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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八间楼摩肩接踵，巴扎上往来着四方的远客。他们从也门或霍尔木兹扬帆远航而来。带着异域的各色奇珍异宝、香料花木、珍禽异兽。 凤凰寺不远处的“巴巴坟”埋葬着死于此葬于此的阿拉伯圣贤，那些自称穆斯林的信徒称呼这位伟大的逝者为“赛义德.普哈丁.巴巴”。有人甚至不远万里专程从中亚的撒马尔罕和布哈拉赶来瞻仰这位“大巴巴”的坟墓。 而另外一些以十字架为信仰标记的信徒，则聚集在悬挂着巨型铜钟的巨大穹隆式建筑下。他们有黑发黑瞳鹰鼻凹目的，也有肤色苍白金发碧眼的。这些人会在每一个他们的“主日”，于清晨鸣响巨钟，招呼信徒前来礼拜。他们聚在一起吟咏赞美诗，胸前挂着亮闪闪的小十字架吊坠。他们信仰的主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献身的圣人，尽管这副悲惨的形状叫汉人看了觉得格外血腥瘆人。 越来越多的番客胡商挤进了繁华的杭州，汪元量还听说他们的人数在泉州和广州比这里还要更多。但是，人虽然多了，衙门的人员却裁减了。因为蒙古的合汗慷慨的允许那些拥有自己“宗教法”的穆斯林和基督徒以教法裁决他们内部的官司。这些信徒如果犯了事儿，只要不涉及两教或两族之间的官司，就只需接受自己本教的宗教法庭的裁决。 回回人的“卡迪”，也里可温的“玛尔”，包揽了绝大部分教内的诉讼案。这让汉人多多少少的心里头不太平衡，但是又没啥办法。 那时的汪元量已经老了。他在北地幽燕已经苦熬了十年。这十年里他经历了太多。他已经鬓发斑白，眼角细纹堆垒。他看开了，也觉得自己累了，该歇歇了。 但，当真正至夜深人静时，那些往昔的记忆却往往又会如潮一样涌入、吞没他的神志。他在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里，会想起那些在大都与上都的日子。巍峨的宫室、宽阔的御道、高大的象辇，和，和一些让他刻骨铭心的日子。 渐渐的，他的眼睛不好使了，脑子运转的速度似乎也越来越慢了。但他总是可以记得那几个特殊的人、特殊的物件和特殊的事儿。 那里有他的清惠，有西去吐蕃特学佛的小皇上，有死于柴市血溅衣带的文丞相。还有玉钩绦、碧桃盏、穿云琴和来自巴格达的“七十二弦琵琶”。 时光如可倒流，他愿意再回到那同投降宋幼帝及谢全两后一起被解至大都的时刻，他愿意陪着自己心仪的清惠和那些可怜的宫婢们，再走一遭。 那一年的二、三月，与他们一起上路的还有隆国夫人黄氏、朱美人、王夫人以下百余人从行，福王赵与苪、参政谢堂、高应桀、驸马都尉杨镇、台谏阮登炳、邹珙、陈秀伯、知临安府翁仲德等以下数千人和太学生数百。 蒙古人的皇帝招待降人们的十天大宴，让汪元量如坠梦中。元主分别在广寒殿、正大宫、禁庭、北亭等地点设宴款待。席间蒙古人的皇帝亲自慰问北上的南朝降人一路之舟车劳顿，并劝酒连连，更让人把一炉好香特意放置在谢后、全后和德祐帝的身边。 高丽王王昛献上的那些面貌端丽眉眼俊秀的小火者们，穿着整齐划一的鲜洁袍服，川流不息的往来呈上各式珍馐美味。 那些驼蹄、鹿唇、天鹅灸、盘兔、攒雁和煎熊掌等菜肴配着精美莹白的枢府瓷器皿。紫玉浆和元玉浆则满盈金杯。 汪元量面前摆着一盘粉骨鱼。