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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元忙抱住他喊道:“大王!大王!殿下吉人天相,一定逢凶化吉!我们再找找,再找找,你保重身子啊!” 秦灼死死抱着他,整个人埋在陈子元臂弯,由他强行搀扶起来,哆哆嗦嗦地失声道:“找人,找人!” 他话音未落,便有声音远远喊道:“殿下无恙!臣求见秦君!” “放行!”秦灼近乎嘶吼地大叫起来,“放行!给他放行!” 宫道狭长,回声明显,遥遥听见人声和马蹄声。一会竟是夏秋声跳下马背,扑在他面前气喘吁吁:“殿下无恙,在臣的府上!” 秦灼当即推开陈子元,不由分说就要上马。抬脚第一下却失了力,连镫都没踩上。 陈子元忙扯住他缰绳喊道:“大王,不能再骑了!” 秦灼一把搡开他,强行翻上马背,猛地抽响马鞭,高喝一声:“驾!” *** 一瞭见夏府门匾,秦灼几乎是滚下马背,跌跌撞撞地往里跑。 夏秋声紧赶慢赶地咬在他身后下马,忙叫人开门。秦灼顾不得他,见院中空荡,并没有萧玠身影,声音中夹着一丝哽咽,焦急问道:“太子呢,太子呢?” 夏秋声吞咽一下,缓缓对他道:“殿下这一段受了刺激,只肯待在棺材里。” 棺材。 秦灼呼吸一滞,僵着颈子扭头看去。 夏雁浦已然下葬,堂中只剩一副棺木。秦灼快步走上去,见棺盖合上,只露着两指宽的一条缝隙。 他屏住呼吸,刚要抬手拉开,里面突然响起孩子竭力的嘶喊,那孩子肝胆俱裂地尖叫起来:“不要、不要、救我、不要!” “阿玠,阿玠,是阿耶。”秦灼心如刀割,连声喊道,“阿耶回来了,阿耶回来了!” 棺内的挣扎声低下去,压成窒息的低泣。秦灼一把推开棺盖,将棺中人紧紧搂在怀里。 萧玠像受了极大的惊吓,连眼泪都没有流,只喃喃道:“阿耶。” “是阿耶,”秦灼泪流满面,轻声哄他,“好孩子,是阿耶。” 萧玠愣愣瞧着他,下一刻,终于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陈子元紧随其后,如今也到了。他远远听见孩子叫喊,更道不好,忙迎上前要接萧玠。怎料萧玠稍被安抚下去,当即又大哭大叫起来,秦灼也不肯放开他,直待他渐渐在怀中睡去,才对夏秋声道:“请夏郎先带太子休息。” 夏秋声见他二人情状,一时也不便多言。萧玠将秦灼抱得紧,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手臂摘下来。 萧玠一离了他身,陈子元忙快步上前扶住他,急声问道:“哥,你怎么样?” 秦灼这才敢变了神色,将自己上半身折起来,腹部紧紧叠起,咬牙对陈子元说:“叫人,我肚子疼得厉害。” 陈子元将他后摆一撩,只见袍底鲜血淋漓,忙高声喝道:“叫太医!把太医找来,不想掉脑袋赶快!” *** 太医到来前,陈子元已将贴身带着的药给秦灼煎服了。 萧玠遇险时秦灼好一阵发作,太医心有余悸,硬着头皮进了夏府后堂,一见秦灼形容反而大惊。 秦大君最讲仪容,如今竟蓬头见人。再观其面貌,只见一双青黑眼圈,惨白面皮,嘴唇干裂毫无半点血色,竟是个大亏空的样子。 秦灼盖着他妹夫的披风倚在榻上,瞧了陈子元一眼。陈子元会意,便去堂口站着把风。 太医不敢多言,忙埋头上前给他诊脉,只觉寸脉沉、尺脉浮,大惊失色道:“臣才疏学浅。但……大君男儿之身,竟有妇人怀子之象。” “是龙种。”秦灼面色淡淡,“管好你的舌头。” 太医浑身一震,将身子压得更低,连声道:“是、是。” “保不住这个孩子,陛下班师后你提头见吧。”秦灼口气很和煦,“保得住吗?” 哪敢保不住! “胎气虽弱,却仍存一息,臣……臣定当尽心竭力!”太医心道命休,忙连连叩首,“但请大君切莫忧思伤神,臣先去开药。” “等等。” 太医被他叫住,吓得两股战战,只得静立等候。听秦灼道:“劳烦去看看太子,他……受了大惊吓。” 太医领命出去时,正有虎贲军快步走来,附耳对陈子元说了什么。陈子元略作犹豫,脚步渐渐踱起来,便听屋里人喊:“什么事?” 陈子元涎着脸笑道:“没事。” “我不知道你?”秦灼冷眼看他,一身红衣半身血灰,盖的披风也破了个大洞,好好一个成王憔悴得倒像败寇。 陈子元盯着他双眼,诚恳道:“苏合找到了。宫破之时,她往后宫里躲了。里头都是肃帝遗眷,世家多少要脸,没敢硬往里闯。我叫她去陪着小殿下了。” “不是这事。”秦灼说,“还有别的。” “大王,你先别操心,当务之急是好好保养。”陈子元急声道,“你身子吃得消吗?” “子元,”秦灼打断他,“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陈子元叫他看了一会,气急败坏地搓着手,“行吧。”他说。“大内官也找着了,急着见你。” 秦灼略推了推发髻,抚整衣衫,道:“请他进来。” 陈子元嘴巴珠蚌般连番开合,气得不想理他,紧紧合成一线,连礼都不做,直接大步出去。不一会,秋童就被人用竹椅子抬进来。 他是从一道推倒的矮墙下找到的。脸上遍是淤痕,腿脚也受了伤,见了秦灼忙挣扎着行礼,却被秦灼拦下:“内官照拂太子,孤十分感激。” “是奴婢罪该万死。”