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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女人脸上流露出来的惊慌与恐惧。 章妃:“陛下,明明您那一夜……”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出奇的是,在颤抖之下,还很是稳定,“您明明进了妾身的宫里,不是吗?” 她暗示道。 景元帝一直落在章妃肚子上的目光,总算头一回,看向章妃的脸。就好像,他是第一次看到般,皇帝仔仔细细看过后,“原来是你。” 那漫不经心的口吻,是刚刚才想起来。 … 章妃入宫,已经好些年。 她是在景元帝刚登基时,就由太后主持选秀,最后得以入宫来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为了夺得景元帝的宠爱。 这后宫的女子们,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只可惜,不知道是因为景元帝不喜欢她们这些由太后选出来的妃子,还是因为他本就清心寡欲,他向来很少踏足后宫,就算偶尔在谁那里留宿,那都是极其难得的情况。 为了见上皇帝一面,可以使出浑身解数,这便是她们的境地。 次年,皇帝在祭天大典后,突然来了兴趣,将几个宫妃召集了过去,饶有趣味地问她们: “倘若能给你们机会离开这后宫,可有愿意的?”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不愿意。 离开皇宫做什么? 她们能入宫,是经过了无数的厮杀。在家中,要和自己的姐妹争夺,才能得到更好的待遇,进宫选秀时,更是踩着无数人的头顶,才得以昂首走进宫来;而到了这皇城宫内…… 她们可以享用的,又比外头的,不知好上了多少。 她们怎可能甘愿离开皇宫? 倘若能够和皇帝春风一度,留下个子嗣伴身,那往后大半辈子都可以安稳。 她们不是不知道皇帝的性情暴虐,早在选秀前,在景元帝刚刚登基时,对此事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哪又怎样? 他是皇帝呀! 拥有章妃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她能感觉到康妃那一瞬,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嗫嚅着退了下去。 倒是有一个。 章妃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批人里,唯独这么一个人,对景元帝说,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出宫,不愿再留在皇宫。 那时,景元帝定定地看着那人,本以为,皇帝会大发雷霆,却没想到,最终他也只是兴意阑珊地挥了挥手,让她们都退了下去。 过没多久,章妃就听到了那个宫妃暴毙的传闻。 ……是得罪了景元帝吧? 章妃偶尔会这么想,可是在过去几年后,在她已经忘记那个女人到底长着怎样一张脸时,她午夜梦回再想起此事,却又忍不住思索起另外一种可能。 说不定…… 要是,当初那女人不是暴毙,而是另外一种离开这后宫的方式呢? 呵,想什么呢? 章妃一哂,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这后宫的妃嫔数量不算少,却也算不得多,偶尔会听到有谁受宠,红火了那么半年,又再度消失在这后宫里。 章妃嫉妒有之,在新人又来后,却也一天天心淡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耐不住寂寞,召集了一个侍卫入宫…… 在这宫里待了几年后,章妃逐渐意识到,景元帝对待宫妃的方式,就如同在看待玩具。 玩具有趣,那就会把玩一段时间,可若是无趣无味,也会很快抛却。 对于被丢弃的玩具来说,那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她不愿意成为玩具,不若苦熬到将来,做个太妃也是不错。 她变了主意。 也就对勾引景元帝失去了兴趣。 如此,章妃反倒一天天过得自在起来。 可偏生,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些,章妃在日渐沉迷肉体时,忘记了小心谨慎,也忘却了之前的担忧。 所以,在年前时,景元帝来她宫里的事,就不再是喜悦,反倒是一种极度的惊恐。 她记得…… 那段时日,贵妃时常去乾明宫,许是因为缠得太紧,惹得皇帝不喜,想换个滋味? 章妃惶恐之下,和景元帝说话时,就有些惊慌失措,皇帝也没坐多久,很快离开。 而后,她小心了一段时间,发现那不过是一次意外,皇帝再没想起她来,章妃这才放心。 只是,她似乎放心得太早。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有了身孕。 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章妃不可能将这个孩子生下来。皇帝和她做没做过,她难道自己不清楚? 她都清楚,那期待皇帝痴呆忘记的可能性有多少? 那些日子,章妃连每月会有的平安脉都逃避不看,寻了好几种法子想要堕胎。 ……可她,居然舍不得。 这一拖,就拖到了年底,除夕夜,章妃偷偷溜出去,在撷芳殿见了他。 对于偷情这件事,章妃并无多少愧疚之心,皇帝将她们弃之如履,她又何必记挂皇帝? 可怀孕就有不同。 原本最是妥当的方式,就是堕胎,可她竟是起了痴心妄想,想要将这孩子给生下来……那就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不同意。 两人在撷芳殿争执时,甚至都没听到脚步声。 等到他们觉察时,就已经来不及。 戴着斗篷的章妃和一双浓黑的眸子对上。 她平生头一回,看到那双冷漠的眼里,燃烧着疯狂的欲望。 她愣在当场,就看着男人的眼神从她身上扫了过去,而后,再没留下半点痕迹,抱着怀里的人步入了撷芳殿无数房屋里的某一间。 “那是……陛下吗?” 