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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如释重负,松开了紧紧攥着碎瓷片的手。 照山白平静道:“我不会娶你的妹妹。我虽然不会娶她,但是不会不尊重她,正是因为我尊重她,才不会让她因为我,赔上自己一生的幸福。” “命运多舛是上天对你的不仁不义,而你,却把你的贪欲与执念施加在了别人身上。”照山白给他递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陶思逢,我不会把你施加在他身上的伤害千倍万倍的还在你的身上,因为他不曾把对照氏的恨发泄在我的身上。我要为了他,守住我的本心。” 陶思逢挑眉,笑道:“照山白,你真可笑。” “我是很可笑。”照山白深吸了一口气,他背对着月光,背影孤凉,“如你所说,我并不是如白玉一般无暇的人,也并非生来就光鲜亮丽的人,过去我浑浑噩噩,虽然活在阳光下,却没有影子。我会犯错,犯了错会改。但是有些事,有些人,我不认为是过错,我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照氏长辈十几年的教诲教会了照山白如何做人,如何为官,如何成为照氏的中流砥柱。而桓秋宁让他懂得了性、爱、与死亡。 他曾经避之不及,闭口不谈的诸多疑惑,桓秋宁一一教会了他。 照山白站在陋室中,向北望去,他看着上京城的灯火,仿佛身处流沙漩涡中,快要沉沦,快要窒息。 让他感到痛苦与无力的,不是眼前咄咄逼人的陶思逢,而是上京城繁华背后的汹涌的暗潮。 人终究不过是沙砾,即使看的明明白白,也只能任由漩涡吞噬一切,冷眼旁观或是歇斯底里,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他的困顿与挣扎,再无人能诉说。 陶思逢走之前,给了照山白一个绣着白鹤的荷包。 照山白握着荷包,迟迟没有鼓足打开它的勇气。他坐在桌案旁,提笔欲作诗,只字未写,泪水却打湿了宣纸。 许久之后,他收笔,坐在灯下打开了荷包。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竹香,荷包中有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还有一个钥匙。 字条上原本的字迹已经渗透进宣纸,模糊成了飘在纸上的浅灰色的雾。 而盖在原本已经淡掉模糊的字迹上的,是一句桓秋宁留下的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2] 从前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本是戏言,却成了照山白打开桓秋宁的心门的一把钥匙。从那一夜起,照山白再也没有对桓秋宁说过一句冰冷的话。 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捂热手中的冰块,握紧了怕化了,松开手又怕他会跑。 朱雀门宫变那夜,照山白不知道从此照氏一族会成为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也没想过。 他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张纸上的字迹,是他多年没有回信的知己所写。 这是南山客时隔六年的回信。 照山白去了。 他第一次有了想护住一个人的冲动。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去直面自己的内心,去反抗压在他身上十八年的苛训,第一次对他的父亲袒露了自己的本心。 从那一刻开始,他走在阳光下,有了自己的影子。 窗外依旧在下雪,落雪无声,悄悄地覆上了枝头。屋内没有生炉子,如屋外一般干冷。干枯的蝴蝶骨架上长了寒霜,像染了一层银色的细粉。 这间简陋空荡的屋子里,照山白能藏住的,只有身后冰冷的蝴蝶。 照山白小心翼翼地握着那张字条,他着那把钥匙,心道:“你忘了吗?你早就把这处私宅的钥匙给我了。从那日起,我便知晓了你的心意。只可惜,我还没来的对你讲,那年你在昭玄寺的菩提树上挂的那些信,就封存在你藏字条的木匣中。” “其实,我从未猜忌过你。从始至终,我只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出你的名字。”照山白捂着脸,缩成了一团,“如今信无寄处,人无归期。但我会一直等你。” “我会一直等你。” 照山白在宣纸上作了一句诗,连同那张皱皱巴巴的字条,一同放进了荷包中。 “春风不解相思苦,只愿寄信雪白头。”
第69章 曾许永远 史昌七年,立春。 荣王殷禅在郢州称帝,立国号为郢荣,将郢州定为国都郢都。 五年的时间,那位早已死在承恩九年的短命鬼荣王殷禅不仅死而复生,而且策反了干越刺史董明锐,联手激击退了驻扎在晋州,泸州的禁军,在大徵的东南部撕裂出了一道军事沟壑。 与此同时,叛贼郑卿远弃守常边郡,与在天州坚守了五年的红缨军汇合,封锁了天州通往上京的各大商路,独占西北部粮仓,重重地关上了天州与上京之间的大门。 大徵的西北和东南边境被两股势力撕开了两个口子,萧慎与旌梁虎视眈眈,永鄭帝不得不出兵讨伐叛贼。 然而他面对的用兵无人的局势比稷安帝在位时更加严峻,京中各大世家子弟服用“仙丹”,飘飘欲仙,四肢无力。 可怕的是,服用“仙丹”谋求长生不老的风气竟然传到了禁军中,禁军的将士脱盔卸甲,穿着轻薄的纱縠单衣,成日里求仙问道,日子一长,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军无将领,兵无战心。俞战俞败,非但没有收回失地,反而助长了逆贼的势气,让叛贼更加肆无忌惮。 