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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业大师一脸真诚的担忧和慈悲,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他微微笑了一下,对老僧人道:“多谢大师牵挂,不过在下实在有极要紧的事要去做,日后的事便交给日后再说吧。” 对他的回答净业大师似乎毫不意外,他仿佛早知会是如此般,只是点了点头,从旁边的小沙弥手上拿过一个深红色的布包递过去:“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缘际会。谢公子,这里面有一些配好的丸药,你记得每日早晚服用,对你的伤总归是有好处的。” 谢白城愣了一下,俯身接了,心中感激,对着净业大师一抱拳道:“大师医者仁心,晚辈真是无以为报。” 净业大师摇了摇头,微笑道:“我说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便算是你我之间的缘法,谈何报不报呢?” 他顿了顿,包裹在重重皱纹中的眼睛静静眺望向道路的远方,又轻叹一声道:“谢公子,山间清晨,道路湿滑,雾气浓重,你可要多加小心。便是一时走岔了也不打紧,反正这里的路曲曲折折,最终都是往山下去的。” 谢白城心念微动,对净业大师又俯身深深行了一礼,温声道:“多谢大师提醒,晚辈知道路该怎么走,不会迷路的。” 他说完之后,便拜别了净业大师,拨转马头,轻轻“驾”了一声催马前行。 马儿昂首嘶鸣了一声,撒开四蹄,跑向了雾气笼罩的道路前方。 这是一趟很奇妙的旅途。 从十八岁起,谢白城单独奔波在路上的机会并不少。 每到冰雪渐消的时候,他总会奔驰在返回衡都的路上。从越州出发一路向北,道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化,他的心情也渐渐被期待所充盈。 在漫长旅途的尽头,有属于他自己的家,有他爱的人在静静地等待他。 现在,他又一次行走在返回衡都的道路上了。只不过不是冰雪消融的初春,而是霜风渐紧的深秋。 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化,那种离家越来越近的熟悉感再次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道路,村落,旷野,河流,落日,炊烟,行人,归客。 等他回到衡都的时候,衡都也一定依然是那个衡都,有着气势恢宏的高耸城墙,有着人喊马嘶的热闹景象,有着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市。 而他的家呢?他那个在银杏巷中安静而温馨的小家呢?他爱的那个人,难道不会在窗畔懒散地翻着一本书,在他进屋时抬起头来对他道一声“辛苦了”吗?他爱的那个人,难道不会坐在东胜楼里,一个人静静喝着一壶淡酒,见他上楼来,便笑着对他遥遥举杯吗? 他爱的那个人,怎么可能不在衡都等着他呢?在他十七岁的时候,那个人就亲口的对他说过啊! “我在衡都等你,你要来。” 他来了啊,无论多少次,无论多么远,他都义无反顾的,策马奔驰在路上,奔向衡都,奔向他爱的那个人身边啊。 怎么能有一方,失约呢? 他终究没能一口气撑到衡都。 在临近衡都的清河渡,他病倒了。 原本就没完全康复的身体和一直急着赶路、风餐露宿的辛苦,让他突然发起了高烧。 这场病来得极为迅猛,无论他多么努力想挣扎着继续走完剩下的百多里路,他都没法支撑着自己起来。 好在晴云秋鹤跟在他身边,包下了镇上客栈最好的房间,为他延医问药,端茶递水,极为尽心竭力地照料着他。 他躺在床上,身体在一阵冷一阵热的交替中煎熬,神思却在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游离。 童年,少年,青年,不同人生阶段的场景在梦里交替出现,旋转,扭曲,似是而非。他梦到自己挥汗如雨的练剑,一下又一下地挥舞,同一个动作要练上一千次才能休息。他梦到自己和父亲争吵,父亲要他赶快应下一门合适的婚事,他却说什么都不要。他梦到自己爬上枝叶繁茂的大树,眺望着衡都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等一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他醒来前的最后一个梦境是在一片粉云般的海棠林里。一树一树的海棠花开得盛极,全是深深浅浅的粉,重重叠叠地堆砌着,在风里花瓣雪片似的飞舞,让人不由自主就迷了眼。 他的朋友们在身边热热闹闹地聚集,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喝酒,议论着江湖上的传闻,很有豪气的比试切磋。他坐在高处,一阵打着旋儿的春风兜头吹来,他低头躲了躲,再抬头时,伙伴们不知为何都跑远了。他赶紧起身想去追,可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他茫然而焦急地四下逡巡,但每一株繁茂的海棠树后面都是空荡荡的。 不对、不对、这不对!应该有个什么人在的……有个人应该出现在这里……应该在海棠树后,应该从海棠树后面转出来,远远地对着他微笑。 是谁?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在?他应该在的,他应该在这个场景里…… 他急迫地寻找,却什么也找不到,连伙伴们都不知何时消失了,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无措地看着漫天花瓣飞舞,旋转,纷落。 他蓦地睁开了眼睛。 陪在床边的秋鹤揉揉眼睛,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笑了:“哎呀我的公子,您总算是醒了!”他动作麻利地跳起来,用手背贴贴谢白城的额头,“诶,您这烧可算是退了!