那是整条肉质肥厚的二斤重黄河鲤鱼，洗净去除了鱼鳞内脏，撒盐小腌片刻后，再在鱼腹内纳细料物椒、姜、葱丝、糁、楮实末等各三钱，以盘盖定勿走气入锅内，慢火半水半酒浆下鱼炖一昼夜后，冷置盘中。则肉嫩汁美、其骨酥软如粉。 然虽有美味在前，汪元量却无心食用。他为那些宋宗室和宫人们担惊受怕着。这些被掳至此地的南人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这其中也包括了他自己和昭仪王清惠。汪元量手把盛满紫玉浆的高足杯，心里如七上八下十五桶打水。 伯颜来向南人降虏敬酒时，被俘虏的人们一时间不知所措。 伯颜以右手持于阗羊脂玉把杯，杯中紫色浆液芳香四溢。先来在元量面前，道了一声“请”。便笑着微微一躬身，然后一口喝干。汪元量还没有缓过神来应对他的敬酒，伯颜就去给下一个敬酒了。 紧挨着汪元量坐席的是一个宋太学之中被强虏北上的学生。这年轻的小伙子正在心绪烦乱中，对面忽然有锦衣华服之人敬酒，他更是应对不及，在慌乱中打翻了一只金壶，壶中酒液弄脏了他自己的衣袖。 伯颜扶正了那黄金酒壶。一笑说，你不知我是谁吧？太学生语塞不可言，只是愣愣的用带着仇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贵气的北人大官人。他不知他是谁，也弄不清他身上的袍服代表的是几品，总之自己对面是个贵人和北人就对了。对方浓密漂亮的连鬓胡须，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窝，细高隆起的鼻梁，下钩如鹰嘴的鼻尖，和他耳朵上当哩当啷悬挂着的黄金珍珠耳饰以及垂珠璎珞的辫饰，都在彰显着异族迥然不同于中原的审美。 华贵、横霸、咄咄逼人的美。与一切清淡、素雅、孱弱彬彬的书生式趣味决然无关且背道而驰。敬酒人持把杯的手修长矫健，手指手背显露结实优美的肌肉线条，血管隆起处泛着淡淡的青色。这是惯于握刀杀人的手，手上染了人血，带着恐怖。即使在握笔时，也带着万丈的杀戮之气。 太学生心中恼恨的很。他还记得自己读书的太学是高宗杀掉岳鄂王之后在鄂王府邸上建的。鄂王谥号是忠武，自己在忠武王旧邸念书，学了满腹“忠、义、孝、悌”的文章，但却无能救国也无能救民。甚至在被强行逼迫北上时没有自尽以求殉国殉旧主。这种耻辱感折磨了他一路。他现在，就象一个夫死而二嫁的女人一般，一切的虚饰都不足以掩盖他的羞耻。 太学生看向自己的右手边，那里有一只钧窑高足瓷杯。细高脚，大圆肚。饱满的杯肚上是青葱翠绿底子上浮一抹明艳可爱的海棠色，犹如一只半青初熟的水果。但在太学生看来就好象一个被人奸污了的贞女，那一抹带着粉晕的艳红，简直就是刺人二目的血。他想象着自己一挥手，袖子把瓷器扫落桌下，破碎声刺耳，引起周围人纷纷侧目这一桌，然后他就可以大义凛然的血溅当场，追随自己的故主而去了。 但事实却是，他根本没勇气这样做。他满怀耻辱的拿起了杯，接受了对方敬给他的酒。他在一片糊涂里自己饮下了这杯耻辱的苦酒。心与肉体奔驰在两个方向相背的轨道上。 忽必烈让伯颜下去向着宋降人们一一的敬酒，自有帝王的心术在里面。一，他要看看伯颜本人是否在意这样的羞辱。二，则是要看看投降的南人怎样对待这种特殊的“礼遇”。果然，两厢的表现都让他满意。伯颜以奴婢的谦卑与驯顺，向自己的主子表现出任凭差遣绝无怨词的卑微。而投降者则配合了伯颜的表演，以同样的卑微接受了大元皇帝施与的慈恩。 伯颜对着宋的降人们挨个敬酒。他先敬过官员们、太学生们的酒过后，宗王及太后妃嫔们也没落下。