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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北方的冬天总比南方要来得早,也更冷,所以他才会觉得这般寒意浸骨吗? 他终于走到了劲松园。 劲松园跟他印象中的样子几乎别无二致,只是他没料到,居然有一个人已经在园里。 是温容直。他没有穿平时的绯色官服,而是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背对着他,站在一座坟前。 谢白城愣了一下,温容直会在这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再想想,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他向温容直走过去,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靴底踩着砂石的细碎声响已经传了过去,温容直蓦然向他回过头来。 谢白城怔住了,半晌方微微弯了弯唇角:“温大人,好久不见,您居然蓄须了。” 在温容直的嘴唇上方,的确有两撇淡而稀疏的短须,显然留得时间并不长,还未成气候。 温容直神色淡然,轻轻点头:“是啊,前些日子去见了姐姐,她说我现在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该稳重些才好。” 谢白城有些惊讶,旋即又微笑:“哦?那可要恭贺温大人喜得麟儿了。” 温容直把目光转回去:“是个女孩儿。” “女孩子好,女孩子……”谢白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那新碑上铭着“时飞”二字,不由像是被烫着了眼睛,匆忙挪开视线到旁边,旁边那座坟茔虽旧些,但也看出修的时日不长,碑上刻的名字,却是蓝娇雪。 他未说完的话便有些干涸在唇舌间,过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地挤出来:“……会体贴人。” 并排的其实还有一座新坟,他却再不敢转过目光去看了,只僵硬地凝在刻着时飞名字的碑下,那里有刚焚完的纸灰,还有一坛酒,一个酒杯,并三碟小菜,都是时飞平时爱吃的。 “那天后来到事……你都知道了么?”温容直却忽然换了话题,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稳重。 谢白城缓缓点了点头:“刚才雨峰都跟我说了……常喜公公的事,陈溪云的事,乔青望在逃的事……” 温容直叹了口气:“乔青望倒是很狡猾。他父亲明面上是说跟他断绝了关系,但其实暗地里还是在给他帮助。乔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除了白道上,见不得人处的枝枝节节也不少,很难捕捉到他们的踪迹。” 他顿了顿,再度移目看向谢白城,温和地一笑:“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是他干的,他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落网是迟早的事。” 谢白城没有答话,他的目光依然定在那堆纸灰和酒菜上,忽然想起来自己竟是完全空着手来的。 “谢公子,你……身体如何了?我听小齐说,你那一日吐了很多血,受了很重的内伤?” 谢白城闻声抬头,正触到温容直关切而又带着伤感的眼神。后者跟他对视,随即轻轻叹息了一声:“你清减了不少啊。” 谢白城微微笑了一下:“我好多了,没什么事。” 温容直却道:“事已至此,你……你要照顾好自己才行啊,要不然谭庄主他……” 谢白城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轻轻滑了一下。 立在时飞坟茔边的那块墓碑终于映入了他的眼帘。 仅仅是瞥见了上面的“谭玄”二字,他就仿佛被迎面看不见的拳头狠狠砸中了,眼前发黑,一阵晕眩袭来,他不得不暂时闭起眼睛,用力握紧双拳。 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让他心头清明亮起。他睁开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公子……”温容直有些忧心地叫了一声。 他愣愣地站着,没办法给出任何反应。 “你和谭庄主,毕竟是至交好友,他一定也是希望看到你好好的……” “我们不是什么好友。”他没等温容直的话说完就打断了。 温容直一下子收了声,他则转头看向了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我们是倾心相爱的伴侣……温大人,别人也就罢了,你跟他是打小的交情,何必要用什么至交好友,遮遮掩掩呢?” 温容直佯咳了一声,转开脸去,停了一会儿道:“是。不但我跟他是打小的交情,我跟你……也是少年时就认识的。唉,谢公子,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要替他照顾好自己,别让他担心啊。” 谢白城蓦地笑了起来。 温容直有些疑惑地扭头,他便道:“这真是巧了,那一日前两天,他给我的信里就有这句话呢,叫我要替他照顾好我自己……”他说着,转头再度看向墓碑,“我们那时,明明约好了两日后便见面……还有事情要见面详议……温大人,我实在没办法、实在没办法觉得这一切是真的!”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是颤抖起来。 温容直没有说话。沉默似乎是才最适合劲松园的。天地寂寥,风从山间漫来,摇晃着松柏枝叶发出浪涛般簌簌的声响。自然似乎对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都漠不关心,冷眼旁观;可有的时候,又像是用无比宽广的胸怀接纳所有,让每一个苦苦跋涉的生灵都能获得永久的安宁。 “……谢公子,节哀吧。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事情……事情终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你可要坚持住。” “温大人!”