晴云熬粥呢,我给您端一碗去!” 他轻快地跑出了房间。 谢白城茫然地眨着眼睛,看着上方陌生的房顶,半晌记忆才渐渐复苏在他的脑海里。 他是在回衡都的途中。 他就快到了,这趟旅程的终点。 而刚才那个梦,那是他和谭玄初次相见时的情景啊。 那个应该出现在海棠树后的人,不就是谭玄吗? 应该从海棠树后转出来,一脸自信又从容地对他们微笑,抱着手臂悠哉地打着招呼。 他怎么……在梦里都消失了? 谢白城蓦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大病初愈的虚弱让他顿时眼前一黑,差点又头晕目眩地倒回去。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强行按下了这阵不适,重新睁开眼时,他就想明白了:谭玄一定没有死的。他要是真的不在……不在这个世上了,又怎么会不想方设法到梦里来看他呢?他不可能真的忍心就把他一人抛在这世上?连梦里,都不来见他一面? 这不可能的。 所以,他一定还活着。 秋鹤端了粥和小菜回来的时候,还担心谢白城会不会不愿吃,到时候该怎么好言相劝。却没想到,等他回来,公子早已披衣坐起,压根不要他劝一个字,自己就努力地把粥饭一口一口咽下去。 这让秋鹤很是松了一口气。人是铁,饭是钢,公子肯吃饭,身体康复起来就快。 毕竟,现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得替爷照顾好公子才行。要不然,爷非得托梦来骂他们不可! 待到身体基本康复,行动无虞之后,谢白城再也不愿多耽搁时间,立刻再度上马启程。 一天半之后,他们终于踏进了衡都地界,踏上了走了无数次的、通往屿湖山庄的路。
第111章 风景依旧。 这是不知道走过多少次的、熟悉无比的道路。 谢白城策马在前,秋鹤晴云紧跟在他后面,沿着衰草披离的山路一路前行。 屿湖山庄的大门逐渐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谢白城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然而到了近前,却被两个腰佩长刀的守门庄丁拦住了。 “什么人?来干什么的?”其中一人手按在刀柄上,很不客气地喝问。 谢白城愣了一下,勒住缰绳,沉声报出姓名,然而那两人却并未让出路来,发问那人依旧继续不依不饶地盘问他们来干什么。 看来屿湖山庄现在的守备严格了许多。 秋鹤气不服,催马上前,提高了声音嚷道:“我家公子你们都认不得了?以往来来回回从没见人敢拦过。” 守门的庄丁斜着眼睛看他:“如今是如今的规矩,这是庄主的吩咐,可不敢违背。” 秋鹤愣了愣,很气不忿地道:“庄主?哪个庄主?” 先前答话那人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道:“那自然是赵庄主了。”倒好像是他们没见识似的。 谢白城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他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稳住,挥手让秋鹤退下,对那二人温声道:“我来拜访齐掌事,便是通禀给赵庄主……也是一样的。就说是寒铁剑派谢白城来访。” 守门的庄丁道:“齐掌事?那对不住了,他不在……”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忽然从谢白城身上移开,投向他身后。 后面的来路上传来一阵飒沓的马蹄声,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阵马蹄声已经卷到了近旁,只听一根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地“啪”的一声,随即一个男声带着怒意响起:“你们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睛吗?谢公子也敢拦着?” 谢白城回过头,便见齐雨峰板着一张脸,眉宇间浮现着几许怒气,正蹙眉瞪视着那两个庄丁。 见是他来了,那二人自然不敢再加以阻拦,低眉顺眼地让开了道。 齐雨峰手执马鞭,对着谢白城一抱拳,满脸歉意道:“谢公子,没想到你会来……咱们进去说话。” 谢白城神色镇定地点点头,策马和齐雨峰一道进了大门。 待到向前行了几十步出去,齐雨峰主动开口道:“幸好赵副庄主早上就出去了,要不然少不得还得见他一面,现下算是省去这麻烦了。” 谢白城侧目看了他一眼:“我听方才那二人说……他现在是庄主了?” 齐雨峰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尴尬神色,稍微干咳了一声才道:“唔……是,他现在是临时代行庄主之职,没法子,特殊时期,只能权且如此……唉,只是,你也看到了,现在庄里上上下下实在有些乱套……” 谢白城没有作声,他们绕开了屿湖山庄的正堂浩然堂,沿着湖边的小路一路向前,眼看前方明净堂依然如故地矗立在湖畔,谢白城蓦地一把握紧了缰绳,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地开口:“雨峰,你能不能……把事情的经过,都跟我说一说?” 周围的空气登时一窒。 稍过片刻,齐雨峰才闷着声音答了一个“嗯”字。 “乔青望现在潜逃了,下落不明。”走进明净堂后,这是齐雨峰说的第一句话。 明净堂里的陈设丝毫未变,谢白城穿过那些他非常熟悉的桌椅案几,走到窗边。 窗扇打开着,站在窗内,可以直接眺望到屿湖的浩渺烟波。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大半年前的那个雪夜,明净堂里温暖如春,他抖去披风上的一袭碎雪,就有人立刻为他奉来一杯暖茶。 随后一个少女叫嚷着掀开了门帘,也掀开了他们之后的那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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