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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应如是不禁高看他一眼,难怪徐掌柜能在卧云山庄的眼皮子底下蛰伏许久,那瓶身的端倪可连裴霁都没注意到,此人倒是心细。 赵家老爷是被腰斩而死,连带瓶身也没了一半,但那剩下的半截瓶身不足三尺高,以此推算,这人的身量不过五尺来长。 “我跟那附近的老人打听过,赵家直系都是矮个子,爹生娘养天注定的。” 然而,根据应如是的目测,年仅十七岁的十九已有七尺高了。 他没有姓氏,若非姜瑗收养的孤儿,就只能是她不能给孩子冠上父姓,应如是与裴霁对此有过讨论,怀疑十九很可能是姜瑗被赵家老爷拘禁后违心所孕的,而今看来,这个猜测八成有错。 一个荒谬惊人的念头突然在应如是心头浮现出来,他将之按下,笑道:“徐掌柜不仅办事利落,还谨慎心细,连这些事情也探知到了。” 徐康被他夸得浑身轻飘,搓着胖乎乎的手掌,道:“裴大人亲临景州,我等荣幸之余也倍感紧张,有备无患罢了。” “既是有备无患,想来刚才说的这些,徐掌柜已提前整理好了文书,只等裴兄回来就递交上去吧。”见他点头,应如是又道:“那边情况复杂,他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线索延误可不好,在下正要过去与之会合,愿为徐掌柜捎带书信。” “这……”徐康犹豫着道,“裴大人无暇分身,我等却得闲,哪敢劳烦郎君?” 应如是摇头道:“当下就有一件事,须得徐掌柜着紧去办。” 说着便近前几步,向徐康耳语一番,后者登时面露惊诧之色,低声道:“这、这可跟裴大人吩咐的不一样,恕我等不能应下。” 应如是淡淡道:“事急从权,难能一成不变?” 徐康仍不敢松口,连身躯都紧绷起来,显然为这几句话对他提起了戒备,应如是抬头看了眼天色,轻声道:“得罪了。” 这一个“了”字才出口,徐康便知不妙,立即向后扑去,果然躲过了当胸一掌,没等他说话,应如是又欺身抢前,衣袖翻卷如流水,一左一右袭向徐康双肩。 对方既已发难,徐康也不留手,他在景州过了三年安逸日子,养出了一身肥膘,但没养废一身武功,退后刹那,藏在袖里的一把暗器亦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莫说应如是只有一双手,就算他生得三头六臂,手持十八般兵器,也不可能在瞬息间接下如此密集的暗器! 暴雨浇来一刹,足下轻点地面,应如是向上疾纵,一根铁针已从手中飞出,闪电般从那密不透风的暗器雨中穿过,后发先至,直击徐康! “落地生花”有多厉害,徐康是亲自试过的,顿时骇得亡魂大冒,圆胖的身子猛地就地一滚,将要避到树后,哪知应如是料准了他的反应,已然折身落下,一脚将他踢了起来,飞射而来的铁针已刺向面门。 杀机袭身,饶是徐康手里还有暗器,却来不及再发,只得瞠目等死,就在针尖即将刺破他的眼睛时,一片素白衣袖随风拂过,铁针被袖口一卷,倏地偏斜向侧,“咄”地钉在了死猪上,入肉三分,针尾纹丝不动。 “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过后,那一帘暴雨这才浇落在地,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尚且残留在徐康眼中,他向后踉跄几步,全身冷汗涔涔。 “夜枭卫规矩森严,成员莫不谨守禁令,徐掌柜听命于裴兄,不敢擅作主张,确实做到了‘安分’二字,生死关头也不动摇,仅凭这一点就值得佩服。” 应如是站在徐康面前,垂手落袖,语气依然平静,却多出了几分漠然:“不过,安分守己与冥顽不灵只有一线之差,倘若放在平时,在下不会难为你,只是此番受裴兄所托,必须全力以赴,谁要做绊脚石,踩个粉碎踏过去也就是了,事后裴兄得知内情,你说他是谢我随机应变还是埋怨我先行后闻?” 风吹过,柔软的衣袖本应随之摆舞,却还垂直向下,仿佛那不是一对袖子,而是一双削铁如泥的刀剑。
第八十章 徐康在青天白日下打了个寒颤,忽地想起了身在卧云山庄的裴霁,那位指挥使也令人生畏,可他的危险就在明晃晃的刀尖之上,面前这人则不然,像是恶鬼泥胎被彩墨尘封在神像之下,不经意间撕开金身彩绘,便要露出青面獠牙。 这个人是裴霁亲自带来的,可他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吗? 徐康不敢深想,甚至不敢多看应如是一眼,他害怕自身下场比那头猪更难看,于是唯唯诺诺地应了声,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还没来得及上火漆。 应如是接过,又问清了出城入山的方法,向徐康道过谢,随即离去。 走出老远,应如是在僻静处停步,垂首拆开信封,快速将里面的内容浏览一遍,手指捏住其中一张纸,难得有些犹豫不决,直到日头已西,一抹余晖笼罩在他身上,带来些微暖意。 他无声叹了口气,将这张纸抽了出来,在掌心里揉成一团。 日暮近,夜将临,路边的小贩们还没收摊,应如是从小巷里走出来,便看见有位浇糖画的大爷很是精明,提早找人写好了“寿”字,比对着画上一个就要卖五文钱,摊前还人满为患;酒铺的掌柜也不遑多让,搬出两口贴有红寿纸的大酒缸,扯开嗓子吆喝几句“沾沾喜气,福寿绵长”,便有不少人前来打酒……放眼望去,每一张面孔都是笑着的。 他见多了鲜活无辜的性命在面前消逝,甚至在身为李元空的时候,还曾亲手撕破过如此安宁幸福的画卷,可这世上的人间炼狱已经足够多,无须再添一座。 应如是闭上眼,攥紧的五指陡然发力,白纸黑字便无声无息地碎为齑粉。 入夜,景州城内有万家灯火,白眉山上却是一片冷寂。 