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地半分气力也没有?比先前要差得远了…”金震眉头一抖,刚要怒斥,却见金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竟是昏死了过去。 王小元一惊,赶忙从木人架子上跳下来,急匆匆地奔过去。金震也面色陡变,抛了刀跨步过来,一把从地上捞起他。王小元于一刹间碰到了金乌的身子,只觉薄衫下肌肤滚烫,再一看那小少爷,只见他面色苍白似雪,颊边却已泛起病时的晕红。 金震目光闪动,自言自语:“病还未好…不是说早已服了万医谷的丸药,已然无恙了么?” 老人低头一望怀里不省人事的金乌,又看了看王小元,神色微变,喃喃低吟: “莫非是他…未服下那壬阳旺气丸?” 听了这话,王小元心里一颤。 “既然如此,那药丸…又被他藏去了哪儿?” —— 金乌又病了。 王小元每日要做的活儿又添了一件,他大清早起来,便要睡眼惺忪地到后厨里用小火煎药,等药好了,便端在木托里给金乌送去。有时越姨不得闲,他便给这小少爷洗巾子,换寝衣。 一连几日,金乌皆不省人事,身上烧得火一般滚烫,王小元像搬弄一条死鱼般把他翻来覆去地擦洗身子。他一面干活,一面在心里默默地回忆金乌来寻他的那个寒夜。 那时他发烧得神志不清,金乌往他嘴巴里塞了枚辛辣无比的玩意儿,说是辣椒丸子。他迷迷糊糊地吞了,却并未发觉金乌也在低咳。 “莫非那是…壬阳旺气丸?”王小元擦着巾架的手微微一顿,喃喃道。 他正出神,忽听得榻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继而是几声沙哑的干咳,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飘了过来。 “是啊,就是那破玩意儿。” 王小元猛地回头,却见金乌已然睁开两眼,脸色青白,倚着乌麦皮引枕无精打采地道:“怎么样…你吃了以后,觉得难受么?” “少爷,你醒啦?”王小元有些惊喜。 金乌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但眼皮耷拉着,依然一副下一刻便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我…吃了以后,那晚上浑身发烫,在雪地里滚了几遭,但如今却好了,还觉得外头刮的风一点儿也不冷!” “好了便成。”金乌只道,又漫不经心地撇开了眼。 王小元望着他惨白的脸庞,心尖儿上不由得有些发酸,于是放下手里的棉布,走到金乌床边坐下,仔细地看着金乌。 “可是…既然那药如此见效,少爷你为甚么病还未好呢?”王小元小心翼翼地问,“难不成那药丸子只有一粒,你留给我了?” 金乌掀起褥子,翻了个身,把脸藏在里面,闷声道:“哼,我不吃药也没甚么关系,我的身体可比你健实多啦!”王小元想起这主子这些日子里面无人色的模样,苦笑着摇头。他轻轻掀开厚裯,握住了金乌发凉而微颤的手。 “作甚么?”金乌没好气地转过头来,却见王小元鱼鳅似的灵巧钻入被里,和他躺在同一只条枕上。 “你身上太冷啦,我来替你暖暖。”王小元扑眨着眼,得意地道。 “少爷,你忘了么?我的暖床功夫可是顶好的。”
第341章 (十八)只愿期白首 两个人躺在厚褥子里,面面相觑。王小元慢腾腾地挪过去,他犹豫着探出手,手臂绕过金乌的胸口,紧紧揽住了他,金乌也迟疑了片刻,伸手轻轻回抱着王小元。 他俩贴得很近,额头几乎相抵,吐息带着高热时的滚烫。 “你好冷,少爷。”王小元低低地说,“明明抱着手炉,还是好冷。” 这是坠入冰池后落下的病症么?王小元只觉自己似抱着一块顽冰,丝毫不见融化迹象。金乌闭上了眼,呢喃道,“你倒是比手炉要暖和一些。” 两人抱在一起,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两颗心怦怦地叩击着胸膛,起先有些躁乱,旋即平稳而缓和地跳动着,王小元轻声道: “等你病好了,咱们再去外头玩罢。上回说书先生的故事还未说完呢,我再带着你去听他讲完。” 金乌却摇头,“好不了的。” 见王小元愕然,他道:“我娘好像有寒症,她说我也会有。之前我把那药丸儿偷塞给你,她发觉了,冲我发了老大的火,还同我置气,说我这病一辈子都好不了啦。不过我觉得倒没甚么大不了的,反正以后冬日少出些门,窗屉收得紧些便罢了。” 