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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忽然就不太对劲了,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柳元洵自己也经历过有口难言的时候,所以格外能理解顾莲沼的苦衷。在这紧迫的拥抱中,他费力地抬起胳膊,轻轻拍抚着顾莲沼的后背,“没关系的,阿峤,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若是做错了事,那就想办法弥补;若是事情已无可挽回,只要往后一心向善,也该学着谅解自己。” “况且,”他轻轻抚着顾莲沼的发尾,声音无比真诚,“我始终觉得,你不是会故意去做坏事的人,你一定是有苦衷的。” 顾莲沼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连环抱柳元洵的手,都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在听到柳元洵说喜欢他的那一刻,涌上心头的不是喜悦,而是恐惧。他也终于懂得,为何得到了柳元洵的喜欢,自己却始终觉得如梦似幻,毫无真实感。 因为柳元洵喜欢的,根本就不是真实的他。 柳元洵喜欢的,是那个被迫嫁给他后,仍会趁着夜色,悄悄为他输送内力的人;是那个尽管脾气别扭,却会在他遇袭时慌乱落泪的人;是那个生来命运坎坷,却始终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人。 是那个,他有意无意,扮演出的虚假的人。 不是他,一开始就不是他。 是他先捏造了一个虚假的形象接近他,所以柳元洵即便动了心,动心的对象也只是那个虚假的人。 他不用再恐慌失去了,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从未真正拥有过。 发现怀里的人不再发抖以后,柳元洵以为他听进去了,恰好王府也到了,他轻轻挣开顾莲沼的怀抱,扬起温柔的笑容,牵住了顾莲沼的手,“不要不开心了,我带你回家呀。” 顾莲沼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先一步走出轿辇,小心翼翼地将柳元洵抱了下来。 柳元洵刚站稳,一个娇俏的身影便蹦到了眼前。淩晴“哈哈”一笑,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手,往前拽了几步,大声炫耀道:“主子!快看!” …… 说实话,即便在为淩晴画图的时候,柳元洵已大致勾勒出了轿子的模样,可当实物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不禁为之一震。 这哪里只是一辆普通马车,分明就如同半栋移动的屋子。车身呈规整的长方形,宽度比寻常马车略宽些许,长度却远超普通马车。车顶为弧形,车侧有数扇窗户,窗纸不知用了什么材料,即厚且透,哪怕只是在外面看着,也能想像轿子里的光线有多亮。 车门共有两扇,一扇位于驭马人身后,另一扇则设置在马车侧边,皆为对开式设计,门外甚至有可摺叠的木制踏板,进出十分方便。六个木制车轮比寻常轮子稍大,也更结实,轮木是用榆木做的,大大降低了马车行驶时的颠簸感。 柳元洵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就是对淩晴最好的夸奖,她笑吟吟地推开侧边的对开式木门,一边扶着柳元洵往里走,一边催促道:“主子你进去看看,你快进去看看!” 柳元洵依言跨入马车,发现里头的布置更为精巧,简直像是一间功能齐全、但丝毫不显得促狭的房子,令人叹为观止。 哪怕还没上路,柳元洵已经能想像这一路会有多安适了,他转头看向淩晴,十分感激,“辛苦你了,这么短的时日,要造这么大的马车,费了不少功夫吧?” “不辛苦。”淩晴吐了吐舌头,道:“就是花了很多钱,管家差点不批账。” 柳元洵笑道:“是个好东西,花多少钱都值。” 此前,不止淩亭,他自己也担心过他这副身体能不能撑过路上的颠簸,但有了淩晴的这辆马车,他最多只是疲累些,绝不会因路途遥远而生病了。 淩晴得了夸奖,开心不已,抱着他的胳膊兴致勃勃地介绍里头的机关。 可在少女清脆动听的声音中,柳元洵心头却蓦地一动,下意识转头望向身后。 果然,顾莲沼正站在那里,神色怔怔的望着他,似是失落,又像藏着悲苦,修长的身形也变得有些落寞和孤寂。 不知道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才总是心起怜爱,还是因为此时的顾莲沼确实有些可怜,柳元洵忍不住向他招了招手,道:“阿峤,一同来看吧。” 顾莲沼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到柳元洵的呼唤,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转瞬间又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道:“不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柳元洵见他是真的不想来,便没有多说,随着淩晴臂间的力道走向了轿子最内侧。 为了使空间更大,床只有一半大小,平日可坐,晚间将凿进两侧内壁的床体放下来,便是一张可供两人休憩的大床。 淩晴巧思甚多,柳元洵夸了又夸,夸得淩晴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元洵虽认真听着淩晴的话,但始终分出了一半的心神留意着顾莲沼。他知道顾莲沼有些敏感,或许还有些自卑,他怕留他一个人站在外面会让他多想,等淩晴介绍完之后,便在她的搀扶下匆匆下了轿。 可他一抬头,却发现顾莲沼已经不见了。 