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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雁浦注视他片刻,说:“朝中常夸赞殿下,臣只当是谄媚天子。如今看来,所言非虚。殿下若能如此成人,定能成一代圣主。” 萧玠摇了摇头,说:“我不要。我想老师回来。” 夏雁浦将那柿饼又掰成两半,递一半给萧玠。萧玠小声道谢,用牙齿一点点咬着。 他呼吸声像把鹊羽扎的小扇子,羽毛短短的,扇起风也轻轻的,呵气热乎,往上一扇却凉得冰眼睛,这么一冷一热,眼外就像结了层水壳子,人还没反应,泪珠便滚下来。 他只抬臂蹭了一下,仍安静地吃柿饼。 夏雁浦走到他跟前,抽了块帕子给他擦脸。萧玠这才露出点哽咽,问道:“老师会回来吗?” 夏雁浦道:“会回来。” 萧玠吞咽了几下,才哽咽道:“他们说老师死了。我知道老师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夏雁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他会回来。”又和声劝道:“臣老迈,待会得打个瞌睡,午觉起来,臣同殿下去找他。” 萧玠的小脑袋埋在他怀里,因为捏柿饼沾了霜,手指头还翘着。他没有漏出一声哭泣。 含饴弄孙。夏雁浦忽然想。 多好的日子。 *** 夏雁浦离开时竹帘放下,影子一条一条密密地落在地上,随着日头渐渐向屋里漂浮。等漂到萧玠脚底下时,他再也等不及,将桌下包袱抄起来,打开帘子便钻了出去。 萧玠小跑到庭中,正撞见外头回来的夏秋声。 只半日不见,那人却似避了趟难,神情憔悴许多,乌着眼白着脸,右臂拎着只包袱,一直背在身后。见了萧玠,脚步不会打转般,直愣愣冲上来拦他,问道:“殿下哪去?” 萧玠将包袱往背后藏了藏,直了直脖子,道:“我去找老师。” 夏秋声道:“大相已经死了。” “没有,没有,老师还活着。”萧玠存了点希望,连声解释道,“我听见他们说了,老师进了东宫,世家都去那儿找他呢!” 夏秋声俯身看着他,悲悯道:“大相当街身亡,世家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他们谁都想杀大相,但谁都不敢。彼此犹豫之际,大相突然死在路上,而殿下不知所踪。他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绝不会让殿下活着面见陛下,这会让他们的罪状等同谋逆。” “几番试探,他们以为殿下还在宫中。所以世家假称大相挟太子入东宫,已发布讨贼檄文、全城戒严,不久即会调兵攻打。” 萧玠紧紧拉着他衣袖,“万一呢,万一老师没死,我不能留他自己在宫里呀!” 夏秋声鼻息加深,直起身子,沉声说:“他已经死了。” 他将右臂从背后伸出来。 萧玠这才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 一个外袍兜成的包袱,浸着血。看样是着意裹过,并没有滴在地上。 萧玠张大嘴巴,比起哭更像个扭曲的笑脸。夏秋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听丫鬟失声尖叫道:“相公上吊了!” 白太阳骨碌碌滚下天,像个脑袋,磕了一地血。 *** 杨峥在裴兰桥死后大受打击,闭门多日,今天似乎听见什么讯息,忽然蓬头垢面地闯出来,双目血红地逼视杨韬。 杨韬皱眉道:“你瞧瞧你现在,哪还有点世家子的样子?” 杨峥却置若罔闻,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十分怪异:“父亲,您知道李寒死了吗?” 杨韬坐在堂中抬了抬盏。 他声音陡然提了个调:“您知道世家兵围东宫了吗?” 见杨韬依旧沉默,杨峥点点头转身就走。 杨韬当即立起,将茶盏重重一顿,喝道:“你干什么去!” 杨峥大声喊道:“找驿马,放飞鸽,京中世族谋逆,我要上奏陛下!” “关门!给我关门!”杨韬厉声骂道,“你疯了!” 杨峥遽然回首,高声道:“你才疯了!你以为袖手旁观就能左右保全?这一样叫乱臣贼子!父亲,你以为陛下回来,可以放过我们杨府上下吗?!” 杨韬气得口不择言:“战前生死未卜,你怎么知道陛下一定能回来?” 杨峥喃喃问:“父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毫无征兆地跪下来,边以头抢地边痛哭道:“天亡我国,天亡我家!君王死社稷,陛下在外血战杀敌,父亲,我们在京中残杀他的股肱和儿子!这是人做的事吗?哪个人能做出这种事?这叫禽兽不如!逼死裴兰桥我们禽兽不如,杀了李寒更是堕入畜生道都不够!如今,你们竟胆敢谋逆、行刺太子!” “父亲,先有国,再有一姓、一族、一家!先做人,再姓杨!我们和通敌有什么区别?我们和禽兽有什么两样?”杨峥猛地跪起身,以手指天,泪流满面,“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不怕五雷轰顶、断子绝孙,我怕!” 杨韬冲到庭中,一个巴掌把他掴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对左右小厮吩咐:“疯了,疯了!