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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风顺,龙阔不是在养神殿看书,就是在龙灵宫射箭,很有规律。直到他那天夜里突然骑着马跑去了陈书玉的院子,这种日子才彻底结束,那碗水才泼下来,淋得严公公浑身发抖。 龙阔并不平静,陈书玉走得太远,让他无端心焦,他又去了养神殿,推开门,走进去,四周的空气似乎都朝他聚拢了来,挤压着他的心,于是心悸一般,无端地乱跳几下——一切都是死的,安静得过分了,耳朵里却又似乎在嗡嗡响,合着不正常的心跳,砰砰砰。 是寂寞和烦闷在敲打。 他又点燃了几支蜡烛。 坐一会儿,走到书架前,翻翻陈书玉以前写的字,他看过的书,突然地,无端地就想要出宫了,去陈书玉的院子。 陈书玉不让他去他的院子,虽然没明说,但是龙阔知道。龙阔知道,也就不去。 但是现在所有的默认的秩序都乱了起来,他和陈书玉的那个吻,像建筑上的一个关键零件,它现在坏了掉了,整个建筑便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龙阔就是要去,陈书玉越不喜欢的事情,他现在便越要做,要做得过分,像补偿自己一般。 陈书玉不在乎,他更加可以不在乎,他是皇帝,陈书玉只是一个臣子,不应该由他顺着他,而是陈书玉来顺着他才对,对对,这样才是对的。 陈书玉问他是他什么人?哼,不需要什么人,他是他的就足够了。 龙阔想明白了,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去了陈书玉家。 只是皇宫是空的,没想到陈书玉的院子更空,没有一点儿人气,陈书玉走了,似乎把所有的人都遣散了,永远不回来了般。 龙阔下了马,将马拴好,拿出以前偷偷配的钥匙,正准备开门,里面突然亮了灯。 门开了,是司鸣。龙阔认识他,陈书玉捡的小乞丐。 司鸣提着那盏小夜灯,看了看龙阔,往后退了一步,很警惕的模样,道:“你是谁?” 我是谁?龙阔盯着这个小乞丐,提着盏漏风的小破灯,眼里还有未消的睡意,挡在门口,却是一副守家的模样,他突然来了火气,怒道:“我是你爹!滚开!你主子陈书玉得罪了皇帝,我是奉命来这里搜查的!你敢将我挡在外面?有几个脑袋掉的?还不起开!” 司鸣吓了一跳,提着灯就要关门,那盏小破灯着了风,灭了。当下只剩下月光,龙阔的影子从开着的门那里投射下来,黑魆魆,像个杀人的刽子手。 司鸣的门没有关上,龙阔一手就将门撑开了,一脚跨进来。司鸣吓得扔了灯,往后面跑,”砰!”关上了另一扇门。 龙阔没想到进了屋,还有一扇门。 那该死的小乞丐将门锁的死死的,在门背后骂,为他主子辩解,听起来很是生气:“我爹早死了!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是我爹,你是死人吗?我看你就像,像个怨鬼。我家主子两袖清风,是个大好官,怎么可能得罪皇帝?还朝廷派你来的,呸!笑掉我的大牙。我看你是扒手!来偷东西的,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龙阔听着自己成了死人,怨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骂,但是听到陈书玉是一个大好官,他气笑了,他陈书玉算哪门子好官?一点事不做,撂担子走人倒算他的! 龙阔不想听牛头不对马嘴的废话了,又推门,发现那门实在是结实,单靠他的武力是解决不了的。 那小乞丐还在骂,龙阔刚想开口,突然觉得和一个乞丐对骂,很丢面子,于是没说话了。 只是司鸣显然没有龙阔有心机,等了半小时,见没了声音,就按耐不住开了门探出脑袋,结果被守着的龙阔一掌劈晕在地。 龙阔解决了小乞丐,整个院子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有些莫名的紧张,像是潜入了觊觎已久的禁地。 陈书玉的院子一点不大,卧室在哪,厨房在哪,书房在哪,花园在哪等等都一目了然。 龙阔想去卧室,但是转脚去了后院的花园,花园也不大,但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陈书玉没少打理,陈书玉走了,那个小乞丐一定也每天来除杂草,不然不会这么整洁又整齐。 只是有一块地很突兀,似乎是特意放任着没有管的,里面各种小草小花肆意地生长着,高矮不均,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歪着,风一吹,一从乱七八糟的野花野草便唰唰乱响,吵得不行。 花园里面种的最多的是山茶树,月光下一棵一棵绿油油的,被打扮得很精致。 龙阔对这些花草不感兴趣,刚想要走,突然瞥见了树下的一架秋千。陈书玉小时候大概是喜欢秋千的,龙阔猜想。 龙阔在养神殿曾经也给他做了一架,就挂在那棵枫树下。 那时候他和陈书玉还不是很熟,他觉得陈书玉白天夜里都闷在房里,会不会很无聊,于是向严公公打听寻常百姓家小孩喜欢什么,严公公说了很多,什么金银财宝,武侠话本,弹弓打麻雀,糖醋离子芝麻糕等等。 龙阔听了,献宝一样,都买给了陈书玉,可是陈书玉都兴致缺缺,他喜欢的东西太少了。 严公公后来又说或许可以架一架秋千,可以一直玩,又不费什么事儿。 于是龙阔采纳了严公公的建议,给陈书玉做了一架十分豪华的秋千,只是陈书玉也很少荡,没想到他院子里还架着一架,看来是喜欢的。 龙阔凑近了看,就两块木板子,边上都生了些青苔,龙阔伸手扯了扯麻绳,绳子叽叽叽,板子吱嘎吱嘎响,和他枫树下那架金玉做的根本没法比。 