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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丰年笑道:“不会扑腾个不停吗?” 王拙道:“不会,它们会睡觉的。” 走一会儿,真的听见动静,赵丰年轻笑道:“睡着啦。” 人流渐渐稀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夜晚这时候才显现出来。 走过温香桥,有青石板路通往热闹的街区,还要一条不起眼的石子小路。赵丰年走上那条人少的小路,晃晃手里的祈福袋,侧头笑道:“我们去一去生喜庙。” 后边的钱莫和陈书玉听见,也抬脚去了生喜庙。 生喜庙是一座很小的庙,庙宇外面刷着朱红的漆,庙宇的边边角角又加上一层明黄色,庙檐的四角挂上着铜铃,打造成垂丝茉莉花的形状,高风一吹,叮叮叮清脆的响,在夏夜的夜晚,犹如喝了冰泉,沁人心脾。 庙外面有一棵树,长得挺直,是松树,修剪成尖端牛角的样式,上面挂满了祈福袋。 走进去,庙里面有几个老妈子守着,卖些香纸和黄香,以及一些杂货。 生喜菩萨前,一个小尼姑正在清理香炉傍边的香灰。见来了人,停下手,看他们两眼,笑了,又瞥见赵丰年手里的祈福袋,道:“两位是来挂祈福袋的吧?” 赵丰年笑道:“是。” 小尼姑道:“里面可有写东西?可要纸笔?” 赵丰年笑道:“不用,写过了。只劳烦姑姑帮我挂上去。” 小尼姑笑道:“挂上去容易,只是两位不拜一拜菩萨吗?生喜菩萨是最灵的,单一点,记性不太好,还有点耳背。现在人少,两位心里说的话她也听得清楚一些呢,何不拜拜呢?”说着跑进去把已经收起了的拜垫拿出来,上下两个,一左一右铺在神龛前,笑道:“拜一拜,都给你们拿出来了。” 赵丰年笑笑,拉着王拙就跪在拜垫上,双手合十,默一会儿。 小尼姑又像是怕他们不懂似的,提醒道:“许完愿要拜的,和拜天堂一样,懂吧?” 于是赵丰年和王拙拜了三拜。 那小尼姑咧嘴笑笑,收过赵丰年递过来的祈福袋,道:“放心,我给你们挂得高高的,系得紧紧的。” 赵丰年笑道:“谢谢姑姑了。” 小尼姑:“不用谢,好事成双,二位慢走。” 从生喜庙往后走,绕一个弯,就到了蓝水河边,赶火地的上岸,这儿更是人影杳然。站在河边向下面眺望,下游还稀稀拉拉有人在玩闹,插在河边的灯笼明明灭灭,前方临水的房舍也是灯火零星。 近处的水边上有一盏孤零零的灯,已经烧尽,淌下一摊油。沿水边石阶走上五六级,便是一条架于水上的木板栈道,宽敞的尽头经常有人钓鱼。 赵丰年走到台阶旁,发现水面上长满了莕菜,开着一朵一朵的小黄花,直挺挺的,花瓣边缘绒绒的分叉,像流苏。随着水波,一起一伏的摆动。 王拙见赵丰年拿着莲花河灯蹲在水边,也蹲了下去,赵丰年笑道:“这边莕菜挡住,漂不下去。” 王拙:“换个地方,上游没长。” 赵丰年将灯收起来,道:“不想放了。” 王拙:“好,那就不放。” 远处有人在唱曲儿,悠悠的,很轻很轻。 赵丰年突然道:“它们真的睡着了?” 王拙反应一会儿,轻轻抬起袖子,道:“应该睡着了。” 他又问王拙:“王拙,你听到有人在唱曲儿吗?” 王拙点头道:“听到,只是隔得远了,听不太清。” 赵丰年抿嘴笑笑,道:“你过来一点,就听得清了。” 王拙着凑过去,盯着赵丰年,赵丰年也看着他。 赵丰年:“听清楚了吗?” 王拙:“没有。” 赵丰年:“再靠近一点。听清楚了吗?” 王拙:“没有。” 赵丰年又笑了,伸出双手攀着王拙的肩膀,在他耳边慢慢唱,轻轻哼,然后捧着王拙的脸,眨眨眼睛,道:“听清楚了吧。” 王拙看着赵丰年,月光格外的温柔,格外的清亮,照在他的脸上,王拙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短短的茸毛。蓝水河的波水仿佛在他脸上温柔流淌,抹去了他脸上的绯红。 王拙道:“听清了。” …… 俩人在这边甜蜜,钱莫躲在墙后偷看,眼看着他们越靠越近,几乎要惊呼出声了,他紧扯陈书玉的衣袖,压低声音惊道:“快看,你看啊!” 陈书玉微微颔首,淡淡道:“我看见了。” 钱莫不自觉地探出脑袋,想看个真切,陈书玉伸手将他扯过来,轻声道:“回吧。” 钱莫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见陈书玉开口,也就作罢,转身,狡黠地朝陈书玉笑笑。在路上,钱莫又兴致勃勃地扯起闲话,陈书玉心不在焉地听着,夜很静,钱莫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却明显走了神,走着走着,他突然莫名其妙往后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高大的柳树,碧绿的枝条被风吹得鬼影子一样飘来飘去,月亮死寂一般悬在天上,投射下来模糊的阴影。 陈书玉因为那不经意地一看,像是着了鬼气,回到家里,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陡然回忆起许多东西来:脑子里先是浮现在水边看见的王拙和赵丰年,而后是到处飘着火把的蓝水河,紧接着许多的人,吆喝的、笑的、叫的、皱眉的、咧嘴的……然后想到了龙阔,想到养神殿,想到自己的小时候,最后想到了薛迁送给他的那封信,信里的人说有他母亲的遗物,想要和他做个交易……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强迫自己淡忘的事,在这天晚上,竟然又十分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历历在目。