把他捆去祠堂,没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放他出来!” 他从未动过这样大的怒气,杨府上下俱不敢言语。杨韬狠狠灌了口茶,问道:“娘子今日肯出阁子了?” 一个小厮唯唯诺诺:“娘子今天说热,叫拉一车的冰。又说要做纸笺,亲自出门拉了一车草木灰回来。对,还一个劲地在熏香。” 杨韬唉声叹气。 得知裴兰桥死讯后,杨观音昏厥过好几次,中间不是痛哭就是大笑,折腾得自己全没个人形状,也不叫郎中看,见人就怕得要打。 杨韬揉着眉头,“现在去做什么?” 小厮道:“娘子又要了许多纸张,说要作画。” 杨韬转头一瞧,杨观音的阁门依旧紧紧闭着。 他又叹了口气:“由她吧。” *** 李寒死后第三日,南秦飞来只长安的鸽子,没有叫秦灼过目,先抱去了秦温吉的祝融台。她的小儿子已然熟睡,被他阿娘的一声拍案吓得哭起来。 阿双正往这边送新衣,走到内殿,恰听见渐止的儿啼声中,秦温吉低声道:“京里乱了。” 陈子元的声音当即响起:“小殿下呢?李渡白呢?” “李寒死了。当街刺杀,尸骨无存。”秦温吉冷声说,“世家兵围东宫……妈的,姓萧的那点城防撑不了几天。” 阿双一颗心紧揪起来,便听见一阵衣衫窸窣,秦温吉紧接着道:“你干什么去?” 陈子元道:“禀告大王,点兵救人啊!” “他今早刚见了血,你要他的命吗!”秦温吉低声喝他,“诸侯无诏入京,你知道是什么罪状!上次是萧重光在京,这次可没人救他!” 陈子元问:“小殿下呢?那可是大王的亲生骨肉!” 好一阵沉默后,秦温吉的声音才淡淡响起:“那是他的命数。谁告诉秦灼,我就杀谁。” 阿双不敢多听,一手捂紧嘴巴,将步子放得极轻,缓缓退到殿外,逃也似奔出祝融台。她跑得鬓发散乱,眼泪大股大股冲着脸,将托盘一丢,赶忙找了盆水泼脸,等冷静得差不多了,方稳住呼吸迈入光明台。 殿中灯火明亮,秦灼正倚在榻上,听见她进来,便将一只荷叶包递过去,“这个给阿玠放好。吃着又甜,还能止咳。”抬头见她面色,不觉大惊,忙问:“怎么了?” 阿双强笑道:“刚刚撞上个侍卫,妾没看清,吓了一跳。” 秦灼说:“阿双,我这几日好做噩梦。” 阿双道:“大王今早见红,郑翁说即是梦中惊痛,您不要劳神。” “我……梦见了阿玠。”秦灼吞咽了一下,“我梦见他自己走夜路……天上一轮血月亮。” 一片红辉下,幽黑的巷子里,萧玠穿着件血红衣裳,边拍手边走远,咯咯笑着叫他:“阿耶,阿耶。” 秦灼忙去抱他,萧玠抬起头,是一具小孩骷髅。 他说不下去,已听扑通一声。阿双双手掩面地跌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双肩颤栗许久,似下了决心,伏地连连叩头,哀声哭道:“大王,你救救太子殿下,你救救他吧!”
第107章 一〇二 两难 蜡烛烧了一半,堆成层叠的宝塔状。秦灼两只脚撂在榻底,一下子没站起来。他喘着粗气,将力攒到膝盖上,支着上半身缓缓要起,只觉小腹下坠,也不敢再动。只瞧着赶来的郑永尚,说:“阿翁,我是一定要去的。” 郑永尚断然道:“不行,大王面晄白,脉芤空,显然是气血两亏。今早又胎气大动,万万不能有半分劳累了!” 秦灼一手扣住床架子,气息急促道:“可阿玠还在京里,他自己一个人在京里!渡白没了,他爹远在关外,我不救他,谁去救他!” 郑永尚沉声说:“那这个孩子就保不得了。” 秦灼问:“没有可能吗?” 郑永尚摇摇头。 世间安得双全法。 秦灼有些发抖,他那件白衣宽大,望过去鬼影般地簌簌颤动。 他将双手合在腹上。 四个月,能摸出点来了,比当年怀阿玠时要明显一些,阿玠……太小了。 那么小的小孩子,在他腹中受了那么多的罪,好容易养到四岁,却被一场人祸连累得活不到成人。明明自己痛得厉害,却白着小脸先问他疼不疼。 秦灼疼得浑身打战。 他听见有人轻声叫他,阿耶。 男孩和女孩一齐叫他。 他抬起头,目光尽头是一户漆黑窗子,一轮白月摇摇荡荡地升上来,轻轻扑簌,似一枚素面团扇。他望了许久,只觉有些头晕目眩,再定睛,那月亮已一动不动得如同画上,雾蒙蒙的月色里,走下来个人。 女孩子轻轻走过来,挨着他在身边坐下,用手臂环住他双肩。 秦灼由她抱着,隔着烟蓝披帛拢住她臂弯,大气都不敢出。他低头一瞧,仍能看见她漂亮的发心,和鸦鸦发髻下一段纤细的后颈。后颈上有弯月牙痕。 女孩轻轻偏头靠在他肩上,柔声说:“阿耶,回去吧。阿兄在等你。能陪阿耶这么久,我很开心。” 秦灼一串眼泪落下来,轻声叫了句:“囡囡。” 郑永尚见他突然失了魂魄般,忙问道:“大王说什么?” 月亮轻轻曳走,半个影子没落在窗里。秦灼抹了把脸站起来,沉声说:“备马。” 郑永尚略带痛心地看了他一会,长长叹了口气:“臣替大王准备一副落掉的药,约莫一刻后就能发作,不会很疼。” 秦灼垂脸立在榻前,一言不发。郑永尚不敢耽搁,转身就要出殿,突然,身后传来打落牙齿般颤抖吸气的声音。 “不要。阿翁。”他乞求般地说,“不要。” *** 京中动荡不安,夏雁浦的身后事也只草草安置。夏秋声闭门谢客,薄治丧仪,似要如此深居简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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