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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他把贺青冥放下来的时候,贺青冥于昏昏沉沉之中,却攥住了他的衣襟,柳无咎分开他的手,他却又不依不挠地抓住柳无咎的两根手指。 像个孩子一样。 两人的关系仿佛悄然颠倒。 至于什么时候颠倒,为什么颠倒,柳无咎却也说不清了。 他只瞧见贺青冥身上忽地掉下来一枚香囊,他不知道那是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贺青冥有一次出门看中的,又为他买下的。 那枚香囊倒也没别的,只是碧青绣面上用银丝缕了垂尾柳叶,时隐时现,恍若天色波光粼动。 香囊摔下,摔出来一缕经久不息的香气,似零陵,似杜鹃,又似当归。 自古“柳”同“留”,柳无咎又姓柳,“零陵”为舜陵,舜南巡不归,国人寻之,杜鹃亦声声思归,还有当归,当归……贺青冥买下它,是在挽留他。 “万盼归还。” 黄娥并不是自作主张。 她只是把贺青冥没有说的话说了出来。 香气萦绕,好似魂牵梦萦,柳无咎忽地听见贺青冥的声音,又轻又软的声音。 他梦中的人,梦中的声音。 “……别走。” 他做了七年的梦,从少时到少年,又到步入青年,而今竟已成真。
第182章 贺青冥昏睡了三天, 柳无咎也便在他门口守了三天。 第一天,贺星阑瞪了柳无咎一眼,也要为贺青冥守夜, 可守了一天一夜, 已不大熬得住了, 他被洛十三强行带了回去。 第二天,洛十三又来探望了,还与贺青冥说了会话, 尽管贺青冥听不见。柳无咎却听见了,那是有关子午盟的事, 贺青冥病了, 已无法下达指令,却还有一堆人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黄娥他们已忙的团团转, 但有一些问题, 他们也不懂得个中奥秘,最后没有办法, 只好按照惯例, 由柳无咎代理。 第三天,贺青冥还没有醒来,柳无咎还在这里。 他沉默得有如一竿标枪,一座石像, 像日光底下的影子,一会拉长,又一会缩短,直到悄无声息。 夜已静默,他却比夜还要静默, 好像贺青冥不醒过来,他也没有必要发出声音。 喧嚣只是一时的,沉默却永存于梦里。 柳无咎走向他的梦,他靠近他,在无人知晓的时候,轻轻触碰他。 流光皎洁,贺青冥的脸却似比月光还要皎白。 贺青冥的呼吸很轻,似乎微微短促。 “他说,你一直想着我,念着我。” 柳无咎轻声道:“可你为什么不肯睁眼看我?” 贺青冥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柳无咎慢慢低头,脸上好像威胁,又好像诱惑:“你再不醒,我就亲你了……” 贺青冥眼睫忽地颤动,却还是没有动。 柳无咎维持着这个姿势,与贺青冥僵持了好一会。 而后—— 柳无咎忽地啄了啄他的唇,又似一只鸟儿,飞快地逃走了。 于是贺青冥这一推便推了个空。 贺青冥很是震惊:“你,你竟然真的——” 柳无咎道:“我说到做到。” 他再也不惯着贺青冥了。贺青冥想要心照不宣地跟他保持距离,他却偏不叫贺青冥如意。 贺青冥道:“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柳无咎道:“你方才很紧张。” 贺青冥对此等污蔑表示坚决否认。 柳无咎却道:“我一进门,你呼吸的节奏就不对劲,好像从弹琴变作擂鼓。” 贺青冥忽地觉得,有时候太熟了,也是一种烦恼。这意味着他们之间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举动,都很难逃开对方的火眼金睛。 柳无咎又道:“你明明醒了,却在装睡,你是想等我离开。这样你就不用醒着面对我了。你之前不见我,不是不想见我,只是你不想让我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对我。” 柳无咎侃侃而谈,最后总结发言:“我说的,对也不对?” 贺青冥面有不甘,道:“对,对极了。” 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柳无咎蓦地笑了:“你舍不得我走。” 贺青冥道:“那又如何?” “既然这样,我可以求一个机会吗?” 贺青冥道:“乘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 柳无咎却十分诚恳道:“我又没有逼你,我只是要你考虑考虑。” 贺青冥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柳无咎道:“那我就还是你的徒弟。” 这个条件,无论输赢,贺青冥都不会吃亏,他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贺青冥想了想,道:“成交。” 柳无咎笑着坐下,贺青冥却离他远了点,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要约法三章。第一,我还是你师父,平日里有什么事,你还是要听我的;第二,你我之约,不准给旁人知道,尤其是星阑。” 柳无咎一一答应了,贺青冥见他这么顺从,反倒不适应了,柳无咎却道:“我从前听你的,往后自然也听你的,至于旁人,我才不愿旁人窥探。” 贺青冥心中忽而懊恼,他好像提了两个没用的条件。在谈情说爱这回事上,他是真的不懂得柳无咎在想什么。 柳无咎道:“第三呢?” “第三……”贺青冥顿了顿,“不准像刚才那样胡来。” 