冷不丁听到这颤抖的男声,章妃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满是惊恐。 景元帝! 刚刚走过去的那人,居然是皇帝! 他怀里抱着的人,在黑夜里看不清楚模样,可是那靴子的制式,她却瞥见了。 是男的。 那款式非常熟悉,章妃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看到过,但肯定是曾经见到的。 和景元帝撞见这事,太过可怕,章妃再没有心思停留,立刻回到了宫里,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景元帝的追查。 可是等了一日,两日,三日…… 章妃却始终没等来一个音讯。 她惊讶地发现,皇帝似乎……并不在乎。 哪怕那一夜,景元帝并没有看清楚他们的模样,可要是有心去查,肯定会发现是谁。 可现在,没有追查,没有问询,就好像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章妃在惊恐了大半月后,终于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景元帝不在意,这是好事。 她知道这点。 可在清楚的同时,章妃的心里,却又滋生出某种不满足,不快活的愤懑。 她不知那愤懑到底从何而来,直到那一日。 章妃午后睡醒,正半心半意地靠在软塌上吃着甜汤。最近她的胃口不怎么好,反倒是这种甜滋滋的东西才能入口。 这时,殿外有人求见。 是她宫中的大太监,为她送来了娘家的消息。 章妃被扶着坐起身来,眼神就那么不经意地一瞥,望见了他脚上穿着的靴子,突然为之一顿。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然撞进章妃的心里。 那天晚上,景元帝抱着的,居然是一个太监! 一种莫名的恶心翻涌上来,章妃哇地一声,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又吐了出来,给满宫的人都吓了一跳。 直知道章妃秘密的人不多,只有她贴身的两个大宫女,见到章妃吐得这么厉害,大太监忙要去请太医,却被章妃挣扎着拦住:“不许去!” 她的声音尖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待拦住了人,又让人将这狼藉都收拾妥当后,章妃才苍白着脸色躺了回去,一只手停留在心口。 ……压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太监……居然是一个太监…… 章妃的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暴躁和愤懑,她们后宫这么多人,居然……输给一个该死的太监! 她从来都没见过景元帝的脸上有过复杂的表情,那男人仿佛生来就是冷漠的冰雕,与生俱来的气势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那一夜…… 皇帝脸上那种炽烈的情感,仿佛能够将最坚固的冰雪融化,那种澎湃的欲望,甚至冲击到了章妃,这才让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景元帝也是人。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而让他融化的,是一个太监。 莫名的情绪撕扯着章妃的内心,她抚摸着小腹,脸上浮现出来的犹豫与不甘,是她自己都没发觉的贪婪。 那个时候,章妃还没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直到今日清晨,她应约去御花园赏春。 这宫里头,能争夺来去的,不过皇帝的宠爱,除此之外,难得有几分浅薄的交情,也都花在这来往的邀约上。 春日伊始,御花园的花,也开了不少。 章妃听着几个老姐妹打趣儿说话,有些兴意阑珊,就在她只打算坐坐再回去时,听到柳美人略有嫉妒地说着: “也不知道到贵妃娘娘到底是怎么……如今,就连德妃娘娘,也不得不退让,可真真是……” “浑说些什么呢?她可是黄家的人。” “便是黄家的人,那又怎么样?这后宫里,难道缺的是世家门第的女子?”柳美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缺的,是能生下龙种的人!” “话虽如此,可陛下从来不贪恋这个……” “呵,要是现在有谁能成为这头一人,怕是要变天了。” 另一位面容和善的江嫔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我们都是太后娘娘选出来的,陛下……怕是不喜欢。”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人都悄悄住了嘴。 再说下去就危险了。 有些念头,或许能够在心里盘旋,但那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刚才那人许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住嘴不说话。 直到章妃打破了寂静,随意地说道:“倘若,陛下有了喜欢的人呢?” 柳美人似乎不喜欢刚才的安静,听到章妃这么说,就急急跟了上来,捂着嘴笑:“这怎可能呢?咱这位陛下,可是个冷情冷性的,可当真想不出来他喜欢人的模样。” 许婕妤低声:“太后娘娘前些日子,不是彻查过后宫……我原以为,是为了肃静风气,不过后来,倒是又听了一耳朵。” 她见其他几个人都在听,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 “太后娘娘,似乎是因为陛下,这才动了心思。”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许是为了,知道个明白。” 许婕妤说得模糊,其他人也听得懵懂。 唯独章妃,几乎在许婕妤说话的那瞬间,就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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