陈书玉没事的时候也会在这里晃吗?他晃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会很开心吧。明明都是秋千,为什么不晃他做的?多大的人了,还荡秋千,难怪会将那个小乞丐养的那样没点心机。 龙阔从后院进来,又往厨房草草晃了一圈,然后去了陈书玉的书房。龙阔以为书房会锁门的,结果竟然也没有锁。 书房不大,有一股陈书玉特有的味道,书桌上很整洁,打开书桌前面的窗户就可以看见后院的花园和还在摇晃的秋千。 月光倾斜进来,房子里显得很朦胧,眼睛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龙阔将乞丐刚才用的那盏漏风夜灯点燃了,放在书桌上,然后关上了窗户。 书桌上只有几支毛笔,以及陈书玉没有在规定时间内上缴的奏本,龙阔拿起来看了看,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每本上面都还有他的朱批。 龙阔放下奏本,归回原位,提起了灯,走到陈书玉的书架前,抬头一看,便看到了那顶凤冠,即使放在最顶上的书架格里,也是那么的显眼,微弱的烛光下衬得它更加的明亮,那些细小的水晶、珍珠、翡翠星星一般闪着,亮得刺眼。 龙阔盯着看了一会儿,莫名笑了两声,在寂静的书房,有些瘆人。 他出了书房,就要去陈书玉的寝房,推门,没有推开,没想到这个房间他倒是上了锁,龙阔拿出从司鸣身上扒拉出来的钥匙,一个一个试,没有一个成功的。 龙阔拿着那串没用的钥匙,思考怎么进去,且不造成太大破坏,他提着越来越微弱的灯,退后两步,将门上下左右打量一会儿,一晃眼,却在门顶上最角落里看见了钥匙。 铜做的,细微的烛光靠近,闪了一下光,要不是夜里点着灯,龙阔又高,是不会注意到的。 龙阔伸手将钥匙拿了下来,“咔哒”一声,门开了。 龙阔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放在陈书玉身上,又莫名的符合。因为陈书玉在乎,又没有完全在乎,他总是这样的,对所有的人和物,龙阔早就知道了。 他推开了门,将那盏油尽灯枯的小夜灯扔在了外面,月光在这个房间很清透。龙阔入眼就看见了陈书玉的简朴无饰的床,甚至都没有一个屏风遮挡一下。 床的一侧是一张桌案,桌案上有一只青釉点彩花瓶,里面空空的,桌边是一个立式衣橱,龙阔打开了看,是陈书玉常穿的一些衣物。 龙阔将整个房间仔仔细细摸摸看看一番,然后脱了外衣,挂在衣架上,躺在了陈书玉的床上。 陈书玉不喜欢他的味道,不喜欢他,他现在就是要反着来,让他的整个床,整个房间都是他龙阔的味道,他知道了更好,最好能恶心到他。 龙阔这样想着、这样做着,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快意,这种快意比以前他小心翼翼,事事留神痛快多了。 鼻尖都是陈书玉的味道,浓郁得像他喝的酒一样,让人醺然。龙阔睁眼看着窗外,看见窗外静静的树,尖尖的四角小亭子,远处的围墙,围墙上铺着的一层红瓦……这是陈书玉窗外的风景。这些都默然提醒着他,这里是陈书玉的家,他龙阔真的躺在了陈书玉的床上。 大半夜的,倒真像个怨鬼,溜溜的,隐秘地藏在无人的房子里。 龙阔将床边上的薄棉被扯过来,盖在身上,蒙上了脸。有些热,陈书玉走的时候还凉快。他掀开,不一会儿,又盖上了,里面有陈书玉的味道。 陈书玉的枕头很冰,刚好缓解一下热气,只是矮了些,窄了些,龙阔觉得枕着不舒服,便又开始折腾——他起身,打开陈书玉的衣橱,拿了几件他春天穿的衣服,折好,垫在枕头上,又觉得高了点,又折腾一番,被子都凌乱了。于是干脆将那个小玉枕移开了,准备就垫着衣服睡觉。 可是移开玉枕却听见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龙阔跳下床,却发现是一把小钥匙。 陈书玉的钥匙真是喜欢乱放。龙阔捡了起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垫褥下面?还是上面?还是从他的衣服里?龙阔掀开了垫褥,想要看看里面是不是还藏着其他东西。 一掀开,却发现木制的床板上嵌着一块四方的铁皮片。 龙阔定了一下神,细看,发现这个铁皮片上面有钥匙孔,是可以打开的。 为什么要做一个铁盒子在床板下?什么东西能入得了陈书玉的眼啊,要藏起来,还费心做了一个铁皮盒子藏在床底下? 龙阔捏紧了手里的钥匙。直觉告诉他这是陈书玉的秘密,是不能看的,他所剩不多的教养也告诉他,这是不能打开的。 可是月黑风高,四下无人,又和陈书玉有关,这太让人心动了,所有的巧合似乎都精心安排的,手里的钥匙就是证据,它冰冷的触感不断地向龙阔传达着一个声音——打开它,打开它。于是理智和道德通通靠边站,让出了道。 龙阔拿着手里的钥匙,插入孔里,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像是有电一般,激得龙阔有些手抖。 锁开了,龙阔打开了那个铁皮盖子,里面是一些信件。 信件,又是信件。龙阔最怕看到的就是信件了。陈书玉的信件,在龙阔眼里,都是陈书玉不忠的证明,它们明晃晃的告诉龙阔,陈书玉不止他一个人,他还有别的人,不管这些人和陈书玉是什么关系,龙阔都受不了,心里面像是被一群蚂蚁啃噬着,带来尖锐又持久的痛楚与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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