜第七的位子,而你也恰将死穴公诸于世,哈哈!” 迷阵子挠了挠脑袋,道:“嗯…因为之前……我在打盹儿,没来得及同你拆两招。” “至于要穴之事,我倒无所谓啦。”迷阵子又淡然道,“要江湖榜上的名头有甚么用?能填饱我肚子么?能教我睡得安稳么?能让咱们门派里死掉的弟子从土里钻出来么?” 他摇头:“没有,甚么都没有,甚么也做不到。但是只要我今日能让师姐你不杀人,我便能睡个安稳觉。” 这二人动手时,从焦墟之下爬出愈来愈多的弟子。这些弟子皆是先前聚在殿上的门生,此时见局势暂稳,便也打着颤儿爬出来,聚拢到各自帮主的身边。唯有吞日帮弟子不知所措,跪在能大梁尸首边嚎哭不已。 见身边人渐多,朗思方丈沉吟片刻,颤巍巍地对江湖门生们挥舞起了双手:“各位,各位,请听老衲一言。” 江湖弟子们抬起被烟熏得黧黑的脸,一对对眼惶惧却清亮,流露着企盼,望向朗思方丈。 朗思方丈伫立在原处,像被寒风吹拂的一把枯枝,哆嗦着身子。他将双手颤抖着合上,深深向众人行了个鞠礼。 “老衲出身于盘山法藏寺,曾和五台方丈一起谋布、画下过五法阵,叫寺中弟子一齐修习。” 弟子们安静地望着他,似在佛堂中虔心聆听讲学的信众。 “这五法阵意指阵势千变万化,蕴事理五法,乃心法、心所法、色法、不相应法与无为法,能解万人之敌,亦能破一人之兵,降魔除厄。” 朗思方丈望了众弟子一眼,只见其中五台寺僧零星,眼里生出悲苦之意,“而如今寺僧亦死伤大半,各派之主亦有损伤。不知老衲今日是否得幸,能请诸位助老衲一臂之力,摆下这法阵共同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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