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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得亲手为另一个男人铺床叠被,端茶倒水。 自然是不甘心,自然是怨恨的! 乌苏木的呼吸声在车厢里均匀起伏。 焉瑾尘侧过眼,目光落在男人脸上。 蒙眼的布巾是他亲手换的。 他不能说一个不字,他要学会忍辱负重这四个字,他母妃还在乌苏木的手中,他的朝阳——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叫“二哥”的小公主,还等着他去救。 乌苏木说过,只要他安分,她们就会有好日子过。 “安分”,多么可笑的词。 焉瑾尘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在乌苏木的字典里,从来只有“理所当然”和“不容置喙”。 他的目光落在乌苏木的脖颈上。 小麦色的皮肤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健康的光泽,线条流畅而结实。 那里的皮肤下,是跳动的脉搏,是维系这个男人生命的要害。焉瑾尘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瞬间勒得他喘不过气。 只要两只手用力掐下去,用尽全力,不到半息的时间,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就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他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脑海里突然炸开无数声音。 “瑾尘!你身为皇子,岂能如此懦弱!”是太傅严厉的训斥,老人家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指着他的鼻子,“楚氏满门的血,难道你都忘了吗?” “孽子!朕白养你这么多年!”父皇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龙椅上的身影威严而失望,“楚家为你付出多少,你竟为了苟活,对仇人俯首帖耳?” 还有舅舅,那个总是笑着揉他头发的男人,此刻浑身是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楚氏的族人,那些曾经簇拥着他、高呼“二皇子千岁”的门客,一个个面目模糊,浑身是血,都在无声地指责他。 “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你忘了他是你的仇敌了吗?” “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密密麻麻,痛得他几乎要尖叫出来。 他抓住了头发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不是的……我没有爱他……我恨他……我恨不得他死……” 他不能拿母妃和朝阳的性命去赌。 乌苏木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男人心狠手辣,说一不二。 “不能……不能杀他……”焉瑾尘喃喃自语,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有滚烫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自己的软弱,讨厌自己的无能为力,更讨厌……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以前的焉瑾尘,就算是受伤流血,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可自从落在乌苏木手里,他的眼泪好像就变得格外廉价。 疼痛时会流,屈辱时会流,连这种被混乱的意识逼到绝境、进退两难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掉眼泪。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耳边响起。 焉瑾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更紧地抱在了怀里。 “做噩梦了?”乌苏木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别怕,我在。”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一样,那些嘈杂的指责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厢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和乌苏木平稳的心跳。 焉瑾尘浑身一僵,猛地用力推开男人,他慌乱地侧过身去,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痕。 难堪和羞愤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又在这个男人面前失态了。 又一次露出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乌苏木靠过去紧紧的和他贴在一起,从后面抱住他劲瘦的腰身,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和你分房的一个月里,你几乎每晚都做噩梦,我都听见了你说了什么。” “玉儿,我重新赋予你一个新的身份好不好?你不要当什么晋国的二皇子,等我们到了乌兰布统,你就可以拥有新的人生,待在我身边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生活。” “晋国你注定回不去,就算没有我,焉逸轩也容不下你,他的狠毒远高于我!”
