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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程素商寒声道:“彼时家师尚未将护体罡气修炼大成,险被他的链爪撕下一条胳膊。” “咔嚓”一下,裴霁的脚步陡然顿住,生生踏碎了一块青石。 他忍不住回想起任天祈的尸身上确有许多旧伤留疤,其中一道抓痕就在左臂上,只因伤口愈合已久,与致死之因无甚干系,他跟应如是都没有多加在意,毕竟人在江湖难避明枪暗箭,便是他们两人的身上,也有数不尽的暗伤。 “李帮主可没有这样的本事。”裴霁唇角上扬,“他用了什么鬼蜮伎俩?” 程素商反问道:“素闻夜枭卫监察江湖日久,难道不知金鳞坞以何发家?” 金鳞坞现在自诩名门正派,祖上却是盘踞在江城一带的水贼,以劫掠货船、勾结走私为营生,积攒下丰厚家底再洗白上岸,表面光鲜,实则连本钱都沾着血。 “金鳞坞有三绝,浪里龙的水性、云中飞的链爪以及风化雨的秘药。”裴霁沉吟道,“雨化丹,据说曾是江湖上最厉害的化功散,药性极强且没有解药,一粒药就能废去一个人的毕生苦功,若酌情减量,还可当做软筋化劲的迷药使用。” 他对这些江湖秘事如数家珍,程素商也不意外,接话道:“我听几位师兄说过,当年李义自知不是家师对手,便将雨化丹捏碎了涂抹在铁爪上,甫一抓破皮肉,即刻专攻为守,拖延到药力渗血而入,家师后力不济,他立即变招发难。” 裴霁登时了然,若说任天祈是个伪君子,那李义就是真小人。 “可惜他低估了师父也高估了自己,即便用了腌臜手段,仍是功亏一篑,被师父拼力一掌打退出去。”话虽如此,程素商脸上却无笑意,“他不肯甘心,还要再战,师娘却已发现了端倪,她不能再让师父涉险,也不想看到卧云山庄同金鳞坞结下血海深仇,于是……” 眼看一场比斗要变成不死不休的恶战,水月桐挡在了二人之间,她不提胜负,也不戳穿李义的伎俩,而是向面色铁青的李老帮主讨要了一颗雨化丹,在众目睽睽之下吞药入腹,又破坏了丹田和几处大穴,彻底废去自己的一身武功。 自此之后,水月桐成了水夫人,李老帮主也为独子的小人行径深感羞愧,他向任氏夫妇送上了第一份贺礼,带着李义匆匆离去,两派几乎断了来往。 一段往事说罢,二人也行至岔路口,裴霁昨夜就是在此撞见了神色不对的李义,他只当没有过这茬子事,问道:“你怀疑李义故技重施,先下药,再杀人?” 雨化丹无色无味,又不是催命剧毒,即便剖尸也很难查验出来,而从尸身上的种种疑点来看,凶手能杀得了任天祈,必然动用了非同寻常的手段。 李义来意不明,底子也不干净,程素商有此猜测是在情理之中,裴霁未置可否,只道:“今时不同往日,李义的链爪破不了本官的刀,还能破了任庄主的护体罡气不成?何况本官已经验过尸身,没有发现可疑外伤。” 程素商一时语塞,正当她以为裴霁要推翻自己的想法时,又听对方幽幽道:“同一人使同样的伎俩,不过献丑,可要是换人来做,再设法变通,未必不可行。” 再厉害的护体罡气也是针对外家功夫居多,任天祈能接得下裴霁的无咎刀,未必能抵住内毒侵蚀,倘若他当真在不知不觉间着了道,待到药性发作,强如白衣太岁亦有露出破绽之时,凶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关键在于,纵观卧云山庄上下,谁能让任天祈毫无防备地中招呢? 意识到裴霁话中所指,程素商悚然一惊,厉声道:“不可能!师娘她与师父患难相扶,情深义重,怎会……” 剩下半句话她实在说不出口,杀意外放刺骨,如被人活剥逆鳞的蛟龙,一双眼死死瞪着裴霁,恨不能生啖其肉。 被这股杀意一激,裴霁的手也放在刀柄上,冷笑道:“案情水落石出之前,这山上的每一个人都不清白,本官不过顺着你的话往下推测,程姑娘不喜听也就罢了,怎还动怒呢?” 说话间,有一阵山风吹过,几片叶子在二人之间飘零落下,分明不见刀剑出鞘,叶片却在风中被无形气劲一分为二,转瞬后支离破碎,几如发丝。 程素商心头一凛,却是没有退怯,强压着怒火道:“家师既已遇害,师娘就是卧云山庄之主,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还请裴大人不要妄自推断。” 裴霁细观其神色,便知她对水夫人的维护之意发自肺腑,愤怒更甚于见到任天祈尸身的时候,思及程素商受过水夫人救命之恩,又在对方身边陪护数年,论情谊深厚,只怕连任天祈这个师父也是不及。 他敛了笑,转而问道:“一路走来,程姑娘可有发现异常?” 程素商怔住,她回头看向来路,虽是边走边说话,但习武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沿途只见草木土石,不曾发现脚印、血痕等疑迹。 “我们在另一条路上发现了血泊,即是任庄主遇害之地,又在池边找到了第三人的半截鞋印,顺着脚尖朝向寻来,却一无所获。”裴霁与她擦肩而过,望着下方不远处的那座小院,“岔路分道,后头蜿蜒向上通往池塘,前面直抵本官下榻的院落,至于旁侧的这条路……” 那是一条小径,窄如羊肠,荒草掩映,像是许久不曾有人走过了,可在夕阳余晖之下,几根折断颓倒的高草尤为醒目,凑近再看,上头还沾着零星血迹。 程素商的心漏跳了一拍,她快步上前拨开草丛,喃喃道:“断草朝向这边,有什么人不久前打那头过来,血……” 不等她把话说完,裴霁的身影已没入其中,程素商只得跟上。 比起曲折山路,这条小径居然是直来直往的,裴霁边拨边走,发现了更多的断草,心念转动如飞,耳边又隐约听见了人声,他放眼望去,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人影,还有树下那片暗红发黑的土地。 至此,整座后山的轮廓都在裴霁脑海中如水墨褪色般淡化,只剩下三点连线成形,他的眼中精光一闪,旋即隐没下去。 任天祈死在这里,鞋印却出现在小池塘边,血迹向右滴落,于十步外消失,又在左侧那条荒草小径上重现!
