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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将诏书递过。 ——\“臣领旨,谢恩。” 陆洗双手高举接来,又叩首三次方才起身。 天色熹微,颁发圣旨的仪程结束,众人接连退去。 正厅的两盏明烛照着金丝楠挂屏之上雕的暗八仙。 “知言,你稍坐一会儿。”陆洗道,“我去换身衣裳。” 林佩道:“这身怎么了?” 陆洗道:“我不想在你面前如此灰头土脸。” 林佩道:“穿布衣就叫灰头土脸,什么话。” 陆洗笑了笑,一边嘱咐家丁端茶水,一边往后堂走去:“咱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话,你既然来……”脚步渐渐远去。 林佩道:“回来。”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原路折返。 陆洗扶着林佩坐,好言安抚道:“又不用回去复命,急什么,就在我这儿吃口明前的茶。” “你跪下。”林佩把双手抱在胸前,“还有一道旨。” 陆洗啧了一声,不太相信,伸手去摸林佩的袖子。 “是口谕。”林佩别过身,笑着道,“陛下令你我七天之内和好。” 陆洗听了也发笑:“我们俩不好吗?” 林佩道:“好吗?” 陆洗道:“好啊。” 林佩嗔道:“巧言令色。” 两个人互相打量。 林佩终于让陆洗学会顺应规则,陆洗也终于让林佩之所长为己所用。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眼中道尽了。 堂外渐亮。 蜡烛熄灭,飘出一丝淡淡白烟。 “天下知我陆洗者,非林知言莫属。”陆洗站到座椅后面,把两手搭在林佩的肩膀上,捏一捏又锤一锤,和颜悦色道,“劳驾北上与我搭台,实在辛苦。” 林佩正觉得肩颈酸疼,如此也受用。 却忽有一下牵扯伤处,他痛,嘶地吸了口气,皱起眉毛。 陆洗停下:“手重了?” 林佩道:“没事。” 陆洗不当无事,把里衣拨开半寸,便隐隐看见他脊背上的几道红痕。 “你怎么又伤成这样?”陆洗道,“你说过会和我解释的。” “没什么要紧的。”林佩站起来,低头打理衣衫,“你今晚来,我告诉你。” 话中的几分含蓄让陆洗作罢。 “也好。”陆洗按捺下关心,“也好,我正有样东西要送你。” * 入夜,霜降。 松树针叶间凝满了细小的霜粒,风一吹,石板小径上银雾飘扬。 熟悉的脚步传来,门缝之间亮起一线灯火。 林佩开门,看见陆洗如约来到。 陆洗穿着绛紫丝绸长衫,前襟和袖口刺绣云纹,腰间系如意暗纹腰带。 林佩心中感叹,真是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 陆府小厮搬进一只匣子。 林佩道:“陆大人,我去你那儿两手空空,你来我这儿却每回都带礼,不太合适。” 陆洗近前道:“往后就不必分你我。” 林佩道:“别,近则不恭。” 陆洗笑道:“你我之间,高山流水共此情,两心相映不言中。” 林佩浅叹一口气:“诗不能乱读,你考不上进士大抵就是勾栏词曲听得太多。” 忽然他眼前亮起一束光。 陆洗打开匣子。 玉料若凝脂白净无瑕。 雕刻布局巧妙,层次分明,是一朵盛开的昙花。 花形饱满婀娜,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线条柔和而细腻,每一瓣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不同角度看,如有夜风轻拂,花瓣轻轻颤抖,跃动于夜色之中。 林佩顿时回忆起朝会前夕。 那时爱恨交织,万千愁绪,而今桥头船直,各有所归。 “玉倒没什么,就是和田的雪花玉。”陆洗托起底座,举到高处,“它最大的妙处在这个地方的雕工。” 林佩抬起头。 花瓣间隐约可见几颗水滴,在月下闪烁。 林佩踮起脚,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到了,才知不是水滴,而是玉里含的几小块几近透明的冰种。 “清溟大师说,这叫——”陆洗道,“玉魄昙花雕未真,冰心一点寄幽魂。千年石髓凝清泪,不落人间染世尘。” 林佩的眸中蒙起雾气。 昙花绽放本只是瞬息之事,陆洗偏用一件玉雕留住冰清,让它的美变得恒长隽永。 林佩着实是很喜欢。 他的情感一向含蓄内敛,喜欢就是多看几眼,不动手也不说出口,总不似陆洗对他那样呼之欲出。可他也是真诚的,当发现前方有了微光,他一样拿得出携手同行的勇气。 石板小径一前一后渡过人影。 到书斋,陆洗提袍迈上台阶,回头看林佩。 陆洗道:“知言,不去书斋么?” 林佩道:“什么时辰了,我只是在这儿读书,又不在这儿睡觉。” 陆洗晃了晃神。 但见林佩立于修竹之下,身姿如松,一袭素袍垂至脚踝,衣袂无风自动。他面容清癯,眉如远山,似用浅墨勾勒而成。他眼眸清澈,说话平淡而动人,像那一曲山居吟。 陆洗道:“你留我?” 林佩道:“嗯。” 陆洗道:“你说的和我所想的是一回事吗?” 