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也是。”金乌想了想,忽地蹦起,“对啦,这附近有个土地庙,咱们去那处罢。这儿人多,又闷。”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捉住王小元的手,往门外拖去。王小元无可奈何,也随着他一齐跑了出去。 阿潘正抱着一捆麻绳入帐来,和他俩撞了个满怀。见两人急匆匆地冲出去,他不由得连声叫道:“少爷,小元,你们要去哪儿?” “咱们也去猎一头大山猪!”金乌叫道,飞快地跑走了。 林子南面果真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两块作壁的大石上苔痕苍碧,柴扉摇摇欲坠,似两颗松垮的门牙。两人推开门扇,灰尘满面扑来,福德正神像前落满香灰,地上放着几只冒了草头的蒲团。 两人走进去,踱步至神像前。金乌先恭敬地朝神像作了个揖,道:“灶神爷爷护佑,愿咱们嘉定所有人都平安吉祥。” 王小元在身后提醒他:“少爷,咱们没拿香火来供奉,灶神爷爷怎会听咱们的话?” 金乌用力地捶他的肩,“心诚则灵。没有香火,就磕一百个响头好啦。” “谁来磕?”王小元懵然地望着他。 “自然是你啦。你以为我带你来这儿是作甚么的?”金乌阴险地笑道。 王小元不情愿地被他按着磕了几回头,忽地想起了甚么似的,转过脑袋道,“对啦,少爷,我还以为这儿会有俗讲呢,没想到一个和尚也没有。你还记得‘侠义传’里蔚农和隆宝两个浪侠在城隍庙里相遇,他们俩跪拜结义的故事么?” 金乌点头,他凡是听过一遍的话便不会再忘。王小元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兴冲冲地道:“要不,咱们也来仿一仿他们,来拜上一拜?咱俩不但要做好朋友,还要做好兄弟。待我以后发家了,我便把你的大名也传出去,要别人也来给你磕头。” “可我已经够有名的了。”金乌斜睨着他,道,“兴许你不知道,可是这世上知道我名儿的人多得去了。” 话虽如此,两人皆有小孩儿的爱耍闹天性,于是他俩当即跪坐在蒲垫上,夸张地大拜大跪。 王小元在面前虚虚挥手,假装眼前摆着三牲祭品、上好醇酒。他若有所思地道:“少爷,你的生辰是甚么时候?我记得去年是在冬至,你又是哪一年生的?” “我是丙辰年出生的。” “好像和我差不多,嗯,我似乎要晚一点儿。”王小元道。 金乌呸道:“呿,你连自己是哪日生的都不知道。” “是啊,是不知道。但是我爹说,既然我叫‘王小元’,那生辰便定在元日啦。”王小元指了指他俩,道,“那你做大哥,我做小弟。” 瞧他一副卑躬屈膝的狗腿子模样,金乌很是受用,得意地问,“那你说说,咱们要怎么拜?” 王小元道:“咱们得先跪好。” 两人在蒲团上跪定。王小元又道:“得跪着献香。” 庙里倒有只青釉香炉,只可惜落了许多灰,蒙蒙的一片。他俩手里没有线香,便从烧断的香杆子里拔出两根,装模作样地又插回香炉里。 “然后,对着神像三叩首。” 金乌和王小元都郑重地磕了头,直磕得灰头土脸。 “接下来呢?” “得先拜一拜天地灵气。”听了这话,两人将身子伏了下去。 “再拜一拜祖辈高堂。”金乌也照做了。这儿不是家祠,没有先祖牌位,可福德正神大抵也是和他们同源同根的,他们便权且如此跪拜。 待拜了这两拜,金乌忽觉得不对劲。 王小元接着道:“然后再对拜。” 金乌瞪着王小元,眼里泛起了凶光,“…对拜甚么?” “对拜…嗯……”王小元支吾起来,“夫妻…嗯……对拜。” 小少爷猛地蹿起身来,挥拳便打。“好哇!瞧你拜的是甚么玩意儿!不是说只是结义的么?” 这主子全不留情,王小元被揍了个鼻青脸肿,委屈地大嚷:“可是…可是我只会这种!以前我偷溜进人家的喜宴拣剩饭,见到他们都是这么拜的!” 金乌仍不罢手。他似乎只是想寻个机会把王小元痛揍一顿。待收拾停当了,他才道: “听好了,一般拜把子,只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成。” 王小元摸着肿包:“我听爹说,似乎也有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咱俩确不是同日生的,可为甚么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呢?”