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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听不懂这些个弯弯绕绕,裴霁却是明白的,下人们爱说嘴是常有之事,传起话来就跟苍蝇乱飞一样,是以这条线索虽不能帮助他们直接找到凶嫌,但也为调查此案提供了一个新方向,毕竟时间短,又不是什么大事,便是嘴上没把门儿的也不能把话传得人尽皆知。 裴霁看向任天祈的尸身,问道:“这身衣鞋可是任庄主昨夜离开时所穿的?” “确是这一身!”回答他的是程素商。 她不仅是任天祈的亲传弟子,也是水夫人的贴身护卫,近日山庄来了许多外人,程素商恐有不测之事发生,每晚都要巡山,从山门前巡到师父师娘居住的院落外,确认了一切如常,这才能够安心回去洗漱就寝。 程素商道:“昨夜师父踏出院门时,我正要往回走,与他打了照面,他身上穿的就是这套衣裳,人瞧着是往风云堂的方向去,那里有值夜弟子,一问便知。” 风云堂即是昨日任天祈接待裴霁与李义的地方,大厅里放着他的成名兵刃,日夜都有人看着,做不了假。 “至于师父当时穿的鞋子……”说到这里,程素商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双底朝天的鞋子上,再抬头看向裴霁。 “鞋子也该是那一双。”裴霁让十九将那双鞋捡起来,沾在鞋底上的苔痕在灯火照明下尤为显眼,“灰里带红,是踩过泥炭藓才会留下的痕迹,白眉山的后山有一方小池塘,塘边就生有大量泥炭藓。” 十九傻不楞登地道:“也、也就是说,老爷他从风云堂出来,又去了后山?” 被晾了半天的李义本想插嘴,这下心里一凉,可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厢水夫人已沉声问道:“裴大人的住处确实在后山附近,但离那池塘可有好一段距离,您怎会如此清楚?” 应如是所料不错,程素商果然将任天祈与裴霁私下约见的事告知水夫人了。 刹那间,四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霁面上,却见他毫无心虚之色,直言道:“当然是因为本官亲自去过!” 说着他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右脚露出靴底,上面果然也沾了这种苔痕! “就在昨天夜里,本官子时四刻出门,丑时一刻前后抵达池畔,在风中站至城门鼓声大响,也没有见到另一位赴约之人!”裴霁手按刀柄,杀意骤放如飞箭,迫视程素商,“程姑娘,昨日你代师向本官传话,说任庄主将于丑时在后山与我见面议事,本官如期而至,却是空等一夜,且问你是否假传师命?” 程素商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倒打一耙,愣住之后愠道:“你莫要血口喷人!不错,我的确跟你说过这些,可师父若无吩咐,我怎敢代他传话?” 裴霁冷笑:“彼时左右无人,任庄主又已遇害,眼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程素商气得面红耳赤,手中长剑就要出鞘,被水夫人一把按住。 “裴大人,这其中恐有误会。”水夫人也没料到裴霁会坦然承认,语气倒是比刚才好了些,“素商是妾身当年救回山庄的,得外子允准才能入门留下,她对我们夫妻情真意切,多年来无有二心,何况她传话时外子尚且安好,裴大人若生疑虑,在水舍饮酒时提上一嘴,谎言不攻自破,她没必要这样做。” 裴霁笑里藏刀地道:“截至今日案发之时,知道本官与任庄主有约的人独她一个,她不敢撒谎,未必不敢借机行事。” 这话说得歹毒,暗指程素商有谋害任天祈之嫌,她的脸色几乎要由红转青,咬牙切齿地道:“姓裴的,你仗着自己穿了身官皮就来诬蔑我,景州可不是……” 水夫人一惊,急忙喝道:“住口!” 当年的腥风血雨仍然历历在目,本朝得国不正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尤其是近几年来,朝野局势愈发风谲云诡,好在景州毗邻西陲,算得上天高皇帝远,任天祈在世时淡权避祸,更不准门人四处惹事,而今他遇害身亡,卧云山庄更要多加小心,即便对裴霁的行事作风甚为恼怒,也不可当他的面说出这些话来。 被水夫人厉声截断了话,程素商登时清醒过来,自己有没有假传话,裴霁心里该是明白的,他故意以此激她,为的是打压她的气势,再逼水夫人出面打圆场,如此一来,她二人就落入下风,有理变没理,更不好诘问于他。 跪在地上的十九大气不敢出,李义见水夫人脸色发白,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小女子性莽口直,一时出言无状,裴大人胸怀宽广,何必与她计较?” 说着扯回正题,他扬了扬手里的验尸记录,道:“裴大人,您初判认为任庄主死于寅时之前,又提到丑时失约一事,难道……他在那个时候,就已出事了?” 裴霁瞥他一眼,道:“不无可能。” 验尸结果与证人供词对得严丝合缝,任天祈的死亡时间基本明确,遇害地点也就呼之欲出了。 程素商到底是心有不甘,她愤恨地瞪着裴霁,道:“你跟师父的鞋底有同一种苔痕,说明你们昨晚都去过塘边,你却说不曾见到他,焉知不是贼喊捉贼?” 李义欲言又止,却听裴霁道:“本官若是凶手,不会留下这样显眼的破绽,任庄主的尸身上也不可能仅有左胸这一处新伤,何况刀口平直,皮肉未绽,这不仅是死后造成的,还是从正面贯穿过去的。” 昨日他跟任天祈交过手,李义亲眼目睹,程素商也知情,裴霁的武功确实高强,但姜是老的辣,既然在九十八招分出了胜负,就不可能一击得手。
