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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太乱来了。”谢锦城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责备,“算你运气好,那样胡来,当场经脉断绝、吐血而亡都是有可能的。” 谢白城一阵心虚,不由笑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但谢锦城却还是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她看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判,似乎要透过他的脸,看出点什么深藏于脑海中的东西。 在这样的注视下,他的心跳好像突然变重了,一下一下撞击在胸腔上,让他难受,几欲作呕。 必须打破这寂静,这寂静重重地压着他,让他简直不能呼吸—— “说起来……”他的眼神游移了一下,“那天的事……查得怎样了?你有消息吗?我……我那天晕过去前,看到了一截断手……那、那是时飞吧?我认得他的袖箭。他竟断了手,太可惜了,他的一手袖箭很厉害的,以后竟不能用了……唉……他、他是不是也在慈航寺养伤?” 他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希冀望向谢锦城,谢锦城的脸上却还是没有丝毫的表情,在触到他的目光后,她张了张嘴,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吐出一句话。 “时飞死了。” 半晌无语。 良久,他方挪开目光,有些慌乱地嗫嚅道:“……怎会?” “谭玄也死了。” 房间里死一般地静。 “爹娘和大姐商议了,认为不该告诉你,怕你受不住,所以还特意编了一套谎话骗你。可是我觉得,你早晚会知道的,骗你又有何意义呢?哄得你抱着希望,再把希望毁灭给你看,难道会更好受?” 谢锦城的声音冷静而沉着地响着。 “我觉得你没有那么脆弱。就像你那天挥出的那一剑一样,你其实比你自己想得都要强大得多。你是我的弟弟,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你出去。” 谢白城的声音打断了谢锦城的话。 沉着冷静的女声戛然而止。 “滚出去!” 她唯一的弟弟是背对着她、面对着墙说出这句话的。 谢锦城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背影良久,默默地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去了。 谢白城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墙皮。 看起来洁净的墙皮上其实密布着许多细纹,这间屋子修了有多久了?之前住的是什么人?这些本不该在此时思考的问题,却纷至沓来地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必须得这么做。只有让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塞满他的脑子,他才不能腾出空去思考谢锦城说的话是什么。 她胡说……她肯定是胡说的,她知道些什么啊!大姐和娘明明说……大姐和娘骗他……不可能! 他猛地坐起来,因为动作太快而导致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睛,试着调运了一下内力,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滞涩感轻了很多,本来翻涌的气血也随之平静下去。 他得做点什么……不能、不能就这么躺着,躺着就会胡思乱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随即晴云端着木盆走进屋里,见他居然站在床边,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公子,您怎么起来了?你伤还没好……” 他蓦地一挥手打断了晴云的话:“把水放桌上吧。” 晴云乖乖照办了,退开一步看着他自己用热手巾仔仔细细擦洗了脸。随即他又盯着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看了片刻,抬头环顾了一圈屋子,对晴云道:“这屋里怎么连个镜台都没有……你去取来,再多打些水,我要把头发洗洗。” 晴云为难道:“公子,您身体还没大好,要多休息才是……” 谢白城却再次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叫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 公子是脾气极好的人,平时说话总是很温和,很少很少见他这样不愉又烦躁的样子。晴云心知刚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现下他又哪里敢问,只能偷偷觑了白城一眼,先退下去按他的吩咐办事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秋鹤端着药碗进来了。见他整个人在窗前怔怔地站着,也是吃了一惊,赶紧上前笑道:“公子,您觉着好些了?躺闷了就起来坐坐,一直站着却费力,我给您搬把椅子来?” 谢白城应声回过头来,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有,两只平素秀美动人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吓人,像两个不见底的深渊。 这样的公子是以前从未见过的,秋鹤甚至吓得稍微退了半步,但谢白城却向他伸出手来:“药?” 秋鹤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刚熬好……”他话未说完,谢白城就劈手把药碗夺了过去。秋鹤刚想说一句“小心烫”,他却已经把药碗凑到嘴边,一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有一丝褐色的药液从他嘴角滑落下来,他也只是在喝完后敷衍地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就把空碗递给了秋鹤。 秋鹤赶紧接过来,瞅着谢白城的神色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话合适,可谢白城却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先开了口:“秋鹤,你机灵,给我出去想方设法打听消息去。” 秋鹤一呆,讷讷道:“消息?打听什么消息?” “……乔青望的消息,屿湖山庄的消息,那天……那天之后的消息……总之,只要是跟那天的事有关的消息,你都打听打听。