常顺见他目光微晃,知道他在找人,于是上前一步,低声禀报道:“王爷,顾侍君方才说‘忽然想起诏狱里有件事’,所以留了个口信,让王爷不必等他,早些休息。” 闻言,柳元洵微微一怔,更觉得奇怪了。 他和顾莲沼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就算是再要紧的事,也不至于匆忙到只能对身侧的人留口信的地步。 若是以前的顾莲沼,或许还会因为一时的不痛快而负气离开,但他并不觉得现在的顾莲沼还会这么做。 可他又想不出其他原因。 好在他并不是个会自我郁怀的人,想不到答案就不想了,打算等顾莲沼回来后直接问他。 …… 今天是大年初一,仆从小厮都忙着过年,王府里冷清得厉害,柳元洵和淩氏兄妹说了会话便困了,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直到天色渐暗,到了晚间吃饭喝药的时辰,淩亭这才将柳元洵叫醒。 柳元洵精神倒是好了不少,只是睡得不大舒服,所以头有些昏沉,他屈指按着眉心,低声问道:“阿峤还没回来吗?” 淩亭道:“中途回来过一次,在床前坐了一会便又离开了,说是很快就回来。” 知道人回来过,柳元洵就不再问了。 吃了饭,喝了药,他便倚着床头问了问路上的安排,正说着话,淩亭抬头看向窗外,道:“主子,顾侍君回来了。” 自从淩晴改了称呼,柳元洵就已经习惯别人叫他“顾侍君”了,一时竟没察觉淩亭也跟着改了口,只抬眼望向屏风外,等着顾莲沼进来。 冬日的白昼总是很短暂,用膳的时候天还亮着,此刻却完全黑了下来。屋内数盏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洒在那个披着夜色走进来的人身上,也照亮了他眉目间的郁色。 柳元洵见他神情低落,便对身侧的淩亭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这里有人照顾。” 淩亭知道他是有话要和顾莲沼说,于是低头告退,与顾莲沼擦肩而过时,也没有抬眼。 “怎么了这是?看着不大高兴。”柳元洵在身侧的位置轻轻拍了拍,道:“过来坐。” 顾莲沼脱了外衣才落座,坐是坐了,可人却侧躺下去,伏在柳元洵膝上,揽着他的腰往自己身前拉,声音闷闷的,“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卖东西的,更不知道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柳元洵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隐约摸到了一些头绪,“你是看见那马车,觉得淩晴为我做了许多,所以自己恼了自己,觉得没东西送我?” 顾莲沼不抬头,只闷闷应了一声,又用脸蹭了蹭他的大腿,“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不会啊,”柳元洵懂了他的心思,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怜,他抚摸着顾莲沼稍显粗硬的长发,温柔道:“你有你的好,淩晴有淩晴的好,你们在我心里的位置都无可替代,无需相互比较。” 说着,他从床头的案几上拿起一粒果脯,顺着顾莲沼脸与自己腿的间隙,将果脯轻轻抵在他唇边,说道:“吃点甜的,开心些,好不好?” 顾莲沼张口咬住果脯,慢慢咀嚼着,再次蹭了蹭他腿上丝滑的绸缎。 看见那辆马车的时候,他的确觉生出一种自己很没用的感觉。 他喜欢的人,是高在云端、金枝玉叶的贵人,只要柳元洵勾一勾手指,便会有无数人争前恐后地为他付出一切。如果不是这生来的体质占了便宜,他怕是连靠近柳元洵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确决定为柳元洵舍命,可这是他的选择,不是他的付出。他不想等一切被拆穿以后,留在柳元洵记忆里的,除了无尽的欺骗之外,就只剩下自己瞒着他送掉的这条命。 他想实实在在地为柳元洵做些什么。 哪怕柳元洵永远都不会知道,哪怕依旧要用谎言去掩盖一切,只要能为柳元洵做些什么,至少他的内心能够稍微好受一些,能在享受柳元洵温柔与爱抚的瞬间,暂时忘却自己的卑劣与不堪。 …… 图谱被毁,自己就是春四娘仅剩的机会,顾莲沼心里清楚,那个女人一定会在巷子里等到最后一刻。 果不其然,当他返回那条巷子时,春四娘立即现了身。 江湖中奇人异士众多,多得是皇城里的人想像不到的邪门手段,纵使守卫严密,可他始终无法真正安心。 他是春四娘唯一的机会,春四娘也是他获取关键信息的最佳管道。若想弄清楚对方究竟打算用何种手段对付柳元洵,他唯有假意投诚,以此换取春四娘等人的信任。 春四娘不会轻易怀疑他,她甚至会因为捏住了唯一的解药,而对他放松警惕。 靠近春四娘,让柳元洵避过这一灾。这是他所想到的,唯一能为柳元洵做的。
第100章 出行定在辰时,柳元洵尚在半梦半醒间就被抱了起来,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裹了上去,就连温水覆面的时候都没有醒来。 轿子里燃着四个炭盆,床上堆着厚实的虎皮毯子,柳元洵只在被抱出门的刹那感受到了冷风,一入轿子便又回到了暖烘烘的房间里。 辰时已过,朝阳彻底跃出,洒在五十余人的队伍上。精良甲胄反射着冷峻银光,就连众人胯I下的骏马,也透着别样的飒爽。 马车向前驶去,常安、常顺稳稳驾着车,淩氏兄妹则骑马随行,分列马车两侧。 直至走出七八里路,再度沉入梦乡的柳元洵才彻底清醒。 顾莲沼将他扶了起来,拿过与被子同色的虎皮毯子仔细裹在他身上,又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个裹着绒布的汤婆子,恨不得把眼前所有能发热的物件,都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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