第六十七章 程素商无言以对,水夫人却听出了裴霁的言下之意,试探着道:“裴大人的意思是,外子当时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可他功体特殊,刀枪难破罡气,尸身上也没有毒发的症状,这……” “这就是本案最关键的疑点!”裴霁斩钉截铁地道,“只要找出任庄主的真实死因,便不难抓到真凶!” 水夫人闭了下眼,问道:“裴大人是想复验?” “不错!” “肉眼难见之伤,复验又当如何?” “先洗罨,再剖尸!” 屋里霎时一静,李义惊得向后连退两步,十九瞪圆了眼睛,连手里捧着的鞋子掉在地上也未觉,程素商更是睚眦欲裂,恨不能一剑捅进那张让她恼恨的嘴里。 水夫人没有立时回答,任天祈是她前半生的恩师,亦是她后半生的夫君,而今他落得这般下场,若连尸身也不能完整,等她百年归世,又该如何去见他呢? 她低声问道:“倘若剖尸验内,有几成把握找出真相?” 裴霁回想着应如是说过的话,道:“六成吧,可要是不剖,顶多三成。” 又是一阵静默,水夫人忽然道:“妾身今年四十有三了,却与外子共度了三十载岁月,七年师徒,二十三年夫妻,都知道白头偕老不过美好愿景,可永离之日来得这样快,还是以这种方式,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裴霁并非心软之人,听了这话也觉得不是滋味,可在怜悯之余,又有寒意渐生,因为他从这平静如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暗流,那是仇恨在无声疾涌。 果不其然,水夫人继续道:“既是别无他法,那就依裴大人说的去做,只要能够缉凶报仇,妾身便是下了黄泉也有颜面去见亡夫,可若是……裴大人,外子是卧云山庄的天柱地维,他倒下了,若不能报仇雪恨,只怕弟子们咽不下这口气,妾身体弱无能,或可在短时间内约束门人,却难以长久镇服他们。” 卧云山庄对景州的影响有多大,裴霁这几日已经看了个清楚,不论任天祈是个怎样的人,他在世时保了景州城多年安定是不争事实,而今他死了,局面必然大变,这不能算是水夫人的威胁之语,她只是不再粉饰太平,将事实摆了出来。 除了十九,程素商跟李义也从这番话里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们提起心来,身躯骤然紧绷,四只眼睛紧盯着裴霁,提防他暴起发难。 裴霁却只看着水夫人,她早年废去了武功,后来也不曾重练,站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画中人,轻易便可撕碎,可她没有示弱,气势丝毫不逊昨日的任天祈。 收回冷锐的目光,裴霁难得主动向后退了半步,道:“本官明白水夫人的心情,一定尽力而为,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缉凶办案乃是本官的分内之事!” 顿了一下,他又道:“任庄主既然是在子丑之间遇害,又在卯时前被移尸至此,包括本官在内,昨夜山庄内的所有人都难免嫌疑,还请水夫人尽快传令下去,案情水落石出之前,谁也不能擅自离开,从风云堂到后山的那段路也要封起来。” 水夫人不语,目光仍落在裴霁面上,后者知道她的意思,剖尸一事非同小可,自己又是本案凶嫌之一,即便她肯点头,要想说服庄内众多弟子也不容易。 “此案只能从速侦办,夜长则梦多,少不得卧云山庄上下通力配合!”裴霁正色道,“若是最终未能擒获真凶,卧云山庄大可将本官视为凶手。” 程素商冷笑道:“真到那时,难道你会束手就擒?裴大人,你是官身,自有朝廷撑腰,我等就算留下了你,到头来还得落个造反罪名,这承诺岂不是笑话?” 裴霁单手按刀,漠然道:“程姑娘,本官看在令师尸骨未寒的份上,已经忍让你多次冒犯,你既然信不过本官,大可自己去查,甚至叫上你的师兄弟们一并拔剑杀来,若是没胆子没本事,就闭上你的嘴!” 程素商受不得激,却听水夫人道:“好,此事就拜托裴大人了。” 话音落下,她深深看了地上那具尸身一眼,转而握住程素商的手,道:“素商,留一队信得过的弟子把守火宅,你陪我去请诸位客人回庄!” 这个聪明的女人显然跟裴霁和应如是想到了一块儿去,从时间和距离来看,仅凭凶手一人是无法完成移尸的,卧云山庄那边要彻查,火宅这厢也不可放过。 见师娘决意已定,程素商也没了异议,她扶着水夫人的手,缓缓走了出去。 李义却没有立即跟上,他先是盯着水夫人的背影,再看任天祈的尸身,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转头望向裴霁,对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瞬间只觉鞋底沾着的那点苔痕仿佛生了根,将他牢牢扎在了原地。 事到如今,卷入此事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区别只在嫌疑的多少,乍一看,与任天祈有约的裴霁嫌疑最大,可据实而言,李义自己的嫌疑也不小。 好在水夫人她们并不知道他昨夜去过后山,坏在裴霁是知道的。 然而,裴霁方才并没有说起此事。 昨天差点被裴霁一刀活劈了脑袋,李义可不认为对方会好心袒护他,裴霁现在不提,只能是等他自己找过去。 “裴大人……”李义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想起十九还跪在这里,只能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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