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王小元举头一望,却忽地绝望地睁大了眼。他好不容易拖着金乌浮出水面,微微喘过了口气,却见冰层已然开裂,浮开岸边老远。他伸手想去够漂浮的碎冰,可酸痛的胳膊却支撑着金乌,伸不得太长。 “少…爷,少爷——!”他猛烈地喘着气,断续地叫道。 一迭声的呼喊下,金乌总算抖了抖眼睫,将两眼缓缓睁开。他咳呛了几声,吐出几大口水。 “我快…不行了。”王小元气喘吁吁,“你往…呼……岸边游,好么?” 说老实话,他此时浑身都已失去知觉,剧烈的酸涩感自手脚处传来,光是撑着金乌冒出水面,他便似已使尽了上下三辈子的力气,几乎要将臼齿咬成三瓣儿。 “才不要…咳……”金乌垂着脑袋,湿淋淋的发丝落在额前,掩住了他的两眼。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一面往外咳水,一面置气,“谁让你…来救我的……” 王小元没气力同他拌嘴,从牙缝里往外挤着字儿:“我真的…撑不住了。”视野变得朦胧,似是罩上了一层白雾。他的头很疼,似被捶坏了一般,再怎么呼吸也无法纾解躯壳中的窒息感。 他没法拖着金乌往岸边游了,他甚么也做不到,只能默然地用身子顶着金乌的身体,让这小少爷尽量从寒冻之极的池水里被托起。 金乌被他从水里托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转头一望,只见王小元被冻得面庞青紫,嘴唇发白,整个身子几乎都浸在了冰水里,不由得颤声道: “你在…作甚么,王小元?” 王小元没答话,他只是在拼尽全力,在似是要熔化骨血的疲乏感中将金乌池中托起。他还能支持多久呢,下一刻,还是半炷香之后?会有人来发觉他俩么?纵然心中生出了许多疑问,可他头脑浑沌,凫水的手脚也渐渐乏力了。 朦胧间,他似是听到金乌的声音,起初是在聒噪地叫他放手,可不知何时变成了难过的哭嚷。 冰水漫过头颅,王小元筋疲力尽,往漆黑深处坠落。 他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许久,他只觉自己在暗海中沉沉浮浮,严寒的惊涛呼啸翻卷,自头顶浇下。鼻中似是呼出了雪的气息,除却冰凉外神识中空无一物。 于漫长而似是无止境的昏厥中,王小元似是在雪原里漫漫跋涉。簌簌飞雪将他吞噬、掩埋,他落入漆黑暗沉的池中,与藻蕝绞缠,化作池中污泥。 他时而觉得极冷,时而又觉得酷热。在浑浑噩噩之中,他仿佛望见数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光着脚丫子在王太身后跑着,顶过暑热的夏日,也踏过白雪皑皑的严冬。可一转眼,他熟识的人们便如青烟般在眼前弥散了,他眼前复归一片黑暗。 黑暗里传来窃窃私语声。王小元在朦胧间隐约觉得自己似是躺在床榻之上,柔软的褥子裹着周身,可他依然在冷得直打抖。 有人似是在他床前叹息。 “足太阳络脉虚浮,寒入骨髓,又在冰池中浸了这末久,恐怕是没救了……” “大夫,麻烦您再瞧瞧,真的没法子了么?”说话的似是个女人,声音悦耳却焦切。王小元艰难地撑开眼皮,隐约瞥见一张美丽却憔悴的脸庞。是会兰乌也罢,只有她会这么关切自己的安危,就如他真正的娘亲一般。 “说是有法子,倒是也有。”那被称作大夫的人道,“夫人前些日子服下的‘壬阳旺气丸’,便是能祛寒止喘的上上佳方子。可惜这药方子在万医谷手里,这旺气丸又极难炼得,不知夫人可有余得几颗?” 会兰乌也神色凝重,不知怎的忽地难以启齿。她目光微乱,垂下头道,“先前有两粒,可如今…只剩一粒了。” 此时她身披毳毡,怀中抱着手炉,虽依然有孱弱之态,可苍白面庞上已然泛起红晕。自那日宁远侯让她服下从万医谷主木鸭公手中得来的壬阳旺气丸后,会兰乌也便身子康健了些,寒症之患略轻,而她也得以恢复神气。宁远侯喜不自胜,便打算再用另一枚丸药替她好好调理病体。 可没想到就在这关头,府中的两个小娃娃却先出了意外,一齐坠入了严寒时的冰池里。能驱寒毒的旺气丸如今只余一粒,又如何能搭救得两人性命? “金乌他…自小便体虚,本就有往后寒症缠身之苦。”会兰乌也叹息道,“不想他未听我往日叮咛,竟自己跑去冰池边耍闹,闹了这一出事。若不是有小元相救,恐怕这时早已冻死在池子里啦。” 大夫迟疑道:“府上的公子…如今确是寒气入体,高热不退,用旺气丸来医最好。” 厢房中,一片死寂忽而蔓延开来。 会兰乌也望着床榻上蜷缩在卧被中的王小元。这小孩儿似是在不安地熟睡,两眉蹙得紧紧的,小脸烧得通红,满是冷汗。她也着实放不下这个小孩儿,王小元面容清秀,藏着一肚子坏心思,却也没坏到骨子里。在和金乌闹别扭的日子里,她常见这小孩儿可怜兮兮地跟在金乌身后,漆珠似的眼里盈满了想要得到谅解的渴求。 她咬了咬唇,踟蹰了片刻,却抬头对大夫道: “把剩下那颗‘壬阳旺气丸’,留给金乌吧。”
