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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如是沉吟片刻,将柳叶刀递给裴霁,问道:“你跟任天祈交过手,又是用刀的行家,怎么看这把刀?” 裴霁接过柳叶刀,以指腹轻拭刀身,又回想了昨日交战的细节,这才道:“此刀状似柳叶,刃虽薄,刀身弧度较大且刀尖略宽,长于削而短于刺,不管杀人还是杀己,用它割喉比穿胸更好得手。” “我在这具尸体身上,只发现了胸口一处致命伤,他确实是被利刃穿心而死,但从目前的疑点来看,杀死他的凶器未必就是这把柳叶刀。” 应如是蹲下身去,用手指在尸身创口上比划着道:“假如凶手是用别的凶器先将他杀死,再将柳叶刀刺入胸膛破坏掉原来的伤口,那柄凶器一定比这刀更细更薄,甚至与无咎刀一样有留痕特殊之处。” 裴霁冷笑道:“欲盖弥彰的拙劣伎俩!” 应如是叹了口气,道:“虽是拙劣,但也有效,除非将尸体胸膛剖开,再无别的办法深究其死因。” 然而死者为大,卧云山庄的人恐怕不会同意。 裴霁也知道此事难做,他犹豫了下,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六分吧。”应如是斜他一眼,“怎么,想先行后闻?” 好歹在一起共事过四年,应如是一眼就能看出裴霁正打着什么算盘,不等对方回答,他又摇了摇头,劝道:“至少要先知会水夫人一声,有她首肯,这事儿做来才算万无一失,否则你就算顶住了卧云山庄的压力,接下来也是举步维艰。” 裴霁的脾气也上来了,皱眉道:“那她要是不肯呢?” “水夫人不是那等顽固之辈,只要你将初验结果如实告知,她不会不肯的,除非她不想让任天祈死个明白。” 想到当日与水夫人的一番言辞交锋,应如是抬眸看过来,道:“如你所说,任天祈的护身罡气境界极高,寻常高手不可伤其发肤,这或许是尸身上少见打斗伤痕的原因,须得将尸体抬到外面用洗敷之法方可检验,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即是他在不设防的情况下被人偷袭了!” 树死中空蛀于虫,能够偷袭得手的人,一定是备受任天祈信任之人,水夫人固然不会武功,却也并非毫无嫌疑,何况那山庄里还有任天祈的亲传弟子们,以及李义等心思各异的宾客。 裴霁双眼微眯,问道:“你认为真正的凶杀地点在卧云山庄内?” “不错,既然知道尸体被人移动过了,要想找出他究竟是在哪里被杀害的,先得有一个较为精准的死亡时间。” 裴霁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不是说他死在三个时辰以前?” “是至少三个时辰前。”正事当前,应如是也不生气,想到裴霁等下还要出去应付众人,索性示意他近前。 仵作验尸,主要从尸相、尸温、尸斑、尸僵、眼珠和口腔这六处入手。应如是将裴霁拽到身边,手把手地引导起来,比刚才记录下来的内容更加详细,裴霁原本有些不耐烦,看他教得认真,也渐渐入了神。 死人总归是不好看的,裴霁亲手翻开尸身眼睑,里面的眼珠已经浑浊发白,再翻动尸体,以指腹按压出现尸斑的部位,退色已不甚明显,因着天气不算凉爽,尸体腹部也出现了轻微鼓胀,这是腐败的前兆。 见裴霁若有所思,应如是接着道:“水夫人先前说过,任天祈是在子时左右独自出门的,到现在已有六个时辰,暂且当她所言不假,再加上尸体身上这些线索,我推断任天祈遇害的时间不会晚于寅时。”
第六十三章 他说得有理有据,裴霁记下,突然一拍脑袋,道:“时间还可往前推一些。” 说着就把任天祈约见自己却逾期未至的事和盘托出,裴霁显然对此憋了一肚子火,可这人已经死了,失约也不是对方本意,满腔郁气委实无处发泄。 “你们有约?”应如是听罢,眉间皱起又舒展,“如此说来,水夫人的证词就可信了,任天祈子时出门是为见你,到了丑时却失约,八成是在这期间出事的。”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时辰更为紧促,卧云山庄的占地也不小,无论活人还是死人,都来不及离开白眉山抵达这里。 应如是道:“你抬起脚,让我看一眼鞋底。” 裴霁依言而行,只见他那双皂靴的鞋底沾了少许苔藓,灰绿色里略有淡红,是长在小池塘边的泥炭藓,此物湿滑,池边水汽重,沾上也不稀奇。 见此,应如是起身翻动桌上那堆衣物,找到任天祈原来穿着的鞋子,那鞋底果然也沾了这种苔藓,裴霁顿时一惊,道:“他去过?” 应如是反问道:“你在池边没见到人,也没发现脚印么?” 裴霁没好气地道:“天没亮,昨夜又不曾下雨,我在路上被李义阻了一阵,到那儿起码晚了一刻,没看到任天祈的踪影,量他不敢耍我,就在原地等着了。” 话虽如此,他也发现了事情的关键之处,任天祈遇害与两人约定的时间恰好对上,二者穿着的鞋子底部又有同样的苔藓痕迹,若让外人知道了,裴霁就会成为本案又一凶嫌,纵使他不惧卧云山庄,但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会有不小麻烦。 想到这里,裴霁掏出手帕准备擦拭掉自己鞋底的苔藓,却被应如是拦住。 “既然鞋底沾了苔藓,池边必有你的脚印,遮遮掩掩反倒说不清楚。”应如是放开他的手,“哪些人知道你们有约?” 若非任天祈在死前去过小池塘边,便是凶手曾穿着这双鞋子故意到那儿伪造了线索,无论哪种可能,任天祈与裴霁约见的事都是一条重要线索。 裴霁想了想,回道:“程素商代师传话,自是知情的,水夫人那头暂不清楚,至于李义,当时我便觉得他心里有鬼,现在……呵!” 