秋童声音嘶哑,连声道,“宫门被破,并非只是外力。” 秦灼瞭然。 有内鬼。 萧恒虽带大支禁卫出关,但宫禁森严,临行前他也做过布防。而东宫、帝寝却在短短五日之内就被乱军攻破,实在蹊跷得令人难以置信。 秋童含着哭腔道:“宫门钥匙向来是陛下保管,临行前托付给大相,大相赴死前夜,将钥匙转托给奴婢。大相死讯传来,奴婢……有些慌神,叫底下人出去打探,正合了钥匙开门,正是这时候叫人打昏了……” 宫门是从里头打开的。 “奴婢认得那人的脸,是后宫伺候先帝妃嫔的,叫福贵。他的主子,正是薰风殿的宋昭仪。”秋童咳嗽起来,“当年肃帝爷死得蹊跷,有的说暴病,有的说是丹药,还有一说,就是这位的手笔……只是怀帝没有处决她,大家夥便都当是冤枉,不再说了。” 秦灼问:“这个福贵呢?” 秋童道:“应当是当作乱军杀了。奴婢从死人堆瞧见了他的脸。” 秦灼面沉如水,声如严霜:“把人软禁起来,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亲自去审。” 秋童连声答应。秦灼谢他一番,又命人好好抬他出去,方向门外叫道:“滚进来。” 陈子元面色不善,从门外端了个铜盆迈进来。 “福贵这名字耳熟,你叫灯山去查,半个时辰内给我答覆。再把阿玠送大君府上,叫苏合陪着他。” “还有吗?”陈子元问。 “一个时辰后,陪我去趟后宫。”秦灼看着他,“我谁都不信。” 他这话一出,陈子元再有满腹埋怨只得咽下,将铜盆从他跟前放下,拿火钳拨出白烟。 这么早就开始熏艾。 秦灼也没多问,靠着榻合了会眼。 *** 薰风殿中暖香氤氲。 宋氏举照立在榻前,听见脚步渐近,也不回头。壁上垂挂一幅金绿山水,与她双目一齐被烛火照亮。 秦灼听她唱着调子:“流水和尘细细分。” 她只唱了一句,便落下烛台,秦灼也从她身后立定,道:“是你自己招,还是我来问?” 宋氏瞧他,又打量一眼他身边的陈子元,很顺从地点头笑道:“好。” 宋氏以作香著称,案上堆满大小香盒,有漆器、琉璃、象牙、竹木等多种质地。她端起一盒香料,纤手轻轻搧动,闭目深嗅说:“我知道你的事。你那个孽障。” 陈子元刚要上前,秦灼把马鞭一立挡在他前头,声音很平静:“子元,找出内侍福贵的尸首,鞭尸三千。” 宋氏遽然抬头,厉声道:“你敢!” 秦灼说:“现在,南燕昌平公主宋真,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第109章 一〇四 荆轲 宋真今日妆扮奇异。素纱罗衣,簪戴素银。作啼眉,点泪妆,浅扫赭面,乌膏注唇如樱桃。 这是燕国将倾时的宫中风尚。 她一双剪水眸子轻轻流转,忽地笑道:“秦大君,不用跟我玩这一套。我会把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无知是一种幸福。我不会叫你这么舒坦的。” 她放下香盒,手中仍捏着那只莲花盖子,道:“那就从第一件事开始吧。” 宋真将盖子掉过来,照镜子般地对着底瞧,婉转唱道:“本当是镜花鉴水月,谁料想真龙承虚鸾。自作孽君臣全鱼水,天报应朕躬受话闲!” 多年前的戏台之上,皇帝高高举起金花襁褓。 秦灼深吸一口气。 他恍然道:“这出戏,是你搭的台子。” 宋真微笑道:“是我,郭雍容是被我送到黄参跟前。他想替怀帝出气,黄参想献媚讨好,这不是天赐良机,各得所愿吗?” 秦灼沉沉注视她,问:“还有呢?” “再想想。想想你身上出的事,想想你怎么都想不通的事。你以为劝春行宫是巧合吗?”宋真循循善诱。 “是我要你出宫去啊。” 秦灼眉头压下去,背部线条绷紧,食指开始一下一下地转动扳指。陈子元知道他杀心起了,却听他依旧淡淡道:“琼脂所下的房中香,你根本没想用到萧重光身上。” “聪明。”宋真连连拊掌,“虽然是事后诸葛亮,也算不得了了。不错,我就是冲着你来的。” 秦灼缓缓吐出口气:“你善制香,香料是由你交给瑞脑,让她蛊惑琼脂生了攀龙之心,骗她在我午睡的时候下到香炉里。又嫁祸黄参,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宋真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嫁祸黄参呢?” 秦灼看着她,突然浑身发冷。 宋真盯紧他滚动的喉结,笑道:“你终于猜到了。” “太子出生当日,劝春行刺的人不是魏人,也不是怀帝遗党。”她嫣然笑道,“是我呀。” 宋真随手摆弄着香盒,臂上玉钏一个个滚到手腕。她说:“不嫁祸给黄参,皇帝怎么心生顾忌,把内宫彻底清扫,顺便把所有的宫人都放出去?我的人不出去,怎么去行宫杀你?就算杀了你,时机正好和魏人相符,追查下去,皇帝也只会怀疑是劝春余孽动手。毕竟我是先帝妃嫔,和你无冤无仇。” 秦灼问:“无冤无仇吗?” “这话我还要请教秦君,不过不是现在。”她眼睫轻轻闪动,“毕竟好戏才开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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