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这人已再非法藏寺庄严肃穆的方丈,而更像一个惘然不知所措的老头儿。他颤巍巍地低头,露出无助之态向众人求援。 众弟子正是群龙无首,又不知该如何插手迷阵子与左不正的对阵,此时一听在江湖中传闻已久五法阵的名号,顿时心中由悲转喜,齐声道:“只听方丈吩咐!” 这五法阵乃盘山五寺之秘,其中奥妙向来不为世人所知。如今朗思方丈见情势危急,竟能将此阵布法慷慨道出,足见其为天下除害的一片拳拳真心。 方丈长眉抖动,向天喟叹:“法句经有云:‘众生皆畏死,无不惧刀杖。’然若有人行杖杀人,危害世间,老衲情愿作一回演心那般的破戒僧,除尽此等恶孽!” 他当下便将五法阵的人数、阵列、方位、诵咒等要事一一向众人点明,弟子中虽有愚钝的,却也知如今情势危急,死命记在心里。有些平日里排阵惯了的寺僧也诚心出言指点,不一会儿便列出阵势森严的五法阵。 朗思方丈喝道:“以法阵护卫迷阵子仙长!莫要让那魔头伤到仙长分毫!” 此时焦黑废墟上,只见两道白影如风舞动。 迷阵子与左不正交手几合,忽听得女人笑道:“唉呀,你流血了。” 有温热的水珠自鼻中流下,迷阵子怔怔地伸手一抹,眼眶里却先流出殷红血液来。 左不正在诱引他一点点加快身法动作,直至他身躯难以承受的地步。迷阵子虽仍是一副少年模样,可随着年岁渐长,身躯也愈发枯朽,鹤行步亦不是寻常功夫,需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颠倒扭错,这数合下来竟是教他有心而无力抵挡。 “是不是太久没使这功夫,显得生疏了?”左不正笑道,“师弟,你老了,我可没变。” 迷阵子望着手掌心里聚起的一小洼血,没说话。此时他七窍都在流血,左不正知他身上有陈年旧伤,故意用鹤行步引他倒错脏腑,就是想凭着这法子耗死他。 排着五法阵的阵列拦到了他俩之间,乌泱泱的人头忽而挤了过来,人墙护住血流满面的迷阵子,江湖门生们齐声喝道:“恶鬼伏诛!” 有弟子壮着胆子喊道:“候天楼夜叉,休要猖狂!咱们人多势众,一人啐一口都能淹死你!” 左不正冷笑:“乌合之众,何足为惧?” “武盟主剑法盖世无双,迷阵子仙长参透天机,朗思方丈功力深厚,这些顶顶厉害的人物如今将你团团围起,你这是插翅难逃!” 夜叉哼了一声:“三只蝼蚁凑在一起,也抵得过我一根手指么?” 迷阵子在人群后气喘吁吁,扶着剧痛欲裂的手臂。他感到浑身上下都似有纷乱内息翻滚冲撞,寻不到一个泄出的口子。他低声对一旁的弟子道: “多谢各位相助,但是不必如此。” 弟子们先前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夜叉,脚下五法阵的步法亦半点也不敢松懈,此时听他如此一说顿时大为不解,急切问道:“仙长,为何如此说?”“咱们也是一片好心,您别不领情,待敌过夜叉再……” 鹤氅少年喘着气道:“无需护住我,我不愿看到有更多人丧命于夜叉手下。”他沉默片刻,道,“只是要敌过左师姐,非得要身怀更强横深厚的内功之人。我也上了些年纪,闲散的时候多,疏于往时功法,没法儿将劲力打进她要穴。” 江湖弟子一听这话便急了,有弟子忙道:“您都不算得内功深厚之人,还有谁算得?” 迷阵子缓缓道:“已故的吞日帮主能大梁便算得一位,若是在场的,武盟主的内功也够格。若是不在场的,当属江湖榜上第三——‘擎风掌’黄默。” 有人急道:“咱们也早听过‘擎风掌’黄老先生的大名儿,武盟主才排上第四还是第五位,他老人家自然是厉害。可黄老先生十年前就随国手隐退啦,如今上哪儿找他去?” “所以今日胜负,”迷阵子抹了抹脸上的血,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全看在武盟主一人身上。” 话说回武无功这头。 从迷阵子与左不正争斗的那一刻起,武无功便将手紧紧攥在剑柄上,直掬了一把汗水在掌心。 他在犹豫着何时出剑。钧天剑入了第十重后,第一剑势道最盛,可称得上一剑消魂。可若左不正接下了第一剑,那末其后的第二、第三剑便不足为惧,他再也敌不过这夜叉似的女人。 武无功忽而发觉,他在害怕。 在十余年的盟主生涯中,他从未像今日,如此时一般害怕这立于身前的黑衣女人。她浑身漆黑如夜,毫无章法地挥舞利爪,甚而比话文里牙如刀戟、目若明灯的夜叉厉鬼更为可怖。 这消魂一剑,真能杀她么?还是根本无法奈何她,要留得她性命在? 