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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在这里,挥不尽,赶不走——有人在他心里。 难怪,难怪。 难怪他心中时时悸动。 只可惜,他不敢去想。他始终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 贺青冥的心终于剧烈跳动起来! 他的心跳动得那么厉害,几乎要让他以为那是因为五蕴炽。但他终于不能再怪罪到任何东西。他想说服自己,想迷惑自己,可是再不能如此。 他就是没有心,也还有一颗够用的脑子,排除一切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动了心。 他动了不止一次心,他每一次动心,都只为着一个人,但每一次,他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贺青冥忽然很想要笑,又很想要哭。 他很想问一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是师徒,他已近而立,柳无咎却还未及冠,他已时日无多,柳无咎却还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生。 他已要步入死亡,柳无咎却才刚体会到生命的愉快。 为什么老天偏要让他在最不应该动心的时候,对着最不应该动心的人动心? 贺青冥气喘吁吁,终于仆倒。 汗水落下,却好像粼粼的泪水。 一日尽头,橘红的末日光辉洒下,叫地上的汗水变作心血。 末日下,末路里,他终于懂得。 柳无咎找到贺青冥的时候,他正把自己埋在一大堆书里。 什么古今中外的风月诗集、话本,只怕都在这里了——贺青冥竟把黄娥的宝贝藏书一气翻箱倒柜! 柳无咎道:“你这是……做什么?” 贺青冥瞧着他道:“我想在书里求一个答案,却求之不得。” 柳无咎几乎有些颤抖地道:“也许有时候,答案不在书里,而在你心里。” “也许……”贺青冥叹息,又忽道,“你可知问题是什么?” “……什么?” 贺青冥道:“你过来。” 柳无咎俯身倾听,贺青冥却搂着他,轻轻吻他。 “我想问……我是不是也喜欢你。”
第184章 “父亲呢?” 贺星阑脸色很难看。他又一次来找贺青冥, 却又一次没有找见。 洛十三面露尴尬,道:“也许他有事。” “有事?有什么事?”贺星阑嗓音一下子拔高了,“难道他现在连子午盟的事都不管了吗?” 洛十三道:“他身体不好, 何况你不是不明白, 自从天枢阁之后, 他早有隐退之意,子午盟也早晚该交到你手里。” “但不该是现在!”贺星阑恨恨道,“别以为我不知道, 从前父亲说要隐退,是不愿再问江湖事, 但现在——那都只是借口!他没有功夫见我, 却有功夫跟柳无咎厮混!而且是从早到晚,不知道在干什么勾当!” “星阑!”洛十三肃声道, “他是你父亲, 你不该这么说他!” “我有说错么?”贺星阑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却不知在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 他沉下脸,道:“我只恨没看出来姓柳的狼子野心。” 枉他一直把柳无咎当作对手, 枉他一直跟柳无咎争来争去, 可人家跟他争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东西! 洛十三顿了顿,叹道:“也许你误会他们了,也许他们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又是什么样?”贺星阑喝道,“所有人都传遍了——那个流言!” 洛十三道:“你也知道那是流言!” “那告诉我真相是什么!”贺星阑恳求道, “洛伯伯,告诉我,父亲究竟去了哪里?” 洛十三看见他的眼睛,那一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还有那一张,和她有几分肖似的脸。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 这样一张脸,他又如何忍心? 贺星阑来到后山木屋。 洛十三说,这些日子,贺青冥时常出入这里,也许他是要在这里静养。 这处屋子原是山上猎人留下的,也十分简陋,如今却已焕然一新。 屋前围了篱笆,栽了竹苗,种了花,院子里有一处石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一把焦尾琴。 贺星阑盯着竹篱,又盯着石桌,恨不得目光给它们烧出来两个窟窿。 他已认得,削去竹片,劈开石头的痕迹,是什么东西留下的——那是柳无咎的剑。 柳无咎。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他想要一笔一画将它们撕碎。 小的时候,柳无咎已把他的父亲夺走了一次,而今长大了,竟然又换了种方式,要再一次夺走他的父亲! 柳无咎却已站在他身后,他刚刚回来,手上还抱着柴火,脸上还带着笑容,只不过这笑容遇见了贺星阑,便一下子消失了。 柳无咎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贺星阑冷笑道,“这里还是子午盟的地盘,我不能来吗?” 柳无咎道:“那却要看你来做什么了。” 贺星阑道:“难不成你还要赶我走?” 柳无咎道:“若你是来做客人的,自然可以留下。” 贺星阑好像被针尖刺伤! “客人?”贺星阑不敢置信道。 