谢白城蓦然发声,扭头看向温容直。 温容直一愣,谢白城刚刚还写满了刻骨痛楚的脸,忽然变得坚定而又刚强。 “温大人,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他的声音沉稳而又冷静,“请你帮我安排,让我加入屿湖山庄。” 温容直怔了很久,他没料到谢白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记得,最初的时候谭玄很想邀请谢白城加入屿湖山庄,但谢白城总是推辞。后来谭玄就不怎么提了,再后来则是说,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 他现在却要加入屿湖山庄了。 温容直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好。” 过了片刻,他见谢白城还立着纹丝不动,便忍不住劝:“谢公子,天色不早了,咱们一道回去吧。” 谢白城却对他温文地一笑:“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待一会。” 温容直稍微犹豫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过身,踽踽走远了。 劲松园里终于只剩下了他自己。 谢白城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墓碑。 天色确实不知不觉渐晚了,红日西斜,晚风缱绻。 他伸出手,抚在了那块石碑上。 冰冷,坚硬。 真是的。明明谭玄脸庞的线条,有时候看起来也是刀刻斧凿般坚毅刚强,但那只是看起来,只要摸上去,依然是温暖的,柔软的。 会笑,会皱眉,会沉思,会生气。 会在睡着时松开常常蹙起的眉宇。 他有时候玩心起来,会看着他的睡脸,伸手试图轻轻抚平那眉宇间浅浅的皱纹。 谭玄会咕哝着,抓住他的手腕,然后顺势把他揽进怀里。 怎么就不见了呢? 换成这样一块硬邦邦冷冰冰,一点意思都没有破石头。 还有这小小的坟堆。 他明明个子那么高的一个人,怎么就躺在这么小的一个坟堆里?不会嫌挤吗?手脚能舒展开吗? 也不知什么人办的事,透着这么的不利落。 他怎么的也是一手建立了屿湖山庄的庄主啊! 不过,他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他自己也不怎么靠谱,居然空着手就来了。连想洒上一杯水酒都不可得。 “罢了……”他苦笑了一下,轻声地说,“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你有什么想吃的,记得到梦里告诉我,我给你做……”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旁边时飞的墓碑,同样伸手轻轻抚了抚,温声道:“小飞,温大人来看你了,你该是高兴的吧……白城哥下次来,带金丝肚脍给你。你和你师兄,一起好好的吧……” 他忽然想起,谭玄和时飞都是孤儿来着,所以对他们来说,在那个世界说不定比在这个世间能有更多温暖吧? 父母亲人,是不是可以相聚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就像突然被人在肚腹间狠狠砸了一拳。 一阵剧痛扭绞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由得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扶住墓碑弯下腰大口地喘着气。 谭玄这个笨蛋,当初说什么……说什么他送走了太多的家人,要他不能比他先死,一定送他…… 怎会以这样的方式一语成谶。 长风漫涌,拂动着地上的枯叶,摇晃着层叠的松枝。 一群乱鸦被惊起,扑扇着翅膀投向远山。 而远山无言,残阳如血流淌。
第113章 时间确实晚了,等他们赶到衡都,城门一定是已落了。齐雨峰便邀他在屿湖山庄暂住一晚,但谢白城谢绝了。他带着两个小厮,在山下找了间客栈投宿了。 第二日一早,他们一行三人回了衡都。 衡都的确一切如旧,繁华喧嚣,热闹非凡,人人都忙碌于自己的营生,充满了一种欣欣向荣的烟火气息。 谢白城本是想回家里拿些东西,温容直既然已经答应会想办法让他加入屿湖山庄,想来他会尽快去安排。待到正式宣布,他就理所当然要搬到屿湖山庄住了,总归要带些衣物和日常所用。但真的走到了银杏巷前,他却犹豫了,最终在巷口那棵高大沧桑的银杏树下勒住了马。 “你们……去帮我收拾些应季的衣服。自己也带两件。”他转头对秋鹤和晴云吩咐。两个人自不敢多问,老实答应下来,牵着马去了。 谢白城下了马,站在原地等着。 银杏巷虽然颇为幽静,但巷口因为接邻着大街,还是相当热闹的。以大银杏树为中心,四下里都是吆喝售卖各类货物的商贩,经过的行人也是络绎不绝。又正逢深秋,银杏树端的是一树灿灿的金黄,风一吹过,扇形的金色叶片就悠悠转转地落下,像是洒了一地积蓄了一年的阳光。 他想起来,当初选定买下银杏巷里的这间宅子,一个是为它距离东胜楼不远,又闹中取静,一个就是为了这棵蓬蓬勃勃的大银杏树,历久弥新,枝繁叶茂,看着便让人安心又欢喜。 他们在这棵大树下经过了多少回呢?远远望见它冠盖如倾,便知道家快到了。从一开始的雀跃欢喜,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往后,会变成什么呢? 他不欲再思,转而抬眼看向远处。 再往前,是一座桥,名曰春波桥,横跨黛河之上。桥面虽不甚宽阔,但也有人摆摊设点,甚至凭栏垂钓。 他又忽然想起,他刚到衡都的时候,谭玄给他在城里租了一处宅子暂居。那处宅子附近也有一座桥。 那一年入冬之后,衡都下了很大很大的一场雪,天地一片洁白清冷,犹如琉璃仙境。这是长于江南的他从来没见过的新鲜景象,不由新奇欢喜无比,衡都的民众大都猫在家里躲避雪后严寒,他却非要出去赏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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