武盟主心绪纷乱如麻,此时却忽听得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似是有人翻过焦木而来,站在了他身旁。武无功往旁一看,只见一位锦衣少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处,面庞沾了些焦灰,却仍显得无甚血色的苍白。 “金乌!”武无功连忙唤道,喜形于色,揽过那少年的肩,望着他身上衣衫破口疼惜地道,“好侄儿,你方才去了何处?伯伯正忧心你安危,恨不得把这堆破烂木柱儿全翻过来细细寻过一趟呢!” 左不正却在原处漠然地唤道:“水九。” “是。”武无功只听得怀中少年毫无感情地应了一声。他低头望去,只看见一对沾染戾气的两眼,那是杀人者方有的眼神。 夜叉叠手而立,微笑道:“杀了他。” 连再问一声的必要也无,那少年忽地抬手,袖里滑出一道短匕。 昔日里孱弱而乖巧的模样倏然不见,夺衣鬼目光冷冽,将匕尖刺入了武无功胸膛。
第301章 【新年番外】相守夜欢哗(一) 年末了。 嘉定中一片喜气洋洋。家家户户前挂上了艳红的胖灯笼,人人争着办家中年货,一时间街里卖纸炮、春帖、桃符的,买半酥水点心、胶牙饧、年酒的,都闹哄哄地聚作一堆。街巷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迎福酒舍里也热火朝天,此时正是年末,走客赶着在店家贴封门钱前再吃一趟酒,有的还想着从酒舍里买些醪醴充酒檐。王小元从楼上看下来,只见四处乌泱泱一片人头,划拳声震天价响,酒客们红光满面。堂倌迎客问好,抱着酒坛急匆匆地在人群窄缝里穿梭,急得满头大汗。 如今王小元也在这迎福酒舍做酒家保。往日里他常受店东家照顾,又想背地里攒些银钱,听说酒舍里有个酒佣得了急病,年末生意又忙,便自告奋勇地来这儿作个闲汉来了。 他正在后堂忙着舀酒,堂倌陈小二却跑过来了,拧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 “喂,王小元,外堂有个于公子找你。” 王小元抬头看堂倌,他可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一时间懵了头:“于公子?哪儿来的于公子?” 陈小二骂骂咧咧道:“鬼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咧!先前我上杏花村时就听过,他是近处闻名的‘猪油蒙眼风流子’,凡是上哪一家店里吃酒,都要吵嚷着要胡姬美人儿作伴。” “那是挺麻烦的。要是店里没姑娘,岂不是得给他闹个翻天?” “可他又偏爱轻薄姑娘,挨他缠扰过的姑娘都撂担子不干了,辞了酒舍的差活儿,可苦死咱们啦!”陈小二怨气冲天,脸皱成了苦瓜。 “原来如此。”王小元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他寻我去作甚么?” “他今儿上咱们酒舍来,就赖在外堂一动不动,说要寻个人儿来陪他吃酒,不然到打烊了也不走。” 王小元叹气:“这回又是哪位姑娘被缠上了?”说着,他突地苦着一张脸,“等等,先说好了,我可不是姑娘。” 陈小二忿忿道:“他这回没要姑娘,倒说了要一个新来的小厮陪他。” “新来的有三位,他寻的哪位?”王小元撂了酒勺,心里已觉得不妙。 “他说,要个儿不高不矮,祖上姓王的一位。” 王小元已经想像只兔儿般跳起来逃走,但还是勉强笑道:“我记得同我一块来的也有位王大哥,是不是寻的他?” 陈小二气极反笑,道:“王大哥生得恁高,险些要撞破咱们酒舍天顶,说的怎么是他?那于公子还说,要眉目端正的,满头白发的那位去同他吃酒。” 二话不说,王小元跳起来就跑。 可他才撒开腿,陈小二便一把揪住他后领。“跑甚么呢!” 王小元他干活儿时常戴着角巾,把一头白发藏起,可毕竟还是挡不住旁人探询的目光。所以他也偏爱做些后厨里的粗活儿,不爱抛头露面。 可如今嘉定里谁都知道他的大名儿了,有时他在后堂劈着柴,便有人隔着墙喊道:“王小元!王小元在么?”酒舍前亦有人恭敬叩帘,“听闻王大侠在此,小可特来拜会一番。”几番折腾下来,王小元也觉得麻烦,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小厮,在年底赚些薪水利是钱。 “我,唉,我……不大会应付那人。”王小元哭丧着脸道,“要是弄砸了,坏了东家的生意招牌可该如何是好?” 