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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前停了两副棺木,有一副只放了一个人的首级。 萧玠也陪着守灵,夏秋声本不肯叫他跪蒲团,最后拗不过他,给他找了个厚垫子点着。夏秋声披麻戴孝,萧玠在一旁静静地烧纸。 灰扬起来,呛得萧玠想流泪,他低声说:“对不起。” 夏秋声道:“与殿下无干。” “不是。”萧玠说,“因为我住在这儿。” 夏秋声仰头瞧他,抬手给他仔仔细细地擦脸,轻声道:“时局跟前,家父有自己的抉择。他心里记挂着一个人,他无法忍受自己作为那人的臣子却要眼看臣纲颠倒。不能达道,退求殉道。家父做了抉择,反而会更快乐。” 萧玠问:“死去会比活着要更快乐吗?” 夏秋声柔声道:“对有些人来说,是的。” 萧玠瞧着他的脸,问道:“那先生为什么要流泪?” 夏秋声低头笑了一下,拿手背蹭了把脸,笑道:“可能因为臣,是活着的人吧,” 萧玠慢吞吞地倾过身子,轻轻抱住他。 夜很深了,萧玠虽想陪着,却不免开始瞌睡。夏秋声刚想劝他回去,便听街外忽然吵嚷声大作。萧玠如今很容易受惊,一下子扎在他怀里,弓着背不住瑟缩。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声道:“崔……王伦为首,攻入了东宫……说没找着太子,已经挨家挨户地来寻了!” *** 杨府明烛高烧,杨韬喊来郎中,慌慌张张地给杨观音包扎颈上伤口。女孩倒在地上,双眼空空地上望,颈侧鲜血汩汩地流。 方才崔省带兵进温国公府搜查,入祠堂不够,竟要入闺房。杨观音立在门前二话不说,直接抽剑自刎。来人也不敢紧逼,只得退了出去。 郎中颤声道:“幸亏郎君及时将剑打落,伤口不深。不然别说在下,菩萨在世都难救!” 夫人从后面双手轻托着女儿后脑,垂泪道:“傻孩子,你何苦,他们要进便进,你有什么万一,娘可怎么活啊!” 杨观音双唇紧闭,只眼睫轻轻闪动,近乎一个死人。 *** 夏府的门没经几下敲打就洞然打开。 王伦有些意外,转念想起夏雁浦已倒,这位夏大郎君虽有几分才气,到底年轻,脾气没有这样硬。 他挥手带人进门,却见夏府已然明火等候。所有仆役婢女聚在庭间,各个厢房皆门户洞开,独夏秋声自己跪在灵前,将一把黄纸洒进火盆。 王伦扬声道:“李逆逃奔,奉命缉贼,得罪了!” 满院下人都缩起脖子。谁不知道李寒已身死数日,以此为藉口搜捕太子,正是贼喊捉贼、无耻至极! 夏秋声不闻不问,表示默许。 夜沉如水,吞咽声都格外清晰。不过两刻之后,各队统领跑回院中,对王伦摇了摇头。 没有。 王伦盯着夏秋声背影,忽然道:“灵堂里查了吗?” 一个小统领咽口唾沫,试探道:“尚书,这不好吧,毕竟死者为大……” “等你死了,你也为大!”王伦迳自往堂上走去,见陈设简单,供奉也不过几样点心,的确藏不下什么人。 他突然锁紧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敢问夏大郎君,灵堂之中,怎么会有两副棺材?” 夏秋声终于有所反应。他转身立起,淡淡道:“因为家父死后,我便料到了今日。” “哦?”王伦将眼眯成条缝,“那就请夏郎配合开棺。” “我奉劝王尚书,不要欺人太甚。”夏秋声纹丝不动,“我父不惧死,我亦不惧死。开国至今,夏氏出帝师三人,丞相五人,门生不尽其数,京都地方俱有声望,而贵军日后还要人心。” 夏秋声的麻衣被风吹响,有些刺耳,他依旧不卑不亢道:“贵军如何,我不插手,但我父已作古,对子辱父,我不能忍。我既敢备两副棺椁,就敢与阁下玉石俱焚。事已至此,舍身何妨。” 王伦眉头跳了一跳。他太知道这些读书人,元和十七年的太学案中他们便吃过大教训。夏雁浦比起世族更像腐儒,瞧他儿子这样,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群朽木! 王伦退而求其次,“那就请夏郎将空的那副打开验看。” 夏秋声当即走向左侧棺椁,双臂用力一撞,轰地一声将棺打开。 里头空无一人。 夏秋声面无表情,对他躬身一揖,“恭送尚书。” 王伦心有不甘,总觉得夏府有些古怪,却不好一直咬着不放,只好带人去搜下一家。 他们出去一会,夏秋声便叫人把守府门,确定不会折返后忙打开另一副棺材,忙将萧玠抱出来,大声喝道:“快端绿豆汤来!” 棺椁一开,腐臭味立刻散发出来。萧恒怀里抱着那个血污黏腻的包袱,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呕。绿豆汤灌进多少便吐了多少,又牵动地剧烈咳嗽。 夏秋声忙给他拍抚后背,急声道:“殿下,殿下,你哭出来。” 萧玠只觉喉间铁锈气一阵接着一阵,眼圈反而涩得厉害。那只包袱从怀中跌落,人头落地般滚远了。他眼神痴愣地盯了一会,又能咳出心肺般地干呕起来。 *** 此夜长安无人能眠。 杨观音只叫杨峥作陪,换药也是杨峥亲手来,其他人但要进门她都要失声尖叫。杨韬便在屋外守着,等太阳上了,准备让人将饭菜放下,忽然感觉不对。 ……味道不对。 杨观音平常不喜燃香,更不会熏这样浓烈的劣质香料。如今从窗外都觉得呛鼻,反而像掩盖什么气味。 杨韬心中滑过万千念头,不及细思,只喊杨峥出来。趁着开门时机猛地闯进去。 他几欲昏厥。 甫一进去,整个人便被极浓的香气拱得脑仁发麻。