什么时候,这个家里,他变成了客人? 难道真像世人说的那样,有了后娘,亲爹也变成了后爹? 柳无咎虽不是后娘,却比后娘还要可怕。 经年累月的蛰伏,如此隐忍,如此耐心,他简直是一个经验最老道的猎手,只等待着时机到来,将猎物一举擒下。 贺星阑禁不住想,柳无咎到底是什么时候图谋不轨的?是现在,还是从前,还是他和贺青冥见面的那一年? 他早把柳无咎当作敌手,如今他只怕自己低估了敌手的城府。 他却还来不及质问,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便已传来:“无咎,有人来么?” 贺青冥的声音,但这声音已不似从前了,从前贺青冥总是低沉的,沉稳的,现在却似乎带着笑意,带着亲密。 贺青冥走出来,忽地怔了一下:“星阑?” 他又惊讶,又惊喜,贺星阑却只瞧见了惊讶,没瞧见惊喜,只因他瞧了贺青冥一眼,便又被刺伤! 贺青冥也不似贺青冥了,他熟知的贺青冥,是一个稳重可靠的父亲,而不是一个似水柔情的男人。 贺青冥总是冷的,也总是带着杀气,哪怕贺星阑问起来母亲的时候,贺青冥也只是多了一丝惆怅。 他以为父亲本来就是那个样子,本来就不爱笑,不会与人亲近。所以他也从未怀疑过贺青冥对母亲的感情,可眼下,他不得不怀疑了。 “父亲……”贺星阑慢慢道,“你跟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看着贺青冥,柳无咎也看着贺青冥。他们都看着他,要等他回答。只不过如今柳无咎不再逼他了,逼他的却变成贺星阑。 柳无咎甚至已有担忧。 他也紧张,他抱着的柴火早落了一地,双手已然握拳。 他怕贺青冥认他,又怕他不认他。 他们的生死,都掌握在贺青冥手里。 “我爱上他了。” 贺青冥却这样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平淡得好像在跟一个老友谈天说地,又倔强得好像在跟此生宿敌一决高下。 于是柳无咎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且已生根。 贺星阑心里那块大石头却似沉陷入沼泽,碎了罢了,再也捞不起来了。 “你爱他?你爱他——哈哈哈哈!”贺星阑大笑却似大哭,“那你可曾这样爱过母亲!?十二年了,你怕是早忘了她!每次我问她,你都搪塞,都犹豫,你记不清她的神情,也记不清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天下所有人都说你爱她,爱惨了她,所以才十二年独身一人,所以才一个人把我养大!可笑,可笑!可笑他们信了,可笑我也信了!” “星阑……”贺青冥骤然心痛,无论如何,他已做了他十二年的父亲。 “假的,都是假的!”贺星阑哭道,“你根本不爱母亲!若是爱一个人,怎么会什么都要犹豫,什么都记不清!?” 二人正在为难,三人正在对峙,一人忽道:“我记得。” 洛十三竟不知何时来了,他们都陡然看向他。 洛十三却只瞧着贺星阑,温声道:“我记得,她生了一张很是清艳的脸,她与青冥是表姐弟,有些相似,却大不相同,她爱笑、爱玩,眼角却天生一颗泪痣,就像你一样。” 贺星阑瞪大了眼,几乎懵了。 洛十三却笑了,他那斑驳的脸上,竟已满是柔情。他道:“她很喜欢吃甜的,很怕虫子,每次见了,都要我去捉住,我说那只是蟋蟀,她说蟋蟀她也怕……她还喜欢穿红色的裙子,那年,那一天,她的父亲要赶我走,我也以为我该走了,她却追过来,追问我是不是要把她丢下,我说不是,她却说,既然我不要她,她也不要我了,从今以后,她要与我一刀两断。” 李挽秋割下了一角血红的裙摆,抛在青翠的竹林里,雨水敲打在红色的绸带上。 她走了,洛十三把它捡起来,束成发带。 十二年过去,它早已褪色了,他却还戴着它,尽管已无人知晓它的来历,只道它是条奇怪的红绸带。 “你……不可能,这不可能……”贺星阑连连退步,连连颤声。 “世上却有太多可能。”洛十三叹道,“星阑,我才是你生身父亲。” “不——我不信!”贺星阑喝道,“我姓贺,我的父亲是贺青冥,母亲是李挽秋,我只有一个父亲!” “信与不信,你都是——” “你闭嘴!”贺星阑又哭又吼,猛地看向贺青冥,他祈求着贺青冥。 贺青冥却只有沉默。他既不能欺骗他,又不能伤害他,便只能沉默。 “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贺星阑失声痛哭,又拔腿要走! “星阑!” 他们一齐上前,都要拦住他,叫他不要走。 贺星阑却拔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他的眼睛还是红彤彤的,道:“不要追来。” “星阑!”贺青冥一声疾呼,似已心碎。 贺星阑瞧了他一眼,似乎也已心碎,却到底还是别过头,转过身。 贺青冥脸色苍白。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如今却要离他而去。 他本以为留不住柳无咎,谁知柳无咎留下了,还同他做了终生的恋人。 他本以为留得住贺星阑,谁知贺星阑离开了。 上天好像总要与他开玩笑。 贺青冥眼前一黑,几乎软倒!
第185章 已是第二日了。 贺青冥一动也不动, 只等在门前,睁着一双干涩的眼睛,长久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贺星阑离开的方向。 那个方向里, 蓦地驰来一列人马。他们还未下马, 贺青冥却已起身道:“无咎,星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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