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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无咎没有搭理他, 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贺星阑。他从贺星阑身边走过,贺星阑却偏要伸出一只手拦住他。 贺星阑脸上又多了几分炫耀,道:“我早说过,父子永远是父子,可师徒就不一定了。” 柳无咎脸上隐隐颤动,却道:“我不是他儿子,也不想做他儿子。” “可他爱你!”贺星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忽地激动了,“他把你视如己出!他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要好!从小到大,他对你倾囊相授,他总是夸你,总是把你带在身边,总是信任你,倚重你!这些日子,你一天不回来,他就茶不思饭不想,从早到晚地想着你念着你!” 柳无咎蓦地怔愣。 贺青冥想着他? 他却又心下自嘲:贺青冥想他,与想贺星阑也没有什么分别。 柳无咎忽地侧眼,道:“你嫉妒我?” 这无异于是一种挑衅,对于贺星阑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最不能忍受挑衅,何况这种挑衅还是来自于他最讨厌的人。 贺星阑忽地出手! 他是为着一时冲动出手的,但这股冲动早在他体内蛰伏了太多年,扎得他骨缝嘶哑低鸣,血液沸腾高叫,无数个日日夜夜,它们都在叫嚣:赶走他!赶走柳无咎! 若不是柳无咎,贺青冥当年不会受伤。 若不是柳无咎,他就是贺青冥最心爱的儿子,最亲密的人。 柳无咎于他而言,是绊脚石,是眼中钉肉中刺,是横插一脚,是鸠占鹊巢。 他已忍了很久,如今已忍无可忍。 他却早不是柳无咎的对手,小的时候,他还可以骂柳无咎,可以摔他的碗,拽他的衣服,但到了如今,到了此刻,到了他们都用剑的这一刻,柳无咎只花了不到二十招的功夫,就制住了他。 他的剑被柳无咎打落,插在地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这是一把很像青冥剑的剑,可惜它的样子再像青冥剑,也与青冥剑的威力差的太远。 柳无咎的剑指在贺星阑身前,他的剑却并不像青冥剑。 柳无咎道:“好自为之。” 他收剑入鞘,他的声音里却并没有嫉恨,也没有恼怒,没有贺青冥,他已犯不着再跟贺星阑计较。 只是他神色冷峻,一如归剑一刹那的寒光。 “柳无咎!” 贺星阑突地大喝。 柳无咎要走,他却叫住了他。 柳无咎忽泛起一抹嘲笑,他想为之留下的人不愿意见到他,而今叫住他的却是他不愿意见到的贺星阑。 贺星阑双眼通红,胸膛不住起伏,周身已然颤抖。 但这一切,柳无咎都看不见,他只听得见。 他听见贺星阑控诉的怨言,听见他的愤怒,他的不甘。 “凭什么!”贺星阑大声叫着,叫声又似哭声,“为什么!我和父亲相依为命,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凭什么你来了,父亲就看不见我了!凭什么他们说起他,就会说起你!我才是他唯一的孩子!我才该是他唯一的传人!” 柳无咎没有走,却也没有动。 他只是默然听着,好像那声音不是从贺星阑的喉头迸发,而是于他的心头呐喊。 他们竟都不甘,且都为着一个人不甘。 可他们却并不是同一种不甘。 “说够了吗?”柳无咎轻飘飘地,好像在等一个孩子回话,“我已听够了。” 他拔腿便走,殊不知他这一句话,这一个动作,已彻底激怒了贺星阑。 在柳无咎眼里,他和贺青冥一体两位,世上只有贺青冥值得他与之对峙,为之留恋。 在他眼里,贺星阑虽顶着“师弟”的名头,却只是贺青冥的儿子,他能停下来听这么一会功夫,是看在贺青冥的面子上。 但在贺星阑眼里,柳无咎是他不愿意承认的“师兄”,是他父亲的弟子,是他的竞争对手。 柳无咎这样说话,分明不把他放在对等的位置!这对贺星阑来说,无异于是羞辱! 但柳无咎又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他心中也憋着一股子气,却又无从发泄? 还是这只是又一次挑衅? 无论如何,贺星阑终于愤怒! 他怒上心头,气昏了头,竟一把拔出地上的佩剑,直要刺入柳无咎背心! 这却是一记杀招,也是青冥剑法最致命的招式之一。 一刹那,贺星阑动了杀心,这却是他和柳无咎都始料未及的事。 虚空之中,似乎又闪着一点剑光。 好像是青冥剑,好像他们中间总是隔着青冥剑。 青冥剑是双刃剑,一刃刺向贺星阑,一刃刺向柳无咎,叫他们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两刃之间,却只隔着薄薄的一线,柳无咎与贺星阑所距不足十步,他已来不及反击,只一招反手格挡! 这一下柳无咎也似有了杀气,贺星阑顿时虎口震动! 杀气已凝结成冰,一时的意气已演变成经年搁置的恩怨。 贺星阑又仗剑来刺! 柳无咎也已做好了还手的准备。 他却还没有还手,一人就已出手了。 他们之间的青冥剑终于现身! 贺青冥一剑挥来,洞穿坚冰,将两股缠斗的杀气化作天边将落未落的骤雨。 雨已落下,一地复又平静。 贺青冥慢慢转过身,慢慢道:“星阑,你太过分了。” “父亲!” 贺青冥站在他们中间,贺星阑却只看见他挡在柳无咎身前。 贺星阑喝道:“父亲!是他挑衅我!” “那你也不该对他下杀手!” 贺青冥陡然怒喝。 贺星阑霎时愣住了,柳无咎也愣了一下。 