第340章 (十七)只愿期白首 王小元觉得自己似是落入了冰窖子里。 无边无际的寒意将他围裹,他在卧被中不住发颤,只觉一呼一吸皆艰涩无比。似是有人在他床榻前频仍走动,偶尔替他换额上搭着的湿绢巾,撬开他的齿关,灌下发苦汤药。 梦里大多时候都在落雪,他似是看到了遥远之处的天山,青嫩如毡毯的草原上有星蓝与雪白相间的峻岭,鹅毛般的雪片飘落下来,将他埋在冰原底。 朦朦胧胧间,他忽地觉得有人在摇他的胳臂。王小元艰难地睁眼,只见雾气迷蒙的视界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趴在他床前。 他正躺在榻上,额头烧得火热,几层厚褥都难以纾解他身躯中的寒意。厢房里烧着火盆,他却依然觉得冷。 此时一睁眼,他便看见裹着水獭皮披风的金乌趴在他身边,正蹙眉盯着他。 “少…爷?” 王小元嘶声道,浑身都在发抖。 金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王小元觉得他的手也很冷,像被北风吹得发冷的石头。 “你在池子里泡得太久啦…都发烧了。”金乌撅着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嫌弃地道,“真蠢,谁要你来救我了?哼,你又笨,又懒,又爱贪小便宜,却净挑这种时候逞能!” “……我还想…在少爷这儿…挣到更多银子呢。”王小元望着床帐,眼皮微微眨动,断断续续地道,“但是…我…快死了。” 他的神志在高热之间游离,脑袋似被炙烤得滚烫,身躯却冰凉如覆霜雪。有时他隐隐有种预感,他会在这极寒的痛苦间死去。 金乌撇嘴道:“才不会。”他在怀里摸了摸,忽地咋呼呼地蹦起来,一把将一颗不知是甚么的玩意儿塞进王小元嘴里。王小元始料未及,竟咕嘟一声咽了津唾,将那玩意儿噎在喉间,一时间吐也不是,吞也不是,脖子梗得通红。 那小少爷抄起床头案上的一碗凉水,硬是灌进了他嘴里。王小元好不容易吞了下去,呛咳了几声,只觉肚里火辣辣地发疼,有气无力地道: “这…这是甚么玩意儿?” “辣椒丸子。”金乌叠着胳膊,把脑袋枕在手臂上,一面低咳,一面道,“看你冷成那小样儿,我给你吃了暖暖身子。”说着跳下床,往门外走去。“我走啦,你就珍惜这睡大觉的时候罢,等你好了,我可得拿鞭条狠狠抽你。” 王小元打了个寒颤,缩进被里躺着。奇的是,那辣椒丸子一下肚,他便冷得不那么难受了。王小元打了个盹儿,昏沉间腹中似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梦中的冰雪融化。 夜半时分,他猝然惊醒,脸上细汗密布。屋里似是很闷热,火盆里的炭块仍有些荧荧的红光。王小元掀开被褥,只觉身上尽皆湿透,浑身大汗淋漓。他身上燥热无比,身中似有火热而使不完的冲劲儿,着件单衣便跳下床榻奔进院里。 院中地上仍覆着层薄雪,在皎皎月色中散开莹莹白光。王小元烧得喉间发烫,扑到地上一把抓起雪塞进口里。他太热了,腹中似有熔浆滚动,连冰渣子下肚都止不住这股炽热。于是他疯也似的用两手刨起了地上的雪,洒在身上,直把自己埋在雪底。 天亮了,遥远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洒落下来。王小元在雪地里睁开眼。他周身湿淋淋的,身上蒸腾着热气,身下积雪化了一片。有下人抱着柴捆路过,惊奇地朝他叫嚷: “喂,王小元,你不是病了么?还睡在这里作甚?” 王小元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血沫,忽觉身中热血沸腾,四肢轻盈,身轻如燕。先前因高热而乏力的手脚竟有了充沛气力,挥动时并无大碍。此时他身上只着亵衣,却全然不觉寒冷。 他正惊于自身变化,却忽听得越姨脚步匆忙地从廊上过来了。越姨见了他,不由得心焦地叫道:“小元,小元!” “哎呀,怎么跑外头来了?我还以为你定是要死了哩。瞧你现在这活蹦乱跳 的模样,大抵是没事了罢?” 王小元轻巧地翻了个筋斗,向越姨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越姨将手里的袄子披到他身上,喜极而泣,“老爷和夫人寻了许多个大夫给你看病,却都说你寒毒入髓,救不得了!