他的姿态是完美的，敬酒的语气亦无可挑剔，甚至带着一丝的可亲近的味道。 这种完美的姿态让人推拒不得。 伯颜感觉自己的手指尖滴落芬芳的没药汁。为了参加这盛宴他特意在浴德堂洗浴并涂香。 浴德堂是给中书省官员建的。它的建筑由四部分组成：前殿、瓮顶浴室、灶屋和井亭。 前殿面阔三间，琉璃瓦悬山卷棚顶。浴室位于前殿后，二者以券洞相通，券洞开在后檐墙上。券洞与浴室之间有门相通，门朝里开。人入浴室后，可在里面把门栓上，外人不得入。券洞及浴室内均贴白琉璃砖，浴室墙中间部分四角叠涩挑出变为八角形，上是罗马式样的穹顶。 浴室灶屋位于浴室的北墙下，灶间置鬲形铜锅。灶屋与浴室有一孔相通，孔在灶临北墙处所嵌的一个圆形石槽下，孔嵌铜管。灶屋的西侧开一门，沿阶而下，是烧柴的灶堂，从灶堂烟道可达浴室下的铁板，通过铁板给浴室的地面加热。井位于浴室墙外西北，上建亭，是沐浴的取水源。井亭亦为琉璃瓦悬山卷棚顶。井水从灶屋北壁的引水进口里自动流出，再接引至锅内，加热后，用杓把水舀出倒入圆形石槽中，再通过槽底的铜管流入浴室，便是沐浴时所用热水。浴室内有可出水的铜管，室内东北角有排水的孔道。 这美丽的浴室，是阿拉伯人也黑迭儿丁仿巴格达后宫中浴室建的。在蒙古人的旧都哈喇和林，也有一座一模一样的“混堂”。那还是在蒙哥合汗时建的呢。 现在大都的风尚继承阿拉伯贵族世家的遗韵，以养“黑厮”为时尚。大量的阿拉伯和波斯商船，贩卖来一批接一批来自东非和南洋岛国的黑奴。京城中贵人之家，如果没有几个黑奴伺候着，简直就不成仕宦。 阿拉伯人和波斯人是贩卖各色奴隶的专家。他们不仅给大元朝带来源源不断的黑奴，也把远及乌克兰草原和斯拉夫各城邦的白奴一船又一船的运到大都的积水潭码头。在大都的“人市”上，你可以找到任何一种肤色的奴隶。从黝黑的到浅棕褐色的直到雪白的，应有尽有。 高丽王贡上的高丽婢和高丽奴也是大都城里最受欢迎的一种。特别是那些“婉媚、善侍人”的高丽婢，引得大都官宦贵家争相以高价购入。甚至有娼家低价购入普通汉人家贫女，教之以高丽话、高丽歌舞，再冒充高丽女以高价买给那些想竞逐时髦却又不太识货的财主，从中赚一大笔的。以至于京城里流行的一首歌谣里，甚至唱出了“恨身不为高丽女，车载金珠争夺取。”的词句。 一个奴婢，如果他得以亲近了上流社会的大人、老爷、太太、小姐们，再加以自己的聪明勤奋和天资，没准哪一天，就大富大贵了。如果再能得见天颜，那便就是通往权利之路了。 伯颜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如果他没有被献入伊尔汗宫中做童奴，如果他不是被忽必烈合汗留作伺候合汗自己的奴隶，他能有享受中枢省官员才能享用的浴德堂浴室的机会吗？ 而这美丽奢华的浴德堂浴室，它有着罗马式样的巨大半圆形穹顶，汉人称这种穹顶做“无梁殿”。雕花的柯林斯式样柱头。内壁全部铺设的是白色琉璃砖。细白莹洁的琉璃，中间夹杂碎金杂宝一样的马赛克饰片。浴德堂所用白琉璃全部是在元大都窑厂烧造。 “大都凡四窑场，秩从六品。提领、大使、副使各一员，领匠夫三百余户，营造素白琉璃。” 在从穹隆四角所开小窗中透入的光线下，镶嵌的马赛克图案闪烁着宝石样的光泽。穹顶正中又开采光透气的小圆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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