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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山白的眉毛和睫毛结上了霜,他的鼻尖和耳角冻得通红,像被人掐紫了。他掀起眼皮,目中无神地看了小泥孩一眼,轻声道:“多谢。你拿回去吧。” “喂!大哥哥,你不要嫌弃我的草皮蓑衣,虽然它比不上你们名贵的狐裘,但是它很挡风!”小泥孩掀起草皮蓑衣,盖在了照山白的背上。 小泥孩靠近了说:“大哥哥,你要是冻死了,就没人给我糖吃了!” 小泥孩冻得浑身发抖,他见照山白跟丢了魂似的,趁照山白不注意,捏起盘子里的几个花生米,塞进了嘴里。 小泥孩自顾自地问道:“大哥哥,上面那个人为什么死了呀?” 照山白道:“因为他有罪。” 小泥孩继续道:“他死的好惨!噫,人都死透了,尸体还要被挂在城墙上,实在是惨!。很小的时候,我还有娘,那时候我娘说,人死了要入土为安,那他……会不会变成恶鬼呀。” 照山白淡淡道:“或许吧。” 小泥孩担心道:“那岂不是很可怕!大哥哥,他是你的朋友么?他已经死了,你跪在这里他也看不到了,万一他变成恶鬼,从上面下来的时候看到你,过来报复你怎么办呀!” 照山白垂眸道:“不会的。他不会变成恶鬼,他会回家。” 小泥孩看看周围避之无不及的人,疑惑道:“他还有家吗?为什么没人来看他?他还真的有亲人吗?” “有。”照山白为他倒了杯酒,不敬天地,敬故人,“我就是他的亲人,我会带他回家。” 史昌元年的雪下的比过往每一年的都要大,但是北风却不像从前那般凌冽。寒风掀起地上的雪粒子,酒水撒过的地方,落了几颗晶莹的冰珠子。 照山白在城门前守了一夜。 他准备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想带那个人回家。奈何事与愿违,廷尉的人要将桓秋宁的尸首带会诏狱复审,至于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谁也不清楚。 也许桓秋宁的尸体进了诏狱就会被一把火烧了,也许过几日就会面目全非,断胳膊断腿,也会今夜就会被扔到万坟冢,这些谁也无法预料。 死人无法说话,无法反抗,可他们却要撬开他的嘴,逼他在史书上替人背下那些个污点。 廷尉的人将桓秋宁的尸首带走的时候,照山白没有像那夜在宫门外一般发疯似的嘶吼,也没有像他跪在照府求照宴龛那般决绝,更没有在城北陋室发现那封信时那般歇斯底里。 他只是平静地目送桓秋宁离开,平静的如毫无波澜的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宫里的人说桓秋宁逼死了殷仁,他折磨殷仁,逼得殷仁绝食,活活把自己饿死了。 照山白不信,但是殷仁已经死了,桓秋宁也为此葬送了命,过去已经成了空口无凭的回忆录。这世上除了照山白,再也没有人会在乎真相。 那日之后,照山白把自己关在了城北陋室。 半个月后。 元宵佳节,火红的灯笼挂满了上京城,沉寂了半月的京城终于在烟火中热闹了起来。 长安路的尽头,一座枯藤缠绕的宅院依旧紧闭木门,独有寒鸦登门拜访,时不时的在老树的枝头上叫两声,撑撑场子。 夜里来了人,轻轻地扣了两下门。 陶思逢拎着食盒,在门外轻声唤了声:“中丞大人?今日恰逢元宵节,我给您带了份元宵,能否进屋一叙?” 许久过后,院子里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却依旧昏暗无光。 又过了许久,才来人开了门。 照山白面色憔悴,身形消瘦,他拎着一盏琉璃灯,轻轻地推开了门。 平日里一贯待人客气的照山白,如今见到陶思逢登门拜访,连句话没说,就转头走进了屋子。 无话可说。 如今他对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陶思逢四处打量,他站在老树下,向屋内望去。 千只骨架干枯的蝴蝶,在月色中平静地睡去。桌案上散落着墨香浓重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或潦草,或工整,只写了一句话。 照山白用极细的银钉把死去的蝴蝶钉在了墙上,蝴蝶身上的闪粉依旧绚丽,可它们的骨骼结了冰,肉|体已经干枯,灵魂也早已在夜色中安睡。 爱是脊椎中的一枚骨钉。 那一枚骨钉随着昼夜的轮转,时间的流逝,从脊椎刺进了骨髓,逼近心脏。 照山白拔出了那根插进骨髓的骨钉,用它留住了上千只蝴蝶。思故人,忆过往。他站在回忆与过去的分界线上,为一人留住了月色,留住了转瞬即逝的蝶,生出了藏满相思的茧。 陋室藏蝶,相思成茧。 见到孤独的守在陋室中的人,见到此景,陶思逢方才明白,照山白对那个人,用情至深。 既然彼此心知肚明,陶思逢便也不装了。他卸下伪装,卸下那张七窍玲珑的皮,坐在石桌旁。 自卑与矛盾的灵魂穿破皮肉,站在了夜色中,他对照山白道:“那一夜,我一直跟着你们,我还知道桓秋宁让你离开,但是你没走。宫门关闭之前,我看到你了。可我就想让他去死,所以我把你关在宫外,看你无计可施,让你只能去求你的父亲。相国大人怎么可能会救他,你又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那夜的无助与绝望涌上心头之时,照山白将酒壶狠狠地砸在地上,怒吼道:“出去!” 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他会哭会笑会生气,会因为看不透生死而崩溃,他的心也会疼。 可他觉得自己很可怜,如果不是陶思逢逼他,他还是只会把自己锁起来,让悲痛在心中郁结,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会做。 陶思逢见照山白失态,单手支腮,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照山白啊照山白,何必呢?你何必为了一个死人,跟你未来的舅兄置气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恨,可是我也有恨!” “为什么我要把我的妹妹嫁给你,为什么我宁可用命相抵,也要让她嫁进世家。