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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如是对裴霁解释道:“尸僵可以被人为破坏,但有一个时限,人死两到三个时辰内,尸僵若遭破除,不久又会再次出现,可要是超过了四个时辰,遭到外力干涉的地方就不会再出现尸僵了。” 移尸是一次,伪造自杀又是一次。 从丑时到卯时,自卧云山庄运抵火宅,还得将尸体藏入这里,不惜破坏尸僵也要刻意摆成这样的姿势,这对凶手一定有非凡意义,不失为一个突破口。 裴霁顿时会意,道:“仅凭凶手一人,未必做得了这件事。” 对视一眼,他们显然想到了同一件事,即是在寅时四刻那会儿,有卧云山庄的车队来到火宅大门外,十九招呼人手卸货,大大小小的器皿摆了一地,蔬果酒肉、粮油布匹应有尽有,短时间内来不及清点,将尸体藏于其中,并非没有可能。 换言之,除了被应如是盯着的十九,当时参与搬运清点之人都有帮凶嫌疑。 “把尸体偷运进来容易,如何瞒过其他人送到这里来,却是一大难题。” “若能明确移尸路线,揪出内应也就不难了。”应如是果断道,“此事交我,你尽快回到卧云山庄去,好好查查后山一带,迟则生变。” 裴霁点头,想到那帮人还在外面等着,再耽搁下去只怕惹人猜疑,便催促应如是先行离开,哪知被对方反手扯住衣袖,来不及问他犯了什么毛病,应如是便伸出一只手,道:“十九的那支蝶钗,你可带着?” 黄玉蝶钗与白虎玉佩同为姜氏玉雕孤品,二者雕工一脉相承,肉眼即可看出相似之处,那晚裴霁将之取走,本是为了防止任天祈抵赖不认,可惜没能派上用场,这会儿的确放在身上。 裴霁不知应如是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干脆地把东西给了他,然后被应如是带着绕过墙壁,来到右侧龛前站定。 民间有“女不入祠”的旧习,一般的家祠里也不供奉女子牌位,但在武林中,这种规矩并非不可打破,任天祈在此立了三面神龛,正中间供着五世祖,左边按辈分摆放着家族男子的牌位,右边则是留给女人的位置,平素用帘子遮住。 应如是放开裴霁,合掌躬身一礼,也不说话,只将帘子掀开,扫视一番,抬手指向最下方的一个牌位,裴霁定睛看去,那牌位是白底黑字的,上面写着: 先室任母王氏闺名秀英生西莲位 “这是……”裴霁微怔,“任天祈早年逝去的发妻,王秀英?” “任王氏生前是个暗器高手,有一称号叫做‘绣衣娘子’,你找机会给徐康递个信去,问他听没听过‘落地生花’这个名字?” 说话间,应如是将一个手帕包塞给裴霁,里面是拆解开来的铁针,任王氏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死了,独门暗器也自此失传,倘若此物真是落地生花,足以证明当初杀死赵家人为姜瑗复仇、在荒宅密室里设下机关的人确为任天祈。 虽是晚了一步,任天祈已然身死,但这条线索未必没了用处。 裴霁会意,他将五指收紧,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你说过,当年那个跟我们一样找过来的人也遭到了机关暗算,若是侥幸不死,一定会图谋报仇。” 应如是问道:“你知道任天祈是在什么时候毁容的吗?” 裴霁回忆了下,道:“好像是八、九年前。” “八年前,也就是他封刀挂剑前不久的事,江湖上对此议论颇多,他说是遭到了仇家暗算,只字不提其他。”话锋一转,应如是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向了里屋那具尸体,“我认为,包括死者自己在内,做任何事都得有一个动机。” 所谓恩仇相报,说到底不过“因果”二字。 “要是证明了白虎玉佩确为任天祈所有,再查出玉佩何时失落,便可确认当年那名‘仇家’与今日的鬼面人是否为同一个人。”应如是回身面向裴霁,声音渐轻,语气却重,“若是,任天祈是否为其所杀?若不是,此人在这桩凶案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案发不过六个时辰,其中牵扯到的隐情却超过了八年,真真假假扑朔迷离,诸般线索似断非断,彼此纠缠如乱丝,快刀不能斩之,只好设法理出个头绪来。 “六个时辰内,先是任天祈被杀,再是尸体移位,凶手布下重重疑阵,连你我都被算计进去,所图不会只为杀一个人。”应如是轻声道,“比起凶手的身份,对方想做什么更重要!” 说到最后一句,他面色已寒,仿佛春水凝冰,依稀有了当年之风。 裴霁的手下意识摸上了无咎刀,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敛去无踪。
第六十五章 堂屋之外,过道之间,众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紧盯房门,或低声交谈,有的满脸沉痛,有的惊疑不定,好不容易等到房门打开,望着裴霁迈步而出,登时打起了精神,纷纷围拢过来。 水夫人的眼中血丝如网,急不可待地问道:“裴大人,可是有什么眉目了?” 裴霁手里拿了卷笺纸,依稀可见墨迹,闻言略一颔首,沉声道:“任庄主绝非死于自戕,这间屋子也只是案发之地而非行凶之所!” 此一言好似平地雷震,饶是众人因那血迹疑点已有猜想,这会儿也是大为骇异,须知在场不下几十号人,其中近半数都是前来贺寿的江湖豪客,他们来路有别,所图亦有不同,但在任天祈莫名死亡的当下,无不心惊肉跳。 李义忍不住道:“裴大人,你说任庄主是在别处为人所害,那他究竟因何而死?这尸身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裴霁先环顾了众人一眼,而后对水夫人道:“重要的线索都在任庄主身上,这里不便详说,请夫人移步室内。” 即便没有剖尸,死者也比不得活人体面,水夫人稍作犹豫,最后还是点了头,由程素商搀扶着走进堂屋,裴霁这才看向李义等人,道:“诸位远道来此,本意是为了贺寿,现在任庄主遇害,凶手身份未明,也不仅是卧云山庄的家事,还请推选出一位信者入室旁听。” 