第82章 新身份凤玉 车厢内的毡毯被两人的重量压出深陷的褶皱,乌苏木胸膛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渗过来,烫得焉瑾尘脊背发僵。 男人的呼吸喷在发顶,竟奇异地让他慌乱的心绪安定了些许。 “你……”焉瑾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细沙磨过,“你都听见了为什么还要留我在你身边?你不怕有朝一日我真的杀了你。” 他想起那些被冷汗浸透的深夜。 他总在哭喊中惊醒,浑身冰凉地坐至天明。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与噩梦对峙,却没想过隔壁始终有双耳朵,将他那些破碎的呓语、压抑的呜咽,全听了去。 羞耻感顺着尾椎骨爬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红。 他挣了挣,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乌苏木的下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你喊‘父皇母妃’,喊‘朝阳’,喊着要杀了我为所有人报仇…可你注定杀不了我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石子投进冰湖,在焉瑾尘心里砸开一圈圈涟漪。 他猛地偏过头,额角撞上男人坚硬的下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乌苏木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额角,掌心的薄茧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玉儿,等我们到了乌兰布统,我就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好不好,这样你就可以拥有新的人生,待在我身边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生活。” “新的身份?”焉瑾尘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乌苏木,你当我是可以随意改名换姓的物件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执过玉圭,批过奏折,如今却要为仇敌研墨铺床。 可即便如此,他身体里流淌着的血仍在提醒他是谁——是晋国的二皇子,是楚氏的外甥,是焉逸轩的眼中钉。 这些烙印刻在骨血里,岂是一句“新身份”就能抹去的? “不是物件。”乌苏木的声音沉了沉,圈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紧,“我是想让你活下去。” 乌苏木的声音混着车外的风声,竟有了几分难得的认真:“焉逸轩在你宫外埋了二十七个暗桩,朝阳的太傅是他的心腹,连你最信任的那个贴身侍卫宋言,早就被焉逸轩用他哥哥的性命要挟着倒戈了。这些,你真的不知道?” 焉瑾尘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也探查过为什么自己每一次都会精准的遇到危险。 他总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血脉亲情总能留几分余地,可乌苏木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剖开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又比他好多少,你留着我,不过是征服欲作祟,喜欢猫抓老鼠一样玩弄我罢了。”他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却仍要维持最后的骄傲。 “等你眼睛看得见了,发现你暂时感兴趣的容颜丑陋不堪,恶心到不愿看第二眼时,还不是要将我弃如敝履!” “我不会,我喜欢的从来都不只是你的脸。”乌苏木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焉瑾尘,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信?焉瑾尘想笑。 他怎么能信一个毁了他家国、害他毁了容貌、将他囚于身下的仇敌?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五年时间乌苏木没有在他的世界里空缺! 那些碎片般的关心救助,像毒藤一样缠上他的心脏,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挣脱不得。 “乌兰布统……”他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带着异域的苍茫,“那里真的很美吗?” “美。”乌苏木的声音柔和下来,“春天开金莲花,夏天能看到天鹅湖,秋天的白桦林像烧起来一样。我们可以住毡房,养一群羊,你要是喜欢,还能养几匹好马。” 他描述的画面太过鲜活,像一幅铺展开的画卷,在焉瑾尘眼前缓缓展开。 没有奏折,没有算计,没有血腥的厮杀,只有蓝天白云,风吹草低。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自由,却让他心头一阵发慌。 “我是晋国皇子。”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能……” “你早不是了。”乌苏木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从焉逸轩篡改遗诏的那一刻起,从你在燕峡关被我掳走的那一刻起,那个高高在上的二皇子焉瑾尘,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重锤,狠狠砸在焉瑾尘的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乌苏木的手背上,滚烫的。 他一直不肯承认,一直抱着虚幻的希望,可乌苏木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 他确实回不去了,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早已为他备好了坟墓。 “那我是谁……”他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该是谁……” 乌苏木沉默了片刻,伸手将他转过来,让他面对面靠在自己怀里。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笨拙却温柔:“你以后就改名换姓叫凤玉,是梧桐城的城主,是我乌苏木的人。不用背负家国,不用记挂仇恨,只做你自己。” 焉瑾尘怔怔地看着他。 凤玉?梧桐城的城主? 乌苏木已经为他取好了名字?早就盘算好了一切? 他想推开他,想骂他无耻,想告诉他自己就算死,也不会做他的“凤玉”。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他真的太累了。 乌苏木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车厢外的风声渐渐平息,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单调而安稳,像一首漫长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焉瑾尘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靠在乌苏木怀里,听到男人在他耳边轻声说:“相信我,到了乌兰布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男人怀里缩了缩,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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