贺青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过脾气了,他已很少生气。 “还有你——!”贺青冥骂完那一个,又来骂这一个,“你——” 他却似不知该如何骂他。 柳无咎站在原地,道:“我又如何?” 他好像在说:你骂我,我都听着。 贺青冥低下头,掩去一闪而过的神色,不能叫柳无咎瞧见的神色。 贺青冥淡淡道:“你不是要走吗?” 柳无咎的心一下子全然冷了。 他几次张嘴却又合上,最后道:“这就是你的回答?” 贺青冥别开脸,道:“我不想赶你走。” “好,好……”柳无咎连连退步,几乎如玉山倾倒,“我走。” 身后,贺青冥的脸色却已煞白。 柳无咎消失的一刹那,他的眼睛里似要凝出两滴血泪。 贺星阑却得意了,道:“可算走了,父亲,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来打搅你了。” “从今以后?”贺青冥忽地茫然。 “是啊,父亲,你这段日子不是跟他吵架,他不是惹了你生气,让你很不喜欢吗?这样的人,就不该留下。” 贺青冥却还在喃喃:“从今以后……”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柳无咎了。 想到此处,他忽地感到莫大的空虚、惘然。好像他心口忽地被人挖开了一块血肉似的。 贺青冥只觉整个人轻飘飘的,他好像不是在走,而是在飞。贺星阑挽着他的手臂,却忽地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贺青冥竟在流血! 血从他紧闭的嘴巴里渗出,又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父亲?父亲!” 贺星阑疾声大呼,贺青冥却充耳不闻,只恍惚听见一道诅咒:人生八苦。 八苦,八苦,这一回又是什么呢? 柳无咎走了,去寻他自己的路了,贺星阑再不会找他的麻烦,贺青冥也再不用为那天的事发愁。皆大欢喜的事,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他也还没有老,没有病,没有对头敌手……他又难过什么呢? 刨开那不可能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爱别离。 爱? 说起来这个词,贺青冥又要迷茫。 他并不懂得爱,爱对他来说,是一件尤为奢侈的东西。 尤其是爱情。 可柳无咎不是,不可能是——他们是师徒! 又或者,因为他们是师徒,所以贺青冥从未想过他们之间还有别的路可走。 柳无咎捅破了窗户纸,给他指了一条路,但他却十分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条路上的人,不知道该不该走这条路。 柳无咎却说爱他。 爱?爱!它又把他搅和得心神不宁! 贺青冥心中根基不稳,脚下一软。 贺星阑惊呼着要扶他,一个人却冲了过来,闯了进来,把贺青冥拦腰抱起! “柳——!” 贺星阑只说了一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 柳无咎掏出一张药方,一把拍给他:“曲阁主的方子,快叫人按上边说的熬药给他!” 贺星阑咬了咬牙,忍了又忍,终于忍下这口气! 罢了,反正也忍了姓柳的七年了,且再忍他一回! 就当是为了父亲! 贺星阑念念叨叨,骂骂咧咧地跑去准备药材了。 柳无咎一路把贺青冥抱回房里。他脸上还是很冷峻,心上却是滚烫的,他披星戴月,好像是在翻山赶海。 贺青冥意识已不大清楚,他五指成爪,攥成一团,把柳无咎的衣服攥的皱皱巴巴。他秀长的眉、原本冷静的脸庞,也都皱成一团。他却道:“你……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他一开口,柳无咎又拿他没有办法。 这样虚弱,一开口,却仍是骄傲的,矜持的,倔强的。 柳无咎道:“我的目的还未达成,你知道,我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我很少想要什么东西,可若我想要什么,就算我得不到,也不会叫别人得到。” 贺青冥一声哼笑:“谎话。” “……怎么就谎话了?” 贺青冥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种话,不适合你。” 柳无咎顿了顿,只好把真话和盘托出。 “我只是走到一半,忽地想起来一件事,我答应过你,却没有做到的事,我说过,不会离开你。”柳无咎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贺青冥却道:“我又没有……没有叫你……” “那是你的事。”柳无咎道,“我的誓言,哪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也要守住它,守着你。” “你……”贺青冥脸上又要发烫,他却已推不开柳无咎。 “你不想听,我却要说。”柳无咎轻轻道,“我爱你,贺青冥,我爱你,我的师父,我的……” 贺青冥斥道:“不要再说了。” “我已说完了。”柳无咎顿了顿,“当然了,如果你还是要我走,我也没有办法……你想拿我怎么样,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贺青冥没有说话了。 柳无咎等了好一会,贺青冥还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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