裴霁说得客气,话里话外却透露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众人在外等候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会儿吃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那厌恶伪朝鹰犬的,更不屑与之打交道,一时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贸然趋前,连李义也闭上了嘴。 阶下无人应声,裴霁也懒得与他们虚以委蛇,直言道:“各位既然自谦,那就有劳李帮主随本官进屋吧。” 说罢不等对方开口,裴霁又点了十九和总管事的名,转身回了后堂,李义面色一僵,眼见那两人紧随其后,其他人的目光已落在自己身上,只得抬步而入。 屋外是青天白日,室内烛火明亮,将此间的每一处都照得纤毫毕现。 任天祈的尸身已被摆回原位,衣衫尽除,裴霁为其披了一块白布蔽体。 拔去了贯穿胸膛的柳叶刀,又没了衣物遮掩,那道致命伤就变得格外刺眼,再加上尸僵未解,尸身仍是跪姿,十九见状,二话不说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昔日名震江湖的白衣太岁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莫说是亲近之人,连李义也不免唏嘘,再转眼一看,血迹斑驳的柳叶刀静置在桌上,无人穿着的衣物则是被摊开在地,上面的血迹格外刺眼,鞋子也被摆在一旁,面下底上,鞋尖沾有苔痕。 程素商跟李义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处细节,前者看向了裴霁,后者却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二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又都落入了裴霁眼中,他不动声色,将手里的验尸记录递给了水夫人,等她过目完再向下传阅。 任天祈究竟死于自杀还是他杀,验尸记录上已写得很清楚了,再有尸身和遗物佐证,结论毋庸置疑,水夫人木然站在原地,脸上泪痕已干,手背青筋毕露,似要将这几张纸撕碎揉烂。 她没有大声哭嚎,也没有抚心跪地,悲愤和痛苦却分明要从她身上满溢出来。 “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水夫人节哀。”裴霁适时道,“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绝不可让其逃之夭夭。” 水夫人如梦初醒,短促地呼吸了几口气,将验尸记录递给身边的程素商。 等他们一一看过了,裴霁正色问道:“经过初检,本官认为任庄主是在别处被人杀害后再移尸至此,死亡大抵在子时与丑时之间,四位可有异议?” 这四人里,唯有十九不曾在江湖上闯荡过,可他身为医者,几年来管着火宅里两三百号人的病疡,见多了伤患也接触过死人,先是血迹疑点,再看致命伤处刀口平直,其余不甚了解的部分,验尸记录上都已给出回答,答案显而易见了。 半晌,水夫人声音沙哑地道:“外子已经许久不曾与人动武了,昨日与裴大人一番酣战,虽是面上不显,但他心里是很高兴的,晌午时在水舍里吃了些酒,转头就到演武堂考校弟子们,忙到傍晚才回屋,喝了盏参汤便睡下……直到三更时分,外面传来梆子声,他掀被下榻,摸着黑穿衣,我尚且不清醒,只问他做什么去,他说睡意已消,不想扰我好眠,恰因白日一战有些心得,要去山上练武。” 纵观卧云山庄上下,没有谁比水夫人更清楚任天祈的日常,当她确认任天祈是为人所害,当即明白了裴霁唤自己几人进来说话的用意,于是将任天祈昨天做过的事都说了出来,左右没什么不可见光的,等裴霁回到山庄一问便知,在这节骨眼上,也不可能封住所有人的嘴。 裴霁听到“参汤”二字,目光差点就转向了十九,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明知故问地道:“参是宾客新送的,还是庄里自有的?由谁负责熬制,余料可在?” 水夫人不疑有他,如实道:“参是十九前日送的,由妾身亲自带回去转交给外子,再吩咐小厨房熬好,有管家在旁看着,中途应当不曾离人,送来后我们夫妻俩各饮一盏,未觉有异,熬汤的婆子和用剩下的人参都还在小厨房里。” 若是中毒而死,尸体身上必有迹象,裴霁虽与应如是不甚对付,但也相信对方的能力,听了这话疑心更减,却听跪在下方的十九颤声开口道:“敢问夫人,我送了一支参的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所有人都向他看去,十九浑身发抖,仍是努力抬起头来直视裴霁,道:“这位大人,您方才说我家老爷是在丑时前就遇害了,可我、我今早在这堂屋外面见到的那个人……他、他若不是我家老爷,怎么会知道我送了一支参呢?”
第六十六章 裴霁微怔,旋即看向水夫人,她也是满脸惊愕,皱着眉回想了一阵,摇头道:“不多,却也不少。” 火宅里两三百号人只有不到半数能够劳作营生,日常吃穿嚼用离不开主家的贴补,即便任天祈是自掏腰包不走公账,也免不了卧云山庄里有人私下议论。 水夫人深知话好说不好听的道理,这次得了十九送来的参,她想着借此机会堵一堵某些人的口舌,一百三十年的山参,既是十九的一番心意,也算得上一份好礼了,回到庄上就交待管家将它记上礼单,后来又送去小厨房,着人用心熬制,今早装车的蔬果酒肉就比往常新鲜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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