第七十七章 程素商匆匆追来,正好看见了裴霁的眼神变化,不由脱口问道:“如何?” 掸去衣上草屑,裴霁慢吞吞地道:“不敢妄断,本官还得好生推敲一番。” 程素商一噎,虽不知这厮看出了什么,但他分明是不急于捅破窗纱,偏偏这会儿奈何不得他,只好忍气吞声地道:“那还需要我等做什么?” 裴霁道:“搜山已毕,当然是做好标记留待印证,再去为水夫人分忧解难,让她尽快查问清楚,而后拨冗面谈,等这厢忙活完了,本官还得回火宅一趟。” 这位大忙人张口就是发号施令,程素商双眉紧皱,终是应声下道,其余人相觑几眼,也就依照吩咐行事。 裴霁负手绕着血泊踱了几圈,等到日头彻底暗下,方才穿过荒草小径,回到先前的岔道,再沿着山路下去,缓步走向那间只住了半宿的偏院。 倘若没有这桩凶案,卧云山庄此刻应是人声鼎沸,四下里灯火辉煌,可任天祈死得离奇,山庄上下莫不忐忑,以至于天色已暗,偌大庄园仍是一片寂静,只有少数几处亮起了白烛冷光。 裴霁不要外人伺候,门前自然没有点灯,却有一人候在那里,几与夜色相融。 为了尽快将所有人盘查一遍,众宾客都被请去了大厅,李义因力挺水夫人,率先自请受审,也就头一个离开了那里。按理来说,在这风声鹤唳的关头,李义本应立即返回客院,与自己人会合,可他竟然孤身来了这里。 眼见裴霁走近,李义心下一喜,面上还勉强装出了沉痛之色,疾步趋前问道:“裴大人辛苦,不知案情可有眉目了?” 有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门功夫裴霁虽不及应如是那般炉火纯青,可他近几年来见多了李义这样的人,当即抿直嘴唇,一言不发,仿佛没看到面前站了个大活人,径自推门而入。 堂堂一帮之主,被个后生晚辈如此漠视,李义心下恼恨,又生出了几分惶恐,只觉他瞥过来的眼神比无咎刀的尖锋更冷锐,遂默默跟了进去,不忘关上门。 穿过院子,裴霁已在屋内落座,桌上倒了两杯茶,见他进来,举杯相迎。 茶水隔了夜,很不是个滋味,李义却不得不喝,他苦笑道:“裴大人料准李某今夜会来?” 裴霁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意有所指地道:“本官会定期批阅底下人送来的密报,知道李帮主是位识时务的俊杰,但事情不能混为一谈,知人知面也未必知心。” 此言一出,李义只觉刚才喝下去的半杯凉茶在脏腑里结了冰,原先想好的说辞也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微一颔首,开门见山地道:“想来裴大人已经知晓李某同任庄主的旧怨了,金鳞坞这些年来处境不易,反观卧云山庄在江湖上地位显赫,倘若李某被疑为杀害任庄主的凶嫌,后果不堪设想,在此多谢裴大人帮忙掩护。” 裴霁却道:“本官的人情一向很贵,单凭这三言两语,恐怕不能抵偿。” 李义知他不是个善茬,也歇了弄巧之心,直言道:“家父是个老糊涂,当初受人蛊惑误入歧途,险将整个帮派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数年来举步维艰,此番前来卧云山庄,乃是想要修复两派关系,为开辟一条连通东西的水陆商道做准备。” 听了这话,裴霁似笑非笑地道:“结怨也好,修好也罢,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李义惭愧道:“卧云山庄若是任帮主一言独断,李某万不敢有此妄想,但这些年来,任庄主痴迷武学,门派事务大多交由水夫人打理……我当年犯浑,确实对不住她,可她是个知情明理的人,尤其擅长权衡利弊,不会仅凭喜恶做决策,故而斗胆一试。” 江湖人看似潇洒,可一旦有了宗门势力,就得算计财富权势,田地、生意和人手缺一不可,经营不善则无以长久,金鳞坞是这样,卧云山庄亦然。 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几下,裴霁不置可否地道:“既是如此,李帮主就该安守客人本分,以免横生枝节冒犯了主人家,又怎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后山上呢?” “因为您!”李义不再吞吞吐吐,抬头看着裴霁,“裴大人在此现身,委实出人意料,而后以缉拿逆贼为由向李某发难,更是让我分寸大乱!” 当今天下早已改名换姓,自李义接掌帮派以来,一直在设法搭上官府的线,不想祸从天降,虽有任天祈出面斡旋,他却不能一直寄人篱下,于是打听了裴霁的落脚处,趁着夜深人静,想要一表投诚之心。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时候,意外发现一道人影从院外掠过,转眼没入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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