卧云山庄上下封锁严密,本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奈何内鬼难防,外围的岗哨刚一换班,应如是就发现了一道破绽,心知是裴霁留下的,周遭眼线也被不见人影的内应暂时调离,遂悄然潜入。 惨白烛光下,庄园建筑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石雕的兽纹无端多出几分狞恶之色,便连往常静谧无奇的后山也在残月照下变得尤为阴森,几点寒芒闪烁不定,是夏夜山间的零星萤光,却更像是徘徊的鬼火。 应如是远远见到一抹熟悉身影立在山脚下,他放重脚步,走上前去,随口问道:“等了多久?” “你再不来,我就当你死了。”裴霁没好气地道,“耽搁这么久,有何发现?” 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提灯,好在应如是早已摸清裴霁的脾性,便道:“看来你收获颇丰。” 裴霁点头,面色不快地道:“你先回我的话。” 应如是将封好的书信交给他,道:“此处昏黑,回去再看,先说最为重要的几点,一是那些铁针确为王秀英的独门暗器‘落地生花’,二是我知道了火宅内的帮凶如何在接手尸体后将之移入静安堂,并说服了十九帮忙找出内应。” 裴霁接信的手一顿,他抬头看向应如是,后者也不卖关子,将自己探查的过程扼要道来,只隐去了怀疑十九身世的部分细节。 “凶手杀死任天祈后,将其尸体藏入货箱,通过车队送抵火宅,那边的内应混在卸货人当中,接手后立即赶往十九的居所,取其屋后捷径通向静安堂,再原路折返。”说到这里,应如是冷下了脸,“想要避开十九不难,难在那间屋里还有我,若非运气好,就是料准我当时会尾随十九离开,这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纵观火宅上下,知道他住在那里的人不多,胆敢确定他会紧盯十九的人更少。 裴霁会意道:“除却十九本人,剩下的是水夫人、程素商跟老总管,前两个身在卧云山庄,值得你怀疑的人就只有那一个。” “可他已经年迈体衰,搬不动僵硬死沉的尸身,又要负责清点货物,即便能够设法脱身,也不可离人耳目太久。”应如是抬眼看他,“谁说帮凶只有一人?” 在那人多眼杂的地方,衙门的人搜查盘问了大半天,竟然没有揪出一个证据确凿的可疑对象,这本就是最大的问题。 “此外,静安堂里间那些无名灵位,恐怕与苍山大战有关。”应如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七月十八是什么日子,你总不会忘吧。” 这话一出,裴霁脸色骤变,他再也笑不出来,眼中怒意几欲燃火! “你先前说过,任何人行事都有动机,也可据此倒推行事其人……到了这一步,我认为凶手就是那个鬼面人,他恐怕已经在此蛰伏了许多年。” 应如是所想亦然,任天祈虽死于今日,针对他的杀网却是早已布设好了,即使两人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此刻也不由得心生寒意。 至此,游离不定的线索终于相连起来,应如是盯着裴霁变幻不定的神情,又拿出那根铁针,沉声道:“这件暗器,还有那块白虎玉佩,是时候给水夫人看一眼了,她跟了任天祈三十年,不可能一无所知。” 裴霁无言颔首,待他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怒火,这才移步走向山道,不无得意地道:“我尚且不知究竟是谁杀了任天祈,却已解开了凶手布下的疑阵! 应如是微一挑眉,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不多时就到了岔路口,以为是要继续往上,哪知前头带路的裴霁错步一转,带他走进了荒草掩映的小径。 一手扶起断折草杆,应如是借着稀疏月光看到了几点发暗血迹,伴随腥臭味。
第八十一章 这条荒草小径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裴霁大步踏前,途中未有半句废话,应如是跟在后面,脚下是羊肠土路,两侧杂草生得紧簇,几欲迷人眼,只能拨草而行,是以很快察觉不对,这一路走来,少说有几十根断草的朝向与他们前进的方向截然相反,倘为风吹,不当如此。 少顷,但闻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伴有蝇虫振翅的嗡鸣声,应如是抬眼望去,只见一棵大树屹立在前,枝多叶少,在这浓重夜色里犹如张开利爪的巨大鬼魅。 裴霁拍落了身上草屑,用眼神示意他趋前细看,应如是也不迟疑,抬步走到大树下,聚集在那儿的大片蝇虫受惊乱飞,被他拂袖挥开,一滩发黑的血迹便在树下显露了出来。 “血泊……这里就是任天祈遇害的地方?”应如是回身看向裴霁,见他颔首,又转头打量起周遭环境来。 这一带木多成林,不远处有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地势较这边稍高,一般人上下来回,不该走到这里,而在血泊附近未见拖拽和爬行的痕迹,说明任天祈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引或追过来的。 裴霁从后方走来旁边,抬脚踩住一根枯木,大致说了率人搜山和发现血泊的过程,复又指着大树根部和血泊中央,道:“那地上有道凹痕,乃是利器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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