应如是却陷入了沉思。 任天祈此次过寿,请柬是秘密送至不知僧手上的,后者已有数年未曾离京,当然不会为赴一场寿宴来到景州,可他又接下了请柬,说明会派人携礼到贺,故而裴霁拜庄虽属冒昧,但任天祈不该全无准备,既是主动约见,恐怕是有非同寻常的事情要借裴霁之口转告不知僧。 然而,任天祈白日里才跟裴霁斗过一场,又被他破了护体罡气,即便有惊无险,心下亦难消戒备,所以带刀赴约,这样一来,前面有关任天祈是在不设防时遭到偷袭的推测就有些不合理了。 见应如是神情不对,裴霁撞了他手肘一下,问道:“你在想什么?” 应如是回过神来,看着他道:“倘若凶案当真发生在子丑之间,行凶地点就该在后山一带,你是何时动身的?” “子时四刻,客房里有漏壶,我不会看错。” “你一路走去,除了撞见李义,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听到这里,裴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斗留下的痕迹也好,兵器交锋的声音也罢,至少在我走过的那条路上,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以任天祈的武功,即便是不知僧亲自出手,也不能在无声无息间将他杀死。 应如是又低头看向那具死尸,对方的神态并不狰狞可怖,身上也没有肉眼可见的可疑伤痕,在他过往见过的尸体里,这种情形多是属于自杀之人。 可那假扮任天祈的人是他亲眼所见,尸体身上也有诸多疑点,无论哪种猜测,现在都缺乏关键线索。 大抵是他的脸色实在沉重,连裴霁也看不下去,难得宽慰道:“已经确定了案发的大致时间和地点,人是否在后山出的事,待我回去一探便知。” “只怕你会步我后尘,被人指控为凶嫌。”应如是道,“方才你屏退众人时,我就发现她欲言又止,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把你跟任天祈的约定告诉水夫人了。” “她自身都有嫌疑,难道我会怕她的指控?”裴霁冷哼一声,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也在凶手的算计之内?” 应如是颔首道:“这便是我不让你擦掉鞋底青苔的原因。” “那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裴霁拉下脸来,顾忌着外面还有一帮人等着,只得压低声音,“你我二人都成了凶嫌,这案子还怎么查?” “任天祈暗投朝廷的事,在江湖上还是个秘密,而今他死得不明不白,你这昨日前来踢馆的夜枭卫指挥使本就难免被人怀疑,水夫人之所以松口让你验尸,一来是景州城内的仵作靠不住,二来也是借此试探你……这种情况下,你要是遮遮掩掩,才是入了凶手的套。”见裴霁兀自不服,应如是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记住我刚才说的,如实告知!” 心下权衡一阵,裴霁终是应了,随即问道:“那你怎么办?” 应如是道:“只要你能洗清自己的嫌疑,他们就会相信这次验尸的结果,案发时我就在十九身边,并无机会潜入卧云山庄杀人再移尸回来。” 裴霁摇头道:“除了十九,没人能替你作证,而他自身难保。” “所以我暂时不能露面,你也不要为我开脱。”应如是对自己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放心,我心中有数。” 裴霁撇了撇嘴,道:“我可不是担心你,只要你别翻了船还连累我。” 应如是一笑,道:“不会的,先前以防万一留下的暗线,关键时也可动一动。” 早在分开之前,两人已经有过约定,那场街头袭杀既是帮助应如是混进火宅,也是为接下来的行动留有余地,若有谁陷入囹圄,另外一方就能及时撇清干系。 裴霁还觉得他多此一举,现在终于想通关窍,愕然道:“你莫非算到了今天?” “哪是什么能掐会算?有备无患罢了。” 伸手按了按胀痛的额角,应如是回身看着那面放满无名灵位的神龛,语气沉重地道:“任天祈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太过蹊跷和巧合了。” 他们二人来到景州,说到底是为了追查那名鬼面人,眼看诸般线索都指向任天祈,应如是在欣然之余也不免担忧这条藤蔓会在他身上断掉,结果好的不灵坏的灵,只差一点,他们就能从任天祈口中问出有关白虎玉佩的线索,并探知到对方时隔多年再度联系不知僧的原因,这一切却都随着任天祈之死被重新掩盖了。 裴霁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也冷着脸道:“看来不仅是我们在找人,那人也在暗中盯着我们。”
第六十四章 “当务之急还是找出任天祈死亡的真相。” 应如是的目光从神龛下移至尸体身上,缓缓道:“他是否死于后山,暂且不好下定论,但死后尸体被移是不争事实。” 比起前面那些发现,应如是认为这具尸体上最值得在意的线索是尸僵,当即伸手去捏尸体的下颌跟脖颈。 人死之后是先松后僵,一般来说在半个时辰后就会从颈部开始出现尸僵,随着时间推移扩散,六个时辰刚好让尸僵遍及全身,最强直处就是下颌关节,可他这一伸手,不费多少力气就将之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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