这么大的事,屿湖山庄一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说不定都惊动朝廷了。不……肯定会惊动朝廷的,这可不是小事。” 秋鹤苦笑道:“公子,您怎么这会儿想起这事来了……嗨,就像您说的,自有人管着呢,您操什么心呐,您就把身子养好。” “让你去就去!”谢白城蓦地提高了音量。秋鹤吓得一哆嗦,紧跟着愁眉苦脸地耷拉下脑袋。公子准是听到消息了……可这是谁告诉他的呢?明明老夫人下了严令谁也不许在公子面前提…… 不过之前公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听老夫人说爷在养伤后,他就绝口不再问爷的事,他是不是早就……早就有所预感…… 其实,这也不要什么预感。那么大一场爆炸,半边楼都炸成废墟了,光他瞅到的一眼,都看见好几条断胳膊断腿的了……唉……别说公子了,这些日子,他和晴云要在公子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也很难啊!他们俩也想念爷啊,爷多么好的人,对公子又多么的好……公子以后……以后可怎么…… “你还愣在这干什么?我讲的哪句话你没听懂?”谢白城的断喝把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急忙点头低声答应,先从屋里退了出来。 屋子里暂时又止剩下谢白城一个人。 他依然保持着站在窗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庭院。 午后的阳光洒在石砖地面上,石砖的缝隙里有几株小草微微探出头来,在秋风的吹拂下显示出一点委顿干枯的姿态。一棵大树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叶子,在淡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只只在窥望苍穹的眼睛。几只小麻雀从枝头跳在院里,专心致志地用小爪子刨找着能果腹的食物,远处,忽有一阵袅袅钟音在风中一圈圈漾开,一直送到这个僻静的小院里来。 他的心蓦地一颤,抬手捂住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谭玄怎么可能死了?二姐一定是搞错了!不,或许只是故意捉弄他也说不定。她这个人想法总是很奇怪,没几个人能搞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你看,这个世界这么正常,这么平静,这么安详,这么一成不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谭玄已经不在了这种事……换句话说,如果谭玄不在了,他的世界怎么可能还这么安然自若,这么平静祥和……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就算谢锦城没有骗他,那肯定也是她弄错了。她……她能知道什么啊?包括爹也是娘也是,谢家一直都选择中庸之道,事事都不争先,这个时候倒突然就得知最要紧的消息了?肯定也是听传言的罢了。道听途说……流言这种东西,还不就是……还不就是越传越危言耸听,越传越骇人听闻才有市场吗? 他是不会信的。 在有绝对清楚可靠的消息之前,他什么都不会信的。 谭玄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了,闯过了多少险境了……他们,他们明明才一同从大泷山那幽深的洞穴中出来……那时的一切都还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他还清楚地记得谭玄是如何在马背上勉强用一只手抱住他,他还记得谭玄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还记得谭玄用嘶哑的声音颤抖着说“我爱你,我爱你……等你好起来,我可以说千千万万遍”。 根本还没有说到一万遍啊,他怎么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呢?
第110章 秋鹤的确按照吩咐去打探了消息。当时爆炸发生后,齐雨峰立即组织人手,联合官府一起,尽最大可能封锁了现场。因为谢白城的举动,尽管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乔青望,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谁也不敢多置一词,乔青望便一副不计较的样子,还非常热忱地投入到援救中去。 这件事也果然惊动了朝廷,据说常喜公公亲自出宫带领天狼卫前来彻查。他两个得意弟子皆被卷入,他老人家会亲自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更进一步的消息却不是秋鹤能打探到的了,屿湖山庄似乎也刻意在封锁消息。只是江湖上有传言,说这和几个反对屿湖山庄比较激进的门派有关系。这些传言大多语焉不详,更像是一种好事者的猜测。 于是谢白城决定要回衡都去。 他说走就要走,连夜让秋鹤晴云收拾了东西,没有知会任何人,在东边的天空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时就动身了。 清晨的慈航寺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静谧中。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随着晨风袅袅而动,有一种飘然出尘之感。 一路出了寺门之后,他们便上了马。细碎的马蹄声回响在寂静的山路上,不多时,慈航寺的山门就在晨雾中露出了依稀的轮廓。 就在谢白城准备催马快行时,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像水波漾开般传进他的耳中:“谢公子,请留步。” 谢白城下意识地勒住缰绳,回转过头,只见在淡白色的雾气里渐渐走出两个人来,当先的是个年逾古稀、精神矍铄的老僧,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的小沙弥。 这老者正是一直为他疗伤的净业大师,是慈航寺里有名的医僧,医术高明,誉满江湖。 这是于己有恩的人,自然不可无礼。谢白城握住缰绳,在马上微微欠身:“大师有何吩咐?” 净业大师缓步走上前来,抬头细细地瞧着他,过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谢公子,你伤势尚未痊愈。身体看着像是无虞,但伤在经脉肺腑,倘若不注重休养,过于劳累,日后恐迁延成顽疾啊。” 谢白城一手安抚着有些躁动的马儿,一边看向净业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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