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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敬手中剑势由疾转缓:“蜀道蜿蜒曲折,陡峭艰难,忆明皇果决勇武,弃剑下马,轻装而行,终攀登至顶峰,纵览川西之壮丽。” 林佩道:“正是李道人的这幅画。” 朱敬道:“画中之意,朝廷要裁中军都督府的兵?” 林佩道:“王爷明断,中军直隶卫队如今有六万,可否裁减三分之一,余下让泰昌郡王领二万兵留在南京镇守南直隶,再让赤峰营主将吴清川领二万兵驻扎于北京。” “铮——”一声轻响,剑身收入鞘中。 朱敬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林相,你可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林佩道:“不敢,是如履薄冰。” 朱敬道:“你接着要去的地方是前军都督府,是不是?” 林佩抬起头,目光如水平静:“是,带着从宗人府这儿借的画去。” 朱敬一笑,握剑转身。 林佩站定。 朱敬叹道:“你信我会顾全大局,我也信你,一直如此。” 林佩这才松了口气,鞠躬言谢。 不多时,经历按朱敬的吩咐拿来一只黄花梨镶厚螺钿画匣。 温迎接过画匣,目光饱含敬意。 下晌,林佩穿过千步廊,来到六部对面的五府。 * 中军都督府门口守卫森严,两侧有高大的石狮,插遍黄色旌旗。 左军和右军的都督府门前常有士兵巡逻,口号声与脚步声响得千步廊上都听得见。 唯独前军都督府门口没有什么阵仗,只种看几棵松柏,一片安静宁和。 明轩生在将门,祖上是被誉为战神的曹国公。 他有一件在京中广为流传的事迹,便是曾考中进士,而且还是殿试第六名,和林佩的名次一样好,可遭人恨的是,不久他便放弃进修庶吉士随父兄从戎去,似乎考功名只图一乐。 他的婚事又是另外一个传说,那时他在广南带兵,旁人给他讲亲,他的态度总是很敷衍,说自己无才无德,不求对方美貌贤淑,也不求门当户对,只要是个女的就行。 结果第二年他迎娶了才貌冠绝京城的韩国公嫡长女。 这是一个清芬世守的聪明人。 明轩闻讯到府门口迎接,与林佩、温迎行过礼数,一同入前厅喝茶议事。 明轩道:“贺尚书前脚刚从邱将军那儿走,林相后脚便来到我这儿,今天真是热闹。” 林佩道:“贺尚书秉公办事,我也是秉公办事,明将军放心,中书省不可越过兵部干涉五府机要,这个规矩我恪守二十年从未打破,今日也不会打破。” 明轩道:“我们之前主张的换防之策没能奏效,林相这时找我,难道觉得还有转圜余地?” 林佩道:“北方军防,陛下已全权交给陆洗,没有余地。” 明轩道:“唉,那就是要裁我前军的编制。” 林佩让温迎取出匣中的画,打开卷轴。 画幅抖落。 崇山峻岭之间,一条条蜿蜒崎岖的栈道赫然入目。 “如果只是裁军,那是贺尚书的差事,我不必亲自见你,我也知道,似你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必不会像别人那样顽固抵抗。”林佩说道,“我见你,是想和你同修这条蜀道。” 明轩道:“什么意思?” 林佩道:“前方打仗是大事,后方稳定亦是大事,我想请你出任南直隶兵部尚书,与户部共担此责,一来前军缩减各卫所十万人之后仍留二万驻守南京,统军之将由你推举,二来今后南直隶、广南、桂南的卫所可由你下令调度。” 明轩看着画作,轻轻捏住下巴。 他这才明白林佩为何直接见自己还说不会破坏规矩。 林佩的话中有三层意思。 最浅显的一层意思是以南直隶兵部职权换都督统兵之权,把前军编制由原来的六万缩减至二万;往上一层意思是要他在迁都之时镇压南方各省的异动,包括权贵趁机吞并百姓田地等行为;最高的一层意思则是家国大义,予他名节,把将来监察军需转运的重任交给他。 明轩被打动了。 林佩喝完茶水,轻轻放下杯盏。 * 九月,宫中颁布旨意,划北直隶、河中各处土地计十万顷为宗室封地,与此同时,中军都督府照令解散直隶诸营,余下部队一分为二,驻南京二万,驻北京二万。 十月,中书省宣发任命诏书,免去明轩前军都督之职,任为南京兵部尚书,与此同时,前军诸卫所亦自行裁军,把原来十八万军队人数缩减至八万,驻南京仅两万。 贺之夏在左军、右军都督府之间辗转三次,把裁军津贴从四百万两压到二百从十万两,眼看着邱祥和章慎的态度由原来的蛮横暴躁变为疑惑焦虑,最终开始互相猜忌,争夺先机。 一天,邱祥先找到贺之夏,表示接受领二百八十万两银的津贴进行裁兵。 次日,章慎指看对门的邱祥一顿痛骂之后,再顶不住压力,领走了剩下二百四十万津贴。 世人只记得永熙二十三年宫里的斗争波谲云诡,并没有人真正留意,在东宫和毓王府剑拔弩张的那一夜,邱祥和章慎带着各自的军队对峙洪武门前,却于混乱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静默——他们谁也没有先点燃战火,直至其余几路勤王军队赶到。 狂风在他们的耳边嗡鸣。 邱祥看着章慎眼中满布的血丝,章慎看着从邱祥的头盔边滴下的汗水。 他们想活。 