林佩笑了一声:“少对我用这样的伎俩,刚才还说‘高山流水共此情’,若你想伯牙子期、知己之情,便是一回事,若你想那峰峦如黛、流水柔波,便不是一回事。” 陆洗道:“不愧是中过进士当过翰林的人啊,定情之时都要这样一丝不苟。” 林佩听着这话,不会回答了。 晚风撩得他面颊染红,手心发烫。 陆洗牵过林佩的手腕,握在掌中摩挲。 那只腕子又瘦又硬,捏起来有些割人。 林佩却觉得此刻自己的骨头是软的。 陆洗轻笑一下:“知言?” 林佩道:“做什么。” 陆洗的唇角逐渐上扬,眼里放光。 林佩道:“你不要放肆。” 陆洗越笑越欢,扯开嗓子:“诶呀,总算是交心了,你是我的了。” 林佩挣开:“什么混账话。” 陆洗一把将林佩扯入怀中,按住后背,让他的脸紧贴自己的肩膀。 林佩有些吃惊。 他从来不知道陆洗有这么大的力气。 几乎立刻闻到了柏子香,而后,体温透过薄衫传来,烫着他的面颊。 他感到热血在这具雄阳之躯内奔涌,如暖风唤醒山野,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心中的空缺。 林佩眼中悄然漾起涟漪。 手紧攥成拳头,揪住衣襟,又缓缓地放开。 “余青,你是客,客随主便。” “我最擅长反客为主。” “可你知道路吗?” “一回生,二回熟。”
第67章 缱绻 分家之后, 林佩一直住在漱石苑。 院中种有几株老梅。 三间绿釉瓦白墙房,檐角上翘,戗脊有鹤脊兽。 从廊下到屋里, 灯笼次第亮起。 陆洗头一回到这里, 总是抬头看。 林佩道:“看什么?” 陆洗笑道:“你一个人住, 每晚都要点这么多灯笼?” 林佩道:“我喜欢亮堂一些。” 进门之前, 林佩叫陆洗沐浴。 浴房内水雾氤氲,香气弥漫。 屏风两侧各摆一只松木桶,各有一对童子侍奉。 陆洗正和林佩说话, 看见如此场面顿了一下。 二人隔着屏风。 陆洗脱去外袍, 踩到桶里,把身体泡进水中。 手边的玉盒里摆着香胰子。 这香胰子用沉香、檀香研磨而成, 香气清雅。 沐浴完毕,童子端来寝衣,伺候穿上。 陆洗提起衣襟闻了闻。 “梦觉庵妙高香。”童子蹲下身, 为他穿上软底的布鞋,“由二十四种香药精心配制,与二十四节气相对应, 无论春夏秋冬, 皆可品味。” 陆洗道:“你们先出去。” 童子怔了怔, 低下头,不敢吭声。 林佩的话音从另一头传来:“去铺床吧,外面备些热水就行。” 童子退下。 陆洗绕过屏风,看见林佩侧身坐在椅子上对镜擦头发。 长发又黑又亮, 像上等的绸缎。 发梢滴着水,水珠一颗一颗落地,溅湿了那段白净如玉的脚踝。 陆洗看得嘴唇发干, 喉结滚动好几下,才说道:“你有心了。” 林佩一笑,语气温和:“无非多烧点水,并没有什么是特别为你添置的。” 陆洗道:“平时你一个人住也这样?” 林佩道:“是。” 陆洗道:“从小就这样?日日都这样?” 林佩道:“问的没完没了的,你在家不洗头洗澡吗?” “难怪你在人前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陆洗接过棉布,一边帮着他擦头发,一边感叹道,“原来私底下过的是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一个小童一月六钱,木炭灯油一月一两,香料一两,常服换干洗湿,四季八套。”林佩坦然道,“我年俸禄五百两,即便没有杂色收入,也够这些用度。” 陆洗道:“受教。” “不是教你算账。”林佩转过身,让陆洗坐到镜前,自己站到后面,“是教你平时对自己好些,衣服穿外面是给外人看的,可关起门来也不能亏待自己,你看你活得像什么样子。” 陆洗拿起一个青瓷小罐:“好,你说的都对。” 林佩道:“那是头油。” 陆洗打开盖子,闻着茉莉清香,扬起眉毛:“想不到你还用这些。” 林佩道:“又不是很贵,为何不用。” 炭火烧着,房中的雾气退去。 镜面渐渐变得明亮清晰。 陆洗看到林佩拿起棉布,唉一声,转过头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棉布轻轻覆在湿发上,从发根开始,按压的力道以恰到好处。 “仰头。”林佩轻声道。 陆洗依言后仰,感到一双手在头皮间穿梭。 他这就动弹不得了。 前半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教他善待自己的发肤。 林佩等棉布吸饱水分,换上干的,往复三次。 这一次,又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分缕向上拧,把水一点点挤出吸干。 而后是用木梳打理。 梳到发梢,蘸一点头油涂抹在发尾,这样就不容易打结,等完全干了,头发会更顺滑。 陆洗凝视着镜子里忙前忙后的人,眼眶微微泛红。 沐浴完毕。 二人回到屋子门前。 推开门,迎面是一扇竹屏。 北墙正中挂一幅松鹤延年,画下是黄花梨木翘头案,案上摆着一对插有新鲜荷花的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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