柳无咎道:“我可没有胡来,我问了你的。” “那不算数!”贺青冥道,“再说了,第一条。” 柳无咎委屈道:“这也要算吗?” 贺青冥道:“那你别跟我做交易了。” “没见过这么霸道的生意人……”柳无咎闷声嘟囔。 贺青冥道:“有何异议?” “……没有。” “那便好极了。”贺青冥眼角已有一丝得意,一丝笑意。 他得意的太早了,这次却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柳无咎的决心,柳无咎一旦下了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不消说每日的问候与陪伴,也不消说为他熬药,为他在药里加了甘草,又时时照顾他,为他解闷。 连日来,贺青冥几乎没有多抬一次手,多说一句话,但凡他想要什么,柳无咎都会给他。贺青冥不知道自己肚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叫做柳无咎的蛔虫。 贺青冥忽地有点吃不消了。 而且他也已听见他们在议论,说徒弟对师父太过殷勤。 几天下来,柳无咎收到的情书已渐渐绝迹了,贺青冥房里,柳无咎送的书信、诗笺和礼物却已堆成了一座小山。 贺青冥怪他道:“咱们住处就隔了五十步,你用得着学她们送这些书信吗?” 柳无咎却道:“五十步还不远吗?我想你。” “……距离咱们上一次见面,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柳无咎道:“谁叫你教贺星阑练剑,却不让我跟着。” “你和他一见面就不对付,要是再打起来怎么办?” 柳无咎很冤枉:“上次是他先动手的,而且这几天,我又没有对他怎么样。” 贺青冥道:“你是没有对他怎么样,可你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夏之日,归于其居’,你是生怕他不知道吗?” 柳无咎却道:“谁叫他诗书没学好,化这么一句,他听不懂,顶多以为是天热了,要赶紧回屋。” 贺青冥颇不赞同地看他。 柳无咎只好改口:“是我不对,下次不再犯了。” 贺青冥没好气道:“没有下一次。” 柳无咎道:“那这次呢?” “这次?”贺青冥顾左右而言他,“什么这次?” “我写给你的那些信……” 贺青冥斩钉截铁道:“看了。” “礼物呢?” “放着呢。” “那……我呢?” 贺青冥脸色十分严肃,道:“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柳无咎不可思议道,“都好几天了,你还没想好?” “终身大事,怎可轻言决定?” 柳无咎道:“那你从前娶妻?”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柳无咎不大高兴了,“对她你就明媒正娶,对我你就推三阻四?” 贺青冥嗫嚅道:“……你管不着。” “是!我管不着!”柳无咎愤愤然走了,贺青冥正不知该如何哄他,却见柳无咎翻箱倒柜一通,转头又回来了,手上还拿着本诗集,正是贺青冥见过的,写了那首集句的书。 却见柳无咎翻开扉页,这一次,上边却多了几个日期:六月初三,六月初九。 还有今天,柳无咎刚刚写下的,六月十三。 贺青冥脸色微红,道:“你记这些日子做什么?” 柳无咎道:“记仇呢。” 贺青冥轻斥道:“胡说。” 柳无咎道:“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拒绝回答了。” 却也是他三次表白心意。第一次是亲了贺青冥,第二次也是,可惜这次亲不了。 贺青冥道:“不正经。” “我怎么不正经了?” “哪个正经人家记这些日子?” “噢——”柳无咎道,“所以你这个正经人家,也记得那是什么日子。” 贺青冥道:“你是要气我不成?” 柳无咎道:“是你先气我的。” “……抱歉。” 贺青冥竟道歉了,柳无咎不大习惯,道:“你我之间,何谈歉字?” 贺青冥抬眼瞧他,道:“可我欠了你一段情,不是么?” 柳无咎被他这么一瞧,心头重重一跳,又叹道:“……罢了。” 贺青冥却不乐意了:“怎么就罢了?” 柳无咎心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他表明心意之后,贺青冥却越来越不好伺候了?顺着也不对,逆着也不对。 贺青冥顿了顿,道:“从前我只是不在意。” 柳无咎有些迷惑。 贺青冥又道:“那时候,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彼此都不算亏欠,两个亲人团聚,只不过是以夫妻的名义。” 柳无咎颤声道:“那……现在呢?” “无咎,我不愿亏欠你。” “只是亏欠吗?”柳无咎不甘心道,“你就不曾动心?” “……我不知道。”贺青冥苦笑,“太多年了,我为了克制五蕴炽,早戒了情欲,如今我已分不清了,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我根本不可能与你感同身受。” 柳无咎忽地明白了,道:“所以你说,你无意婚娶?” 贺青冥道:“无咎,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柳无咎道:“是给不了,还是不想给?” “这就是答案了。”贺青冥道,“你总问我为什么,可是我是一个给不出答案的人。” 柳无咎定了定神,道:“我可以再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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