到这一刻,他们已经看清彼此唯一的活路不是指望太子和毓王,而是对峙。 东南倭寇不可不防,安西都护府不可不守,想活,他们就必须保持对峙。 他们最终闯出了生路。 先帝传位之前清除了太子和毓王几乎所有的党羽,却唯独没有动他们这一对斗鱼。 林佩原先并不知晓内情,是听杜溪亭说二人私下有交往才闻出一丝味来。 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下棋规则是统一的,不为个别棋子的意志所改变。 左军、右军都督府先后从命。 十一月,其驻守南直隶的四万京军陆续解散。 被裁撤的士兵大多来自附近省份,可以选择领取津贴回乡种田做工,也可以选择去北方军营应征领饷。 月中,贺之夏向林佩复命。 “林相虑事周密,万无一失。”贺之夏如释重负,笑了笑道,“除后军以外,各都督府都已经裁减完毕,南直隶的兵制落定,没有发生一起兵乱,连打架斗殴都没有。” 林佩道:“贺尚书,我与你解释一下,南京所设官职只做过渡之用,将来天下军政中心还是会归属于北京,你心里有个底,关乎北防大事,陆相那边找你会越来越多,你不要抵触。” 贺之夏道:“明白。” * 秋去冬来,在林佩的摆弄之下,围拥南京的十万兵马依次散去,朝局依然风微浪稳,暗流中的危机就像东长安街飘过的一阵桂花香,消散于无形之中。 林佩同时协调六部筹备明年开春的迁都仪式。 吏部,不大的官署之中人影忙碌,杜溪亭牵头整理随迁官员名单,审核各司衙门的调动方案,任命留守南京的官员,制定迁都途中所经地方的功过考核条例; 礼部公案上摆满礼仪典籍。方时镜负责拟定迁都大典的详细流程,从择吉日良辰到布置仪仗,从离开南京到进驻北京,桩桩件件皆反复推敲,确保既符合礼制又不铺张; 兵部军报频传,陆洗、闻远到职方司与贺之夏交涉京军营地建设事宜,吴清川领中军都督府精锐二万人沿途保卫迁都队伍,也常到车架司讨论和羽林、金吾和禁军的分工; 刑部各司往地方调派人手,加强沿途治安,不仅确保各类案件能够及时处理,还设立监察机制,严防官员趁迁都之际贪腐渎职; 文武官员各司其职,而要论繁忙,又当属工部、户部尤甚。
第70章 迁都(二) 北京城虽然已在前朝的基础之上陆续建设三年, 但涉及皇城宫室和中央衙署等重要建筑,工部依然有许多工期要赶,道路也还需要修整。 户部大堂, 算盘珠拨动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于染领陶文治、邓柏闻等人核对各项开支, 从宫室修缮到官员沿途路费, 每一笔都精打细算, 与此同时,清吏司和地方官府也在重新清查府库,筹措钱粮。 林佩遵守与陆洗的约定, 对于染、董颢二人及其心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但他也不是完全放任,每次议事他会让万怀和其余几位侍郎到场旁听, 一来是群策群力,二来培养可塑之才,三来也起到监督主官的作用。 如此繁忙, 转眼间便是腊月。 腊月的京城,年味渐浓,檐下纷纷挂起红灯笼。 积雪映得整条长街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中。 是日, 林佩下衙回府, 路过街口的糕点铺子。 店东家瞧见, 连忙把米糕用荷叶包了送到马车旁,热情道:“相爷,还是老样子吧?” 林佩闻到香味,一时走神。 店东家弯腰低头:“相爷, 给。” 林佩叹息:“这么好吃的桂花米糕,往后怕是再也吃不着。” 店东家抬起头,眼珠子一转, 笑着接话:“怎么会呢,都说要迁都,迁都又如何,小的明年就把店开到北京城去,还开在相爷府邸的街口。” 林佩道:“可是北方稻米贵,当地人又吃不惯这口味,你怕要赔本呀。” 店东家道:“嗨,小的能伺候相爷就是福气,说句不恭敬的话,最好是相爷的儿女以后也吃着这桂花米糕长大,那才好。” 林佩给了钱,笑道:“京城里的人如果都像你这样豁达,我便再无烦恼。” 新出炉的糕点摆上柜台,腾起的热气与行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 到府,林佩叫人喊陆洗一起吃晚饭。 屋外寒风吹落叶,屋里点着温暖的烛光。 陆洗来时披的一件鸦青色绒面披风,里面是一袭月白缎面长袍,袖口处的暗纹刺绣远看并不显眼,近时才见其繁复精致,是一只镇水的玄武。 无论来过多少回,只要是见林佩,他依然会精心地打扮。 “没几日你就要动身去北直隶,今日算是为你饯行。”林佩端详片刻,迎道,“快坐下,尝一尝我的新作。” 陆洗洗了手坐下,听说新作眉眼间还有些困惑:“什么时候羊肉炖萝卜成你一家之作了?” 林佩道:“别人都是乱炖,哪能像我的一样,是雪霞澄玉。” 白釉暗花瓷碗里盛着一汪浓白的汤。 汤面没有一点油花,只飘着几粒青葱,汤里一块羊肉肥瘦相间,一块萝卜晶莹剔透。 陆洗见到这碗赏心悦目的汤,笑着道谢,端起来吹气:“是你亲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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