王小元惴惴不安:“我…那还有甚么法子治病么?我…要不我把旺气丸从嗓子眼里抠出来,还给你?” “恶心死了。”金乌朝他翻白眼,“我才不要吃你吃过的东西。”他忽地抱紧了王小元,紧绷的神色略舒了些,“但是你身上真热,是不是那丸药的缘故?喂,王小元,其他活儿你可以不干啦,给我当个手炉暖暖就好。” 最是好吃懒做的王小元听了这话,两眼发亮,忙不迭应道:“好哇,我每晚都钻进你被窝里!我那儿的床虽也不错,可少爷床上的褥子才更舒服……” 金乌眨了眨眼,打断了他的话:“…给我继续说上回的故事罢。” “甚么故事?” “就是玉白刀客的传说。上回你说到她挥刀斩裂了天山浮壁上的天师像,后来怎样了?”金乌在他臂弯里凝望着他,碧眼像翠叶尖上微颤而青莹的晨露,看得王小元心里不觉怦怦乱跳。“我觉得你比先生说得好。” 王小元顿时尾巴翘上了天:“嗯…那是自然!我爹曾把我卖进一个戏班子里头,因为我吃得太多了,班头把我丢给了个得了天花的盲眼先生,他带我走街串巷,评过许多回书,我还会敲板子呢!” 于是他便给金乌叙说起了玉白刀客的故事。那飘然若仙、一身雪衣的刀客素来是世人的向往,她刀法精妙绝伦,又有侠骨柔肠。流传坊间的故事皆跌宕起伏,让人听得屏息凝神,心醉不已。王小元讲得绘声绘色,时常手舞足蹈,演得与书中人更发相像。 金乌也听得痴了,时不时扯着王小元衣袖,催他快些讲下去。不知觉间月牙西移,天色发暗,已至欲曙时分。两人心神微倦,金乌也有些困乏,却仍抱着王小元,道: “前些日子里,你是不是向我讨要天山门的玉佩?” 王小元心里一动,连声道,“是呀,是呀。少爷,你现在愿意给了我么?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到天山,见到我义娘,做像玉白刀客那样的大侠客。” 可金乌却坏心眼地一笑,道:“我还是不想给你。” “没事儿,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王小元道,“光是壬阳…嗯…甚么王八丸,我就不知道怎么还。” 金乌低声道:“我想要你留在这里。要是你走了,就没人带我出去玩,也没人同我讲故事了。” “要留在这儿一辈子么?”王小元问。其实他心里倒无甚所谓,他在金府待得挺舒坦,不用在外头风餐露宿,拣酒楼的泔水吃,与凶恶的大犬搏斗。他也许该死在几日前的那个飘着浮冰的池子里,可如今他却活过来了。 “可我的一辈子很短。”金乌说,他抓皱了王小元胸前衣襟,“反正也不会让你在这儿留得太久。我娘说,她能将我拉扯到十五岁,那便是老天开眼了。哈茨路人里极少有人活过而立之年,我的许多兄弟姊妹连冠礼都未行过,就埋进了土里。” “你要是想做甚么大侠客,出了金府后也还有许多时候去做。阿爷给我请了许多师父,你也能随他们一块儿练武。” 王小元张口结舌,不知说甚么话好了。他觉得顺着金乌的话头继续往下说只会徒增心酸,便突地转了话锋:“不说这个啦,少爷。我当时从先生那儿只听了半本的戏文,还有许多不曾听过。下回咱们再去听罢?” 金乌枕着他的手臂,喃喃道:“是啊,我也想再出去一趟。玉白刀客的故事…我也还未听够呢。” “我要是往后行走江湖,也能做个和她一样厉害的侠客就好了。”王小元将褥子扯紧了些,舒坦地伸开了手脚,打了个呵欠,“到了那时…我便自创一套神功无敌刀法,要全天下人都知道!” 小少爷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脸,凶狠地道,“你先少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再收罢!要是往后让我见到你做一件坏事,我便打你一回!” 王小元捂着脸,委屈地道,“你老是打我,痛死啦,少爷。” “你要是坏事干得少些,我也不会打你。” “那你要是做了坏事儿,我也能打你么?只有你一个对我动粗,一点公理都没有。”王小元不服气地道。 金乌冲他冷笑:“行啊,要是我做了恶事,你打我也成。只是要我干坏事,倒还不如教我去死。而且你未必打得过我,哼哼……” 王小元也奸险地笑,道:“要是我往后做了大侠,就要专教训像少爷这样的恶人,像衙门里的皂隶大人一样拿宽板抽你的屁股。” “哼,哼哼…”金乌冷笑了一会儿,忽地收了笑声,猛地蹿起来,骑到王小元身上,凶恶地张口咬他。 “你敢!” —— 春寒已过,正是收洗毛物时。转眼间落雪的日子已过了两月,街头巷尾的行客一个个褪了冬袄,换上青阳时候的布衣。