人们说的话,做的事,母亲说的话,做的事,他说的话,做的事,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仿佛这些年的记忆被挤压了,然后被抹去了,时间从那年的那天晚上一下子跳到了这年,这年的这天晚上。 那是一个十分平凡的夏天的夜晚,他记得,那年他八岁,他的母亲也很年轻,不过三十。 他家住在山上,边上到处都是树,上面或者下面零零散散也有几户人家。夏天朗朗的晚上,微风习习的吹来,吹走了白天的燥热,白圆的月亮在晴蓝的天空上,像一颗闪光的珍珠,云像炊烟一样,溜溜地、丝滑地走着。山上有黄橙橙的一小点,是他家点了灯。 他的母亲在灯光下看一本书,那书陈书玉也翻过。虽然不识字,他却爱看里面画着的小人——或坐或卧,姿态各异,身上还标着许多小黑点。母亲说,那是筋络xue位,是医书。 陈书玉知道他母亲会帮人看病,谁家的小儿伤风了,谁家媳妇要生孩子了,谁家偏头痛,颈项强直不能动,下痢不止等等都会来找母亲。 他母亲是个半路出家的,不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但是她聪慧又肯下功夫,治不好不收钱,不乱用药,不乱下针,行医数年虽非名家,从来没有出过大岔子,是以邻里人家有个小病小痛都愿意来寻她。 他见母亲治病救人,也曾嚷着要学,可是比起当个大夫,他母亲更盼他日后能走仕途,当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他母亲常说:“一个好官,可以让底下的百姓吃得好,穿得好,活得幸福;而一个贪官,则可将百姓置身于水深火热中,活得担惊受怕。书玉以后要是有能为了,当上父母官,可得走稳、走正了,这样才能走得远。” 陈书玉那是懵懂,往往左耳进右耳出。 夜已渐深,月亮却愈发明亮,透过窗棂,将陈书玉幼时的小屋照得亮堂堂的,他看着清亮的房间,突然想玩跳房子的游戏了。 他跑到窗台边,找出之前玩剩的小石子,拿过来,就在地上画起小格子,画完后仍然将石头放在窗台上,然后又在抽屉里面翻出来一个小沙包,就在床边一小块地方跳了起来,单脚跳、双脚跳、蹦起来,转身,然后——扔! 他蹦跳一阵,渐渐觉得无趣,往后一仰就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但他睡得并不踏实,总惦记着玩过石子还没吸收。恍惚梦见母亲带他到井边,清凉的水刚淋实手心,尚未搓洗,便听见母亲一声惊呼——井沿边,竟是探出一条蛇的脑袋! 陈书玉被梦中蛇惊得猛然睁眼,屋内仍是一片白亮的月光。腿悬在床沿边,扯得有些发麻,他正想揉揉腿,却又听见了母亲的叫声,低低的、恐怖的、像是怕吵醒了谁。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回笼,外界的声音清楚起来。 他听见房间外咚咚的声音,像是母亲桌台上的羊油铜灯摔在地上,滚了起来,还有许多男人的声音,椅子被一脚踢翻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巴掌的清脆声,他恐慌起来,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看见好几个拿着砍刀的男人从大门进到了他们家——是一窝山贼! 他呆住了,双眼死死地盯住窗外的桂花树影,不知所措,仿佛过了很久,实则只是瞬息。 母亲的惊呼再次传来!他猛地跳下床,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打开木门,眼前地景象印证了那不详的声响:一切如他听到的,羊油灯和桌子一起被掀翻了,羊油飞溅出来,在地上留下一条弯弧,然后静在原地,流出一滩透明的液体,像尿一样;母亲的书被撕成两半,东边一半,西边一半;她晒在竹匾里的拿凳子架着的干菜撒了一地,大门口的西瓜被砍刀顺手切烂了,汁水流在地上,发着黑。 陈书玉看见了他母亲,挽得整齐的头发变得乱糟糟,左颊一片红肿,身上那件心爱的蓝色薄纱裙被暴力地撕烂得破烂不堪,大腿和背脊裸露在惨白的月光下,那颜色像是死白的瓷器。 陈书玉看见许多或高大或矮小或胖或瘦的好多的男人,拿着刀,一个个青面獠牙,脸上横肉块块饱绽,眼睛闪着异样的亮,像是夜里预备咬人复仇的老鼠,叽叽——吱吱,咬上了他的母亲。 母子目光相撞的剎那,陈书玉看到母亲眼中陡然增加的恐惧,她拼命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快跑!快跑!”陈书玉看见一个矮个子扇了他母亲一个巴掌,母亲的头一下子就打在一边,嘴角慢慢流出血。 那些对着他母亲上下其手的山贼终于注意到他,一人呵呵笑起来,抓住他,将他拖到母亲面前,哈哈笑道:“你娘真漂亮……诺,你就站在这儿,不要动,看我怎么上她,好不好?” 陈书玉被另外一个人扣住肩膀,他越是叫,越是踢打,越是哀求,他们笑得越开心,他们朝他母亲道:“你儿子看着你,你是不是更刺激?” 他母亲终于哭了起来,抖着声音道:“放了他吧,他才八岁,他什么也不懂的,你们要杀就杀我,我随便你们处置,要杀要剐绝对不说一个不字,只求你们放了他,他还是个孩子。” 他们哈哈笑起来,道:“杀不杀他,看你表现吧,你要是把我们伺候得舒服了,就放了他,也算是积个德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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