朝堂之上,杜卫暴躁如雷,他想找人争辩,为战事出谋划策,可他环视四周,当年那些能与他争上一争,辩上一辩的老官员,要么解绶回乡,要么吊着一口气,卧病在床,要么坟头草都已经割了三茬了。 照宴龛因病解佩后,柳夜明总百揆,统领政务。没人能想到那只乡野村沟里出来的野狐狸,竟然能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柳夜明这个人只谋私利,在家国大事面前,他拿不出一点主意。 真正能站在沙盘面前,挪动旌旗,为老将军杜卫出谋划策的只有照山白。 他任御史中丞的五年,为御史台开辟了一条真正能监察百官的道路。从前那位清风霁月,待人温和的丞公子,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位为了大徵律法而活的铁面判官。 诏狱之中,无论获罪之人如何哭怨,何其悲惨,照山白从不会为之动容,只会铁脸无私地抛下一句:“有罪必罚,死罪必诛。” 他变成了一本活的大徵律法,这本律法不仅能用法护民,而且能站在沙盘前,指点江山,为身在边境殊死一战的将士,谋求一条最稳妥的退路。 面对焦头烂额的文武百官,他搀扶着一身烂病的老军师,出列道:“启禀陛下,臣以为荣王勾结董明锐叛变,从六年前他假死之日,便已经显露了端倪。他潜伏谋划六年,等到今日才出手,定然不单单是因为董明锐的投靠,他一定是把握了某一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就是他自立称帝的底气。” “不知中丞大人所言是何物?”柳夜明胖了两圈,如今挺着将军肚,走路都费事。 照山白回礼,道:“可能是物,也可能是人。” 殷玉斜倚在龙椅上,睡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会儿才刚醒。他漫不经心地扒着荔枝,问:“人?什么人,能给殷禅自立称帝的勇气?朕还没死呢,他以为这天底下就他一个人姓殷了么!” 百官跪地,惶恐道:“陛下息怒。” 杜卫的两鬓已经熬白了,他顶着殷玉的气,出列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琅苏。琅苏位置特殊,不仅仅是战略重地,而且是稳住大徵与旌梁关系的关键!一旦荣王攻下琅苏,在琅苏与旌梁权贵暗中交易,从中作祟,到那时,大徵的南部边境危已!大徵危已!” “琅苏不是你们杜氏发家的地方么?”殷玉干笑一声,语调微嘲,“杜卫,那是你们杜氏的地牌,你管不了?!” 他当然想管,那里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众亲族呢。可是管地得用人,得有兵啊! 眼下杜家军在晋州护着北部粮仓,一边要跟董明锐在干越养的两万大军抗衡,一边还要防着弘吉克部的黑鹰军,连能往琅苏调的兵都没有,一个也挤不出来。 “回陛下的话,犬子带兵在清江南岸守着,可是……可是荣王的大军足足有十万!十万哪!”杜卫长吁短叹,“守的了一时,却守不住一世啊!琅苏虽然富庶,但是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老臣祖上的家底已经掏空了,可杜家军还要吃饭啊!老臣恳请陛下救救琅苏,也给杜家军一条活路啊!” 苦不堪言! “要兵你就去征,朕准了。”殷玉缓步走下玉阶,懒兮兮地伸了个懒腰,不疾不徐,“你跟朕急有什么用,你想要什么,朕就命人拟一道圣旨,给你什么,如此还不够么?” 杜卫一怔:“……”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跟蠢货急眼! 这时,大殿之后,一位站在角落里的女将出列,厉声道:“臣愿意带兵支援琅苏,以解燃眉之急!” 诸位大臣随着殷玉的目光向后看去,一位女将身穿绛纱袍,头戴双尾鹖冠[1],一身孤冷,如寒梅傲雪。 有人瞧着女将的脸,瞧了半天才认出来她是谁,而后努着嘴,揶揄道:“原来是城门校尉逯燕啊,区区一个守城门的女将,也配挂帅出征?” 声罢,武官前列,常桀单膝跪地道:“陛下,臣请命与逯校尉一同出征,势必守住琅苏!” 杜卫急忙道:“万万不可,骁骑军乃骑兵精锐,如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京中暗潮汹涌,常将军理应留在京畿,护卫上京的安危!常将军,你要是风风光光地挂帅出征了,陛下的安危可怎么办啊?千万别本末倒置哪!” 杜卫虽然是太尉,可他手里头握着的兵,完全不听他的调遣。殷玉把禁军三大营的兵权死死地握在自己手里头,而殷玉又是个不靠谱的主,他不能拿大徵的命脉开玩笑。 眼下局势逯燕看的明白,她对常桀道:“不必。末将只需要三千骑兵,明日便可出发。” “三千?”杜卫出了一身汗,在心里暗暗道:“这真是去送死吧?光要身后名,不要命啦!” 杜卫急得出了一身汗,他不敢惊动圣上,只敢在一旁小声的嘀咕:“疯了疯了!军中那些臭鱼烂虾,毫无体魄,比那妖鬼还似弱柳扶风,这要是上了战场,还不是任由贼军的马蹄践踏,完了,全完了!” 常桀转身看着逯燕,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指责,全是担忧:“你可知荣王的十万大军此刻正驻扎在清江北岸,你可知泸州冀氏御敌不力,已经溃不成军。你可知你要支援琅苏,就必须横跨清江!你可知你此去,有多么危险!” 逯燕回应道:“末将知。” 常桀没管杜卫在一旁挺着将军肚喋喋不休,他只顾着劝逯燕,忧心地问道:“那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逯燕抬眸看着常桀,脱口而出:“因为总要有人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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