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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起身,回头拍了拍坐过的地方。 正这时,宋轶带人抬进几只箱子。 郎中、舍人围着看。 箱子打开,里面是数十盒上乘的鹿茸片。 温迎道:“宋参议,你这是做什么?” 宋轶看着各位同僚,先对左边鞠一躬,后对右边鞠一躬,笑着拱手:“在中书省这两年,感谢温参议的关照,感谢各位的付出与支持,临走,略备薄礼,祝各位前程似锦。” 半蜡片放在郎中的桌上,白粉片放在舍人的桌上,唯一一盒全蜡片给温迎。 温迎道:“将来还是同朝为官,你这样客气,我都不习惯。” 宋轶挑一下眉毛,朝他头顶伸出手去。 温迎闪身躲避,双手按紧乌纱帽。 宋轶乐了:“哈哈哈哈哈。” 良久,温迎才反应过来宋轶在和自己开玩笑,心中百感交集,苦涩中又有一丝怀念。 阁中众官吏听宋轶这样说,便都知道其实是陆洗的意思。 陆洗在中书省的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为了立威而刁难底下的郎中、舍人,但凡是实心为他办事的,他私下都给了丰厚的报酬。 他不曾著书立说,也没能改变清流官员因为他不是进士出身而产生的偏见,却身体力行地注入了一种观念——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 “陆大人。”一位郎中动容道,“下官天资愚钝,蒙大人不弃,得以在身边效力,这两年来,大人邦交安北境,经贸富社稷,下官也跟着学了不少本事,受益匪浅。” 另有几位舍人也对陆洗行礼:“他日大人若有召唤,属下仍愿效力,共为百姓谋福祉。” 陆洗笑了笑,打开折扇:“好志气,我记着你们。” 林佩也笑道:“陆大人真是有福之人。” 有些话当面说出来就不是趋炎附势,他并不计较那位郎中和那几位舍人的言论,相反,他觉得陆洗身上确有许多值得学习之处。 “知言,里边叙话。”陆洗转身掀起珠帘,“我有一些事要交代于你。” * 二人走进右侧屋。 “敢情鹿茸是早就备好的,人人都有。”林佩关上门,小声地说了一句。 “这样说话,回去我要罚你。”陆洗合扇,“我送你的东西哪样不是天下独一份,能和别人一个来路吗?送你的是新鲜的血鹿茸,是当天从狮子山……” “好了。”林佩打断,“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那我们聊正事。”陆洗走到金丝楠木的柜子旁,依次打开柜门,搬出里面一摞摞文簿。 林佩道:“这些是什么?” 陆洗递过去一本蓝绢封皮的:“陆某人这两年打下的江山。” 林佩闻言,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才解开骨别子。 书簿第一页写的是八个字。 【一江,两河,三道,四行。】 林佩道:“江指的是流经南方六省的荆江,河指的是北方的秦河和东边的运河,后面的三道和四行是什么意思?” 陆洗道:“三道,指连通荆江、秦河的长安官道、长明官道和长源官道,此工部正在修建之中,预计明年底竣工;四行,指的是丝行、茶行、瓷行、药行,如今丝绸的销路已经打通,茶叶、瓷器、药材皆可以此为例,施行官私合营,鼓励大宗贸易。” 林佩道:“为何没有哈密、广宁两条商道?” 陆洗道:“与瓦剌、兀良哈的联盟只是短期策略,等到和鞑靼决战的时候,我们要做好与整个蒙古对抗的准备,那时,哈密、广宁两条线有可能会被迫关闭。” 林佩点头:“这也是军火案给的教训。” 陆洗道:“于染算过账,即使除去哈密、广宁两条线上的关税,按这八字方略,明年国库还能有一千余万两工商收入,我们需多开几条南粮北调的道路,提高运力,形成以南方钱粮供给北方军需,以京师稳固人心,以平辽总督府直接指挥战事的局面。” 林佩合上文薄:“你把营盘交给我,前提是我不能动你在工部、户部和地方的人,只有用这些人办这些事,明年、后年的工商业才能有一千多万的盈收,换一批人就不行。” 陆洗一笑:“是这个意思,又不完全是。” 林佩道:“还有什么意思?” 陆洗道:“最要紧的人是你,你若能包容他们的一点瑕疵,他们便能把事情做成,一俊遮百丑,你如果眼里容不得沙,把他们管得太死,他们就难以施展,万事成蹉跎。” 林佩道:“我不受这份气,丑话说在前头,谁若不守规矩……” 陆洗道:“谁不守规矩,你跟我说,我去收拾他,收拾到你消气为止。” 林佩道:“你就肯守我的规矩么?” 陆洗道:“只要你讲良心,我就守你的规矩。” 桌上的文房已搬空,只有原本摆放相印的地方还有一道方形底座留下的印痕。 林佩伸出手擦拭那道印痕。 陆洗再递过去一本红绢封皮的文薄。 林佩道:“这又是什么?” “北方兵制及军事方略。”陆洗打开文簿,盖住那道印痕,“我与闻远初步定在北三省征召兵丁八万,加原来后军都督府主力军队八万,合计十六万,待今明两年的军营、堡垒、城墙、军田修建完毕,开支或可由每年八百万两缩减至五百万两以内,但不能保证。” 林佩道:“明白,这笔钱得让兵部留给你。” 陆洗道:“是。” 林佩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末尾的留白。 