所幸阿潘给你时常擦汗换巾子,少爷又从蚕市里买了许多草药,日日熬汤药给你吃,总算是把你的性命救回来啦!” 她目中泪光闪动,看得王小元不由得心中一颤。“我…我病了多久?” 越姨沉思片刻:“自打你掉进池子里之后,约莫过了六七日罢。那池子里都是浮冰,你又在里头浸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王小元打了个寒颤,若是常人,早就该冻死在水里了。可不知他是行了甚么大运,竟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越姨细细叮嘱了他几句,说他大病初愈,要他暂且回下房歇息几天。王小元手足无措地沿着曲廊走,经过东厢房时,忽听得有人闷闷地叫他: “…喂,王小元。” 王小元转头,却见槅子推开了一条缝。金乌坐在阴影里,怀里抱着只铜手炉,正不高兴地盯着他。 “你的病好了?”良久,金乌才开口问道。 “嗯…嗯。”王小元有些张口结舌,“…托少爷的福。” “是啊,就是托我的福。快滚罢,该干活儿的时候可别偷懒。”金乌冷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了。罢了还道,“把门给我关上。” 王小元有些摸不着头脑,金乌还在生他的气么?先前金乌就因为他偷动了书斋里的宝贝漆盒,与他不言不语了半月,如今他舍了性命,跳下冰池去捞这小少爷,居然还不能让金乌回心转意?但他也只是点了点头,便伸手阖上槅子,从金乌门前退开了。 奇的是,他总觉得金乌病恹恹的,神色惨淡了许多。那小少爷身上不知裹了多少件厚毡子,一副极怕冷的模样。方才王小元同他说话时,金乌便一直在躲闪,仿佛不想教外头的寒风拂到自己身上一般。 —— 翌日,雪歇风轻,云淡气爽。 金震又喝令金乌去习练,王小元左右无事,便也随着去看。他听说在自己病好前,金乌早吃了枚从万医谷寻来的劳什子丹药,病已好了,这才被金震早早捉下床去练刀。金府的公子哥儿果然辛苦,平日里耍闹的时候寥寥无几,还总被逼着去练武,王小元都有些同情起金乌来了。 王小元趴在木人架子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金乌架势。他今儿只着了件薄衣,可金乌却裹着几件圆领袄子,脖颈缩着,站在风里瑟瑟发抖。 金震很是不满,用刀鞘敲着金乌的腿,道:“阿爷不是同你说过,站时需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么?下盘若是守不好,丧命的时候可多着咧!” 刀鞘在腿侧狠敲了几下,金乌抖索着站直了,可握着刀的手却僵硬无比,全然不见往日里熟稔模样。 “你生了场病,在床上休歇了时日,筋骨确是该活动一番了。你爹娘给你吃过万医谷的药,如今身子早该好了罢?你往后若是想接镇国将军的位子,习练一刻也松不得。”金震蹙眉,目光流连在他身上,道,“今日怎地衣物穿得这般多?” 小少爷埋着头,嗫嚅道:“我…我……冷。” “胡说八道!”金震道,“今日天晴,比起往日已暖上不知多少分。你把外裳脱去,若是等会儿筋骨舒活开来,不知该会有多热!” 金乌被他阿爷这一喝吓得半条魂儿都飞了,颤抖着伸手解袄扣,将衣衫一件件脱下。待扎开步子站在金震面前时,他瑟缩得愈发厉害了。王小元瞥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微张的口里时而发出轻轻喘咳,一副将要被风儿吹跑的孱弱模样。 真是奇怪。王小元心中暗忖,是这小少爷的病还未好么?可那时在冰池里浸得最久的人是他,他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金乌往岸上托。连他都尚已病愈,怎么金乌还未见好转? 正出神间,王小元忽听得一声暴喝: “看刀!” 金震勇剽如虎,猛然前扑,马刀画出新月般的冰冷弧光,切开朔风落叶。金乌猛退一步,刀刃一翻,掌托刃身,摆出守势。 可不知怎的,这往日里操练过千百回的架势却于下一刻溃散。金乌忽地两臂一软,马刀逼近了他面庞半分。金震眉头大蹙,却仍于低吼间迈进。王小元看得紧张,屏息凝神地望着他俩一举一动,却忽见金乌双手低垂下来,刀刃滚落在了地上,珰琅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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