走贩货担子里盛着黄澄澄的枇杷,阳春花已谢了许多,只有枝梢还余着几瓣粉红的香瓣,风一吹便蝴蝶似的翩跹落入担子里。 酒肆里卖起了青皮酒,微酸的醇香漫荡开来。吃酒的人很多,摩肩接踵,人头攒动,谁也没发觉在肆中的一角,有个青衫的小仆役坐在酒肆中的条凳上,对着两个乞儿模样的人垂下了脑袋。 “我…我不和你们去天山了。” 王小元沉默半晌,从袖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囊,放在桌上。里头的碎银哗哗作响,不知是塞了多少银子。 可坐在他对面的王太和钱仙儿却未眼放贪光,抓起钱袋便塞入怀里。他们只是愕然地对视,旋即犹豫着开口: “小…小元?你这是甚么意思?” “我不想走了。”王小元依然低着脑袋,“我想留在嘉定,这儿就挺好。” 王太与钱仙儿面面相觑,却如鲠在喉,无言以对。他俩从王小元眼中看出了决意,王小元似已下定决心,再无转圜余地。 “嗐,你…你这小子,在闹甚么脾气呢?不和老子去天山,莫非是如今在这儿混惯了,甘当个仰人鼻息的下人?”王太挠了挠发丝散乱的脑袋,“别忘了,你可是咱们恶人沟里的……” “恶人沟,我也不回去了。”王小元突地如此道。 这话犹如晴空里一道惊雷,忽地在两人头顶炸开。 “这、这话是甚么意思?”钱仙儿神情剧变,忽地站起身来,猛然将条凳挤开。 王小元神色有些歉疚,却带着淡然的平静,缓缓地道:“对不住。可我除却这个法子…就再也想不出能补救的方法了。我把这些月的工钱都留给你们了,往后你们若是手里紧了,也能尽管向我要,我若是有余,一定会给你们。” 几月未见这小子,他的个头似乎拔高了些,面上神色也较以往成熟沉稳了许多,真不知是算喜事还是忧事。 “我做错了事,若不如此做,我便会对不起东家。”王小元低眉道。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枚旺气丸要多少银钱呢?那恐怕不是用金银便能算得出实数的物事罢。金乌把那药丸给了他,便似是将性命拱手相让。这世上能做出这等蠢事的傻子已不多了,他瞧他家少爷算得一个。 男人禁不住拍桌而起,低喝道:“蠢小子,你以为是哪儿将你养大的?是恶人沟!那时你被丢进山沟子里,你以为我费了多少心思,给长老们一个个磕遍了脑袋,这才将你保了下来!如今你说走便走,怎能这么简单?” 王小元望着他,两眼像漆亮的珠子,烁烁发光: “爹,你和沟中长老不是常说,我往后将会当上最坏不过的恶人,甚么恶事都会做尽么?” 钱仙儿和王太默然无语,似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杂嚷喧声间,青衫的小仆役转身迈步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涌动人潮中。门外日光正盛,枝梢如霞花影沙沙摇动,几片落红在东风里飘舞。 “所以,就当我这回是做了一件坏事吧。” “再见了,爹,仙儿。”
第342章 (十九)不意熟黄粱 寒来暑往,日月如流,不觉间已过一年。 这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城外山坡上黄草飘曳,茂林深深。几匹白马在其间纵横飞驰,为首的是一窄袖红袄的老者,精神矍铄,长髯飘飘,其后便是一个英武男子,身着潞素绸衣,身挎柘木长弓。 两匹骏马之后,数位金茶褐衣的仆从提着箭袋紧随其后。细犬奔出,猎鹰展翅,将林间野兔、雉鸡赶出。 不远处已扎下了一顶小幄帐,除却几个青衫佣仆出入外,帐中的马扎上还坐着两个孩子。只见其中一位着明金缎衣,发丝微翘,两目上挑,生得与胡人有五分相似,另一位却姿容清秀,面庞白净,像极了女孩儿。 这时正至田猎时节,羌民动乱稍定,两位镇国将军得闲,不觉有些技痒,便久违地出郊打猎,顺带捎上了金乌。 金乌未到骑射的年纪,却也被金震揪来学学如何上马使弓。他在帐子里坐得闲了,便转头问王小元道: “喂,王小元,这里好生无聊,还有甚么地方好玩的?” 一年过去,王小元个子略拔高了些,却依然似条细弱竹竿,与金乌一起练刀习剑时笨手拙脚。听了金乌的话,他低头微忖,道:“老爷他们在林中打猎,咱们还是别往那处去的好,免得羽箭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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