金乌哼了一声,低下头道,“若真如此,那你可活不了几天啦。” 他眉宇间似是浮现出些微忧意,是想到了哈茨路人的短寿,还是在忧心未卜的前程呢?王小元难以猜出这主子纷乱的心绪,他只是个呆瓜,猜不出这么复杂的事儿。 “既然生和死都不求,那要求甚么呢?”王小元呆呆地问。 金乌将双掌合十,阖上了眼。微明的天光里,细小浮尘飘动,像潋滟的鳞鳞波光,漫荡开来。 “就求我们一生平安,吉祥安康吧。” - 两人走出庙时,日头已然西偏。遥望远方,只见青烟袅袅,深林中风声呼啸。 幄帐前聚着一群人马,似是宁远侯和金震已然游猎归来。 “不知道今儿阿爷和爹会猎得甚么回来。”金乌抹了抹额上的灰迹,高兴地道,“兴许有黄兔、狐狸、雉鸡…晚上咱们还能吃上炙鹿肉。” 王小元默默地听着,嘴巴边已淌下了涎水。 “等我再长几岁,也想同阿爷和爹那般骑马!可威风了!”金乌跺着脚,嘴角上扬,道,“阿娘说,咱们族人最善骑射,刀法倒还是其次。待她身子好了些,我也要向她讨教!” 他俩正慢腾腾地往回走。待经行过一片长草时,王小元忽地一顿,呆在原处不动了。 脚下似是踩到了甚么柔软的物事,他低头一看,只见荒草间露出一只女人的、洁白而纤细的手。 “怎么了?”金乌回头问道。 “我…我好像踩到了甚么……”王小元顿时汗出如浆。 地上似是倒伏着一人,身躯被及胸的秋草掩盖。王小元望见那人身上披着漆黑的绸衣,像油亮的鸦羽。他垂头望去,只见那人身上赫然露出一道见骨刀伤,血肉模糊,极为恐怖。 恐惧之情如海潮般席卷奔涌,王小元手脚发凉,心不觉间怦怦乱撞。为甚么会有一个死人在这儿?难不成是金震与宁远侯羽猎时不留神,射偏的箭落到了前来打柴的樵夫身上?可他瞧倒在草丛间的这人衣饰名贵,着的是上好绸衣,倒似是个上等人物。 他猛地一把捂住转过头来的金乌的眼,喝道: “别看了,少爷!” 金乌却硬是扭开他的手:“有甚么东西在那儿?”待看清了草丛间的人影后,他的面色也突地煞白。 两人绕到那人身前,小心翼翼地用木枝翻过了那人的脸。出人意料的是,那是个艳丽的女人,五官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般美丽,面庞瓷白,却遍布擦伤。他俩都没见过这个女人。 许久,金乌颤声道:“她不是…嘉定人。” 王小元急匆匆地推他的肩:“少爷,咱们快走罢!这事儿便交给官府去办,要是有人拿这尸首诬咱们清白,我俩可是百口莫辩呐!” 金乌却苍白着脸摇头:“不,不。这人还在呼吸,她还活着。我们不能见死不救。”那女人的胸膛仍在轻轻起伏,鼻翼也在几近微不可察地翕动。金乌赶忙拧头,对王小元喝道,“你去和阿爷、我爹说一声,叫他们寻些人和伤药过来,快去!” 纵使心中百般不愿,主子的话倒还是要听的。王小元蹙了蹙眉,转身便跑。 待王小元跑远,金乌蹲下身来,细细地看了这负伤的女人许久。他心里忐忑得紧,像有十数只吊桶七上八下的乱撞。他颤抖着伸手,似是想摸一摸这鬼魅似的女人。 就在他伸手的一刹,突然间,一只惨白的手如电般探出,狠狠地抓住了金乌的腕节。 金乌被吓得魂飞天外。他睁大两眼,只见黑衣的女人在剧烈觳觫间抬起脸庞,面上毫无血色,幽鬼似的青白。 他们二人就如此对视了许久,女人深深地望着金乌,目光如利刀在他面庞上逡巡。良久,她混沌的眼瞳里似是有了熹微光亮,似有抑止不住的呜咽声自喉间泻出,旋即是晶亮的泪花自眼中坠下。 金乌怔住了。他感到她冰凉的手在猛烈地震颤,黑衣的女人在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口里发出嘶哑的呼唤,唤的是另一人的名字: “……易…情?”
第343章 (二十)不意熟黄粱 府园中落叶金黄,犹如明金的绸缎在地上舒开铺展。正是一年秋景最盛时,金府里青瓦黄叶、朱柱乌檐相映衬,美轮美奂。 后院里暂且住进了一个女人,下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听说这女人是宁远侯出外游猎时发现的,那时她昏迷不醒地倒在林里,身上带伤,看打扮似是个江湖中人。 小厮儿在她身上摸出了一串玉珠,那珠串晶莹剔透,珠子上镌着月纹。宁远侯认出那是天山门门生皆会在身上带的信物,纵使心中有百般疑虑,却还是权且让她在府内养伤。 这日,阿潘与王小元把着笤帚在院里扫秋叶。绿天叶子泛黄,蔫蔫地耷拉在树丛里,梧桐似绽开满树金花,叶片犹如胡蝶金翼,在秋风间烂漫起舞。 