陈小二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道:“店东家说了,你只要不乱来,赔着笑应付过去,工钱照发!” 谈到钱财,王小元眼里发光,顿时巴不得去做个鞍前马后的狗腿子。陈小二以为他老大不情愿,半是推搡半是揪地把他撺掇到了外堂。 只见人头攒动间,堂中却空了一片,有个着红紫绮衣的公子哥儿坐在那处,腰里一道大紫扁辫,手上几串溜光的檀木数珠,说起容貌,那可是虽无粉面含情眼,却有尖嘴猴腮相。 这位猴腮于公子哥儿喝了些小酒,脸上醺红,便手舞足蹈,胡闹乱叫,惹得身旁人唯恐避之不及,赶忙搬着条椅走开。 王小元站在他身旁,讪笑了一声,道:“于公子。” 于公子抬起眼来,迷迷瞪瞪地瞧了他一会儿。王小元又低三下四地道:“您要小的前来,是有甚么吩咐么?” “吩咐?”于公子的目光游弋到他脸上,忽地眉开眼笑,大着舌头道。“不错,不错,本公子是有吩咐!喂,小佣保,坐到这处来。”他拍拍身边木椅,王小元无可奈何,只得坐下。 可方才坐下,于公子便忽地伸出手来,揽过他的肩,把他贴在怀里。 王小元:“……” 他一抬眼,就见陈小二拎着酒坛子撒腿在面前奔过,拿怜悯的目光望着他,仿佛在道:“小元,对不住啦,忍一阵子便成!”所幸他脾性不急,世上又似没甚么事能教他发火急躁,便也乖乖坐着,且候这于公子要如何发落他。 于公子摸着他的手,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亲热道:“小佣保,你今年几岁啦?” “过几日便九十了。”王小元道。 “哈哈,真会说笑。莫非你是算准了本公子喜欢会说笑的美人儿,这才来故意讨我欢心?”于公子咧嘴一笑,伸手刮了刮他鼻尖。 王小元诚恳道:“公子,要是小的再多说两句,您能多给些利事钱么?小的未曾婚娶,红纸钱都是领得的。” “那得看…你接下来能如何教我高兴了。”于公子嘿嘿笑道,全无取钱之意,反伸手摸上他头上方巾,缓缓抽下。丝丝缕缕的白发落下,披在肩头,于公子捏起一绺,搓弄把玩,如痴似醉,又问:“你这白发…是怎地生来的?” “在雪里滚了一滚,便成这样了。” 于公子敛了笑意,作嗔怒状:“这回可不许说笑。快快告诉本公子,是甚么事儿教你忧烦至此,才白了头?你若是不同我说,利市钱便一分也无。”他说这话间,手掌悄然滑下,落在王小元腰间。 王小元想了想,道:“被我家少爷气出来的。” “你还有另个东家?”于公子蹙眉道,“这东家真是待你太薄,竟舍得冲你发火撒气。” “嗬,何止发火撒气,要是他心情不快,便说要‘打断你的腿’,心情好了,便说‘撵你出门去’。”王小元想起那人昔日行径,打着寒颤道,“有一回他把我吊在水冬瓜树上,足足打了半日,打得屁股发肿,猴头似的一般!还有一回,他丢我进柴房里,寒冬腊月的,连半张被儿都没有……” 他将那人罪状细细数来,听得于公子眉头大皱,禁不住地摇头。罢了,又将王小元搂得紧了些,在他耳边舐舔似的道:“小佣保,你若是在如今东家手下过得不舒心,不若同我一块儿走。我保准教你日日夜夜都快活。” 王小元假作没听懂的模样,问道:“公子要我做甚么活计?我这人手脚笨,管事的常呵斥我,说我总搞砸事,净会让美事泡了汤。” 于公子又轻薄地在他身上摸了几把,笑道:“也不用做甚么事儿,你呀,就到我府上去,夜里温一温席,服侍得叫本公子满意便成。” “只是温席么?”王小元道,“我懂啦,公子,你是叫我每夜都烧些热汤,浇在你席上。煮熟一遍,便不会有跳蚤疫病,公子真是想得周全妥当。” 听他这么说,于公子反开怀一笑,调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浮薄地道,“不错,但我不要热汤来温,我要你盖我的被儿,要我能好好抱着你睡,散了身上寒气。”他沉吟片刻,“我每月给足十两银子与你,如何?” 这月钱倒比在酒舍里当堂倌要多,王小元在心底里盘算了一番,想骗了些银钱充了顺袋便溜回来,却听得邻桌忽地“砰”一声巨响,似是有人砸碎了酒坛。 一个沙哑而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十两银子?”邻桌的酒客冷冷道,“我出十倍的价钱。” 王小元打了个激灵,这回他身子比头脑更快,听到这声音便倏地从于公子身边蹿出来,直钻到桌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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