却还没问,陆洗就答了他。 “剩下的钱我不管,你拿去花。”陆洗道,“给礼部编大典,给刑部修律法,给百官涨俸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林佩道:“我没问你,你别自作多情。” 陆洗笑道:“不够再问我要。” 林佩:“……” 他也不知为何,和陆洗聊家国大事,总会一步一步地落到怎么分钱这个话题上。 可他又无法回避这个话题,因为分钱的确是利益权衡的最终体现。 陆洗用纸钞标定了粮米、丝绸、盐铁、金银等一切事物在市面上的价格,也就统一了分钱的那杆秤,如此做法虽然略显浅薄,总不那么受文人士大夫的待见,却颇有至简的美感。 林佩把手拢进衣袖:“我也先与你打一声招呼。” 陆洗道:“是关于缩减五军都督府的人数吗?” 林佩道:“不是,裁兵的事由兵部负责,你管好你自己,不要过问。” 陆洗道:“就喜欢你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你说。” 林佩道:“第一,涉及迁都所用的工程款项,不容一丝一毫的克扣贪墨,第二个是南直隶今后的部署安排,也请户部务必听从我的一切调令,不要出现拖延或执行不力的情况。” 陆洗道:“你会讲良心吗?” 林佩顿了顿,身子往后一靠,捋平衣褶:“只要你守规矩,我就讲良心。” 陆洗道:“好。” 两人相视一笑。 * 交接之后,右侧屋人去影空。 陆洗把妞儿带走了。 林佩站在光里,抬头望中堂勤于守成四字牌匾,心里默默念过状元卷中的字句。 从这一刻起,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落在他的肩上。 他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他掌着舵。 他要把船开向未知的水域。
第69章 迁都(一) 林佩主持迁都, 所做第一件事是裁军,所见第一个人是兵部尚书贺之夏。 贺之夏刚走进文辉阁便收到一道成令——裁撤左、右都督府屯扎在直隶的四万京军。 “迁都乃是圣上顺应天时做出的决定,势在必行。”林佩一边整理户部、工部交过来的公文, 一边对贺之夏说道, “现在南方诸省安定富足, 左军都督府主防东南倭寇、右军都督府主防西边吐番即可, 两府驻扎在直隶的四万京军实属冗余,应当裁撤。” “林相,这……”贺之夏想了一阵, 如是说道, “既然圣上决意迁都,把整个北方军防交给陆大人部署, 兵部按他的要求筹备便是,可五府这儿,怕是各位将军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如果直接对他们宣布裁兵,以习武之人的脾气估计脸色都不会好看。” 温迎在一旁,听得也无心再捡本子。 林佩接着道:“没有关系, 给他们时间, 现在是八月末, 你第一次先去右军都督府商量,说予以四百万两银的津贴用于安置军士,隔半个月,你再去左军都督府商量, 说予以三百六十万两银,按此类推,他们每拒绝一次, 便减四十万两银。” 贺之夏道:“减到多少为止?” 林佩道:“到十月,如果他们还不领命,你再来找我。” 贺之夏道:“林相能对下官解释其中缘由吗?” 林佩道:“你不必知道缘由,可以直接对他们说,这是圣上的旨意。” 贺之夏道:“那其余的……” 林佩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累死累活的,中军和前军由我来办。” 贺之夏闻言,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林佩目送贺之夏走出院子,关窗,咳嗽一声,拉了拉身边的温迎。 “抱歉。”温迎回过神,忙把弄乱的奏本重新归位,“这些是前日的,这些是昨日的。” 林佩道:“乱就乱,放着,你再跟我去一趟宗人府。” 温迎道:“这回是?” 林佩笑道:“借画。” * 到了宗人府,经历引二人到堂后。 朱敬在古树下练剑。 他的步伐轻缓而流畅,剑随身动,身随剑转。 林佩拱手作揖。 朱敬朝来客的方向看一眼,背过身去:“迁都这样的大事,既然陛下和太后不问天地祖宗,与两位辅政大臣商量着就定下了,那本王还有什么话可说,宗室还有什么话可说?” 林佩道:“宗室不认同,阜国的都城就迁不了,但某窃以为,王爷若真为大阜宗室长远计,便不应该排斥,应该参与其中才是。” 朱敬道:“怎么参与其中?” 林佩道:“宗室迁入北京,自当划出新的封地,而南京留作陪都,原封地亦不必减少,不知这么说够不够明白?” 几片落叶随风飘落,恰好落在剑尖上。 朱敬凝眸。 林佩道:“某只是传达陛下的心意,并非自作主张。” 朱敬手腕轻转,剑尖微微一挑。 树叶翩然飞起。 “既然给的是地,想必要换些别的什么。”朱敬道,“本王愿意一听。” 林佩道:“换一幅画。” 朱敬道:“又是《行舟图》?” 林佩笑道:“不是《行舟图》,是《幸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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