定睛一看,床帐密密拉着,她的被缛却铺在地上。而杨观音正坐在案边抄录什么,见父亲进来,先是浑身剧烈一抖,又渐渐松了劲下来。 杨韬大步走到床前将帘一掀,胃中剧烈翻涌,怒极反笑道:“冰块、云母、石灰、草木灰,我说你用来干什么,你……你竟然!” 杨观音静静坐着,点头道:“是,我竟然。” 杨韬快步走过去,捺住脾气刚要再问,却见杨观音案上哪里是丹青,厚厚一沓纸,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她誊抄了李寒的新法。 “怪道不叫人进你房里。”杨韬气得浑身哆嗦,转头指着杨峥,“她一个女孩家自己做不出来,你个逆子,你这么由着她,送她死吗?!” “不是兄长,是我自己。”杨观音从案后立起,“除了首级,我都找全了。” 杨韬沉声问道:“观音,你替他收尸、替他抄这些东西,如此舍命维护,难道你和他……?” 杨观音听他言语,放声笑起来:“裴兰桥你们说和他不干不净,到了我又觉得不清不楚。爹爹,你们可真行。” 杨韬断然喝道:“观音!” 杨观音微笑道,“爹爹,你们逼得她殿上碎首,还要再问吗?” 杨韬骇得说不出话。 杨观音哈哈一笑,端起一盏茶水泼上自己右臂。 一片洁白上,那点猩红融化,像血水被冲淡。 杨观音目含泪水,高声道:“我和裴兰桥前有山盟之誓,后有肌肤之亲。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她要护的人,我要护到底!” 杨韬一个巴掌将她挥在地上,骂道:“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我有心上人,闺中皓皓身!我心匪石,我心匪席,无转无卷,亦无可选!恕儿不孝了!”杨观音跪地磕了个头。她丝毫不惧,撕裂自己一条裙边,高举过头顶。 “想要交出大相,就先踏过儿的尸体。温国公,请吧!” *** 九月十七,阴风怒号。 京中人家搜索完毕,不仅没有萧玠踪迹,连李寒尸身都无处可寻。王伦一面派人出京去找,一面继续入宫搜索。 小统领心中忐忑,道:“他们会不会把太子藏进了后宫?” “后宫里有眼线,躲进去是自投罗网!”王伦心中焦躁,“李寒老奸巨猾,将东宫布防的像个铁桶,人能不在这里?把地砖都给我撬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子找出来!” 小统领刚要说话,外宫城放哨的队长便策马奔来,气喘吁吁道:“尚书,大事不好,救兵……有救兵到……” 王伦大惊失色,忙问道:“什么人?” 京畿兵马已被世家按住,胜负未明,谁敢轻易前来? “南……南……”那队长一语未毕,当即摔下马背,后背已钉了三寸来长的一支羽箭! 人未至,声未闻,其弓力之强,令人不寒而栗。 王伦猛地转头向外。不远处,天边阴成一片猩红,同时挟卷着隆隆雷声。 不是雷声……是马蹄! 他抽刀转身,正要夺马奔逃,忽然一股大力割破风声迅猛钻来,直直刺向他的胸膛。 一簇血花喷溅。箭镞没入前胸,竟刺破后背,将他直接射了个对穿! 天下弓者,鲜有敌手! 一阵高喝厉然传来:“剿灭逆贼,保护太子!” 顷刻之间,黑甲铁骑破门而入,院中兵勇无力招架,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 王伦将胸口长箭拔出来,当即被马上骑兵挥刀砍倒。他扑在地上,双眼圆睁,映出一人一马的影子。 那弓长有四尺,通身朱红,青石扳指咬死的黑弦后,露出持弓人的脸。 容貌浓艳,浑身煞气,红衣阎罗之相,令人闻风丧胆。 大君秦灼。
第108章 一〇三 内鬼 秦灼率虎贲军骑兵强行闯入时,东宫已被砸成一片废墟。 外头秋千肢解,小孩玩艺洒了一地。廊下灯笼被踩成红泥,再往里走,地上先跌了只断头的比目风筝,旁边撒着荷叶包,膏子已经化了,又脏又黏的血泊般,引了一团蚂蚁倾巢出动。 再往里,床架翻倒,帷帐撕裂,地上干着大片褐色。 血。 秦灼大口喘气,勉强扶墙支撑着身体,厉声道:“全体将士,立即查找太子!” 虎贲军将东宫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太子踪迹。陈子元搀着秦灼,发觉他右手发病似的颤抖,不由紧皱眉头。 纵使开了马道,进京也非一路坦途。秦灼硬是一路狂飙,跑死三匹马后,将五日的脚程缩到三日。入京又是一番鏖战,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更别说……以他如今的身子。 “大王!”小队长慌忙跑进殿中,“西南角有口井,被石头填满了,里头……有不少死人。” 秦灼遽然掉头,疯狂般地扼住他手臂,急声问道:“有孩子吗?有孩子吗?” 小队长满面痛色,“人太多……已经分不清了。” 秦灼脸色一瞬褪作雪白。突然之间,他浑身搐动,扶着墙剧烈呕吐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吐著吐著喉间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声音。他身体不住地往下跌,冷汗涔涔地跪在地上,拿拳头狠狠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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