因为我不想让她再受我受过的苦!” 陶思逢走了两步,捡起了地上的酒壶渣子,不疾不徐道:“照山白你知道吗,在上京城里,我最想和你成为朋友。因为我觉得你跟其他的世家纨绔子弟不一样,你是一个有心的人,你的心里能容下的我们这些从江北郡来的寒门子弟。我觉得我的妹妹只有嫁给你,她才能不在世家受到排挤,我想让她嫁给你,哪怕是做妾。你对她来说就是整个大徵最好的男人,值得她托付一生。你应该怨我吧,我只顾及到了自己,顾及到了妹妹,却没有问过你的意思。可是我如何能问你?你和那个人的流言蜚语在上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怕你们是真心的,我怕你为了他,退了与我妹妹的婚事,所以,我要至他于死地!” 照山白忍无可忍,他抓起一只毛笔,将陶思逢抵在了木门上,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后背。照山白咬牙道:“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从前照山白不明白桓秋宁为什么会因为恨而杀人,为什么会因为过去而丧心病狂。如今照山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恨,终于明白了桓秋宁的苦,他的痛,他的煎熬。 而他的恨与桓秋宁的恨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哈哈哈哈哈哈哈……”陶思逢抓着照山白的手臂,大笑道:“原来两袖清风,儒雅温润的照山白也会想杀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可真有本事,能把你拉下地狱!哦不对,应该是他有本事,能让你为了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愤怒在照山白的心里一点一点的堆积,他掰断了毛笔,抓着陶思逢的手,抠出了血。 “滚。”照山白愤怒至极,完全顾不得仪态。他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般的疼。他抓着陶思逢衣领,怒目切齿地骂道:“我让你滚!” “你狂什么?”陶思逢目眦尽裂,他瞪着双目,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你愿意看他演戏给你看,却不愿意听我说我的苦衷。他到死,都把你蒙在鼓里。他告诉过你吗?他是桓江城的儿子,桓秋宁!你知道吗!” 照山白忍无可忍,他冲着陶思逢的胸口猛踹一脚。他看着倒在地上丧心病狂地大笑的陶思逢,厉声道:“我再说一次,滚!” “他是桓秋宁啊,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你的!他对你只有虚情假意,他只想杀了你!你以为我跟着柳夜明这么些年,什么也查不出来吗?我查的清清楚楚,桓氏灭门的背后是先帝与你们照氏的交易。先帝给了你父亲相国之位,帮他解决掉桓氏,而你们照氏,帮他藏住一个秘密。具体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陶思逢咄咄逼人,唾沫星子乱飞,“是你们照氏害得他家破人亡,不得不沦落到满春楼出卖皮相求生,他就是恨你呀!他一边跟凌王缠绵悱恻,一边来勾搭你,照山白,你贱不贱啊!他这样对你,他死后,你还为了他伤心伤神?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闭嘴!”照山白抓住陶思逢的后颈,把他重重地摔在石桌上,“再说一个字,我真的会杀了你。” “疼疼……松手……”陶思逢疼的眼冒金星,他抱着头,满嘴求饶,“放过我……放开我!” 可当照山白松手之后,陶思逢后退了两步,却笑着继续辱骂。 照山白一脸鄙夷地擦着手上的血,静静地听他说。 陶思逢发完疯,便开始卖惨。他坐在地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说:“父亲死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直到,我在江北郡收到了柳家的推举书。我拿到推举书后,乡里乡亲的百姓凑钱给我租借了一辆马车,载着我和我妹妹到上京。我们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父老乡们对我们有再造之恩,这些恩情我得还,如果我不争气,只能做个芝麻小官,他们的恩情我这辈子永远也还不上。所以,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良心,为自己铺一条升官路。很可笑吧,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寒鸦惊飞。月光照在院子里,带着无尽的凉薄。食盒里的元宵已经结了冰,霜花开在瓷碗上,闪着荧光。 陶思逢叹息道:“照山白,我真的很羡慕你。” 照山白不想同他多说一个字,他面无表情道:“如今我人不人,鬼不鬼,有什么可羡慕的?” 陶思逢听罢,沉默了许久。月上枝头,树影暗暗,他仰头望着着天边明月,沉声道:“既是如此,那我羡慕的,便是曾经的你。” “也许我终其一生,努力一生甚至达不到你出生的高度,我恨老天爷让我成了一个命运多舛的平凡的人,也恨桓氏让我的父亲成了替罪羊,让我和妹妹成为了罪臣之子,恨我没有肆意生活的机会。但是认识你之后,我突然没那么恨了。因为我后知后觉,原来想你这样的天之骄子,过得也没那么幸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受够了苦日子,我必须得争气,为了闯出去,为了我的青云路,我愿意付出一切,尊严、良心、哪怕是我妹妹的幸福!什么代价都可以,我都愿意接受!我孤掷一掷没有退路,我就必须得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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