阿潘抱着支一人高的笤帚,手上不停,口里也不闲,道:“喂,你说夫人会不会生气?” 王小元正用簸箕铲着落叶,闻言抬头道:“生气?” 阿潘眼神发飘,想入非非:“一个漂亮的女人住进了咱们府上,早就该惹起许多闲言碎语。何况她来历不明,现今又昏睡着,要不是收留她的人是老爷,咱们可要被人家背后的唾沫给淹死!” “想甚么呢。人家兴许是从哪个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身上纠缠着些江湖恩仇,不慎挨了暗算,这才昏在了城郊的山坡上。这种事儿都在公案书里说得烂了。”王小元又埋下头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梧桐叶。 良久,他闷声道: “而且,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在望见那女人的第一眼时,不绝的战栗感便自他周身涌起。这种惊惧仿佛来自遥远而久远的某个时刻,他是在林中惊惶逃蹿的白兔,而女人是在空中展翅逡巡的鸷鸟,阴狠而险恶地凝视着猎物。 明明他俩不曾打过照面,可王小元隐约觉得她熟悉。 待扫净落叶,将笤箕放回,王小元在池边洗净了手,去后厨里倒了碗汤药,给那女人送了过去。女人今早似是已醒了,王小元叩开房门时,只见她身着素衣,倚在引枕上,面无血色。宁远侯坐在一旁的交椅上,和气地向他招了招手。 “小元,你来啦?快将药端进来。” 王小元依言照做,他把木托放在案上,将发烫的瓷碗捧起,递给女人。手掌被灼得发痛,女人却微微一笑,抬手接了,若无其事地将那碗端在手心里。 看来在他进来之前,宁远侯便与这女人叙过一二句话。王小元安静地在一旁垂手侍立,等着女人将汤药饮尽,耳朵也悄悄竖起,探听着他们的对话。 宁远侯笑问道:“不知阁下是从何方而来?在下瞧阁下英姿焕发,显有武人气概,便想冒昧一问女侠出身。若是金某曾有幸与师门结识,那便再好不过了。” 女人啜饮了碗中汤药几口,眉头不由得微蹙。听闻宁远侯出言相询,她仰面展颜一笑,眉宇间却似有挥之不去的阴漠。 “鄙人是天山门玉白刀十六代传人…”她慢条斯理地道,“玉斜。” 天山门?王小元不由得心里一动,抬头望向那叫玉斜的女人。但见她乌眉朱唇,聘婷婀娜,虽满面病容,却端的是天香国色。可王小元与她四目相接时,一股恶寒却油然而生。 宁远侯略有些讶异:“天山门?莫非阁下正是玉北玄长老座下弟子?” 玉斜笑道:“不错。我本是奉了家师的令,下山来办事。不想路遇奸险恶徒,与他们恶战了一场,不慎中刀,这才落到昏死于城外的下场。蒙受将军相救,这份大恩无以为报。” 她恭谨地作了个揖,王小元瞥见她手上全无剑茧。天山门弟子不都是使剑的么?王小元惴惴不安地想。 这女人昏睡时,下人从她身上搜出了天山门的玉珠,是故宁远侯便也对她不甚起疑。 “为助人之举,理所应当。”宁远侯温厚一笑,“玉斜小姐请尽管在府中歇息,待将伤养好了,再另作打算,如何?” “自然全听将军吩咐。”玉斜笑道。 宁远侯拍了拍王小元的肩,“走了,小元,别打扰姑娘休息。”王小元听话地收起了药碗,转身欲走,却忽地被那女人捉住了手腕。 “将军,鄙人仍有一事相求。”玉斜笑盈盈地道,“我看这位小兄弟面善,又极能讨人欢心,我在这儿闲坐,也有些发闷,不若要他来陪我说说话儿罢?” 王小元被她一抓,浑身鸡皮疙瘩层层冒起。这只手上只有指尖生了茧子,难不成这女人还是个弹拨琴瑟的乐工么?可王小元只察觉到了杀气,这只手与其说是拨出过琴曲,还不若是曾摆弄过人的骨头。 “既然如此,”宁远侯微忖,对王小元笑道,“小元,你就好好陪陪这位姑娘罢,莫要怠慢了贵客。” 眼见着宁远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王小元的脸几乎要皱成了苦瓜。他才不想和这女人待在一块儿,他只想快些去找到金乌,哪怕要金乌把他揍个脸肿鼻青,他心里还更畅快些。 女人在他身后笑吟吟地道: “你是…玉兔么?” 王小元一愣,转头望向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9 首页 上一页 262 263 264 265 266 2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