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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承宁不料李先生竟如此大方,得寸进丈,眨着桃花瓣似的眼睛,“我听说先生还有个弟弟,生得十分貌……” 美字还未说出口,李先生已迅速地起身,开门,立在门边朝季承宁微笑,俨然是在送客。 “哒。” 一滴墨从笔尖滴下。 李闻声落笔。 东方渐明。 卯正二刻,含元殿。 皇帝居上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那些,正在争论季承宁是否触犯国法,吠吠不止的官员们。 “臣以为,”礼部侍郎上步,恭恭敬敬道:“舞弊举子固然有错,然季承宁手段凶恶,竟敢动用陛下亲卫光天化日之下抓人,更何况,那些学生的功名还未被剥夺,季承宁就将他们扣押,将国法视为一纸空文,实在放肆!” “臣以为叶大人所言甚是,今日季承宁急于立功就敢抓有功名在身的学生,来日是不是就要上殿捉人了?陛下,舞弊之事的确要严查,但臣以为应先惩治季承宁。” “是,臣亦如此想。” “若不惩治季承宁,定然致使人心惶惶。” 附和声不绝于耳。 张瞻英闻言眼底通红,他生了场大病,瘦得都有些脱相了,一双深深陷入眼眶的双目恨恨地扫过应和之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正要上前,手臂处却觉一重。 他眼珠缓缓地转动。 同僚向他摇头。 话音未落,国子监祭酒陆积秀越众而出,“陛下,古人有言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轻吕卫司长虽有不妥处但那也是为了查明真相的无奈之举,更何况,只是审问而已,并未动刑,诸位大人太言过其实了。” “季承宁连小处的功夫都不愿意做,又如何行大事?”说话之人扫过陆积秀,忽地古怪一笑,“季承宁曾是国子监学生,难怪陆大人如此袒护,毕竟,小季大人算得上您的高徒啊。” 季琳淡淡开口,“说到沾亲带故,不敌叶大人与内侄亲近,据我所知,令侄尚在轻吕卫大狱中,难怪如此着急。” 说话之人脸登时涨得通红,旋即恼怒道:“哼,谁不知道季大人最爱重小季大人,大人今日辩驳群臣,无非是为私心而灭成律,季大人,你公私不分啊!” 季琳心平气和,“圣人忘情,我非圣人,自然有私心,不止我,列位上蹿下跳,难道不是因为家中有沾亲带故者尚在轻吕卫大狱内吗?” “你!” 皇帝抬手。 叶姓官员狠狠瞪了季琳一眼,不得已住口,低头道:“臣失仪。” 皇帝静默。 他抬眼,扫过屏息以待圣裁的官员们。 满心算计,各怀鬼胎。 季承宁之前虽已经将计划和盘托出,但闹出的动静之大,远远超过皇帝的预期。 他是故意的吗? 皇帝冷冷地想。 故意激起纷纷物议,让此事无法悄无声息地被粉饰过去,裹挟人言,令九五之尊都不得不顺其心意。 然而,然而,他扫过一张张急切的、惶恐的、利欲熏心的脸,皇帝不由得冷笑了声。 皇帝沉声道:“季承宁行事虽有酷烈之处,然兹事体大,非如此不能靖风气,朕今日不妨将话讲明白,科举舞弊,无论牵涉谁,国法在上,朕皆不会容情!” 尘埃落定。 语毕,翰林院掌院学士率先下拜,“陛下圣明!” 含元殿登时黑压压跪下大半,“陛下圣明——” 方才还在理政的官员悻悻住口,只得随声附和。 面色却难看无比。 连陛下都这样说了,此事定然不能像从前那般善了!有人牙咬得嘎吱作响,季承宁,季承宁当真……该死! 散朝后,皇帝反复将季承宁送来的奏疏看了几遍,而后道:“宣季承宁入宫。” 他语气平淡,不喜不怒。 秦悯忙命人出宫传召。 九丘殿官员泄露题目,皇帝闭目养神,脑子转得飞快,此事关乎内宫,若彻查,必牵连甚广,若不彻查,事已至此,人言可畏,就连天子为了千秋万载后的英明都要仔细斟酌。 季承宁来得很快。 自从上次他闹着要辞官之后,这还是君臣二人第一次见面。 青年人躬身下拜,清越的声音在御书房响起,“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回神,这才注意到季承宁不知何时已跪在不远处。 他扬扬手,“起来罢。” 季承宁起身,垂首站在原地。 他身量颀长,即便低着头,腰身还是一点都不打弯,笔直得像把被千锤百炼过的利剑。 皇帝忍不住眯了下眼。 若放在从前,季承宁已快步上前,到他面前圣上长圣上短地撒娇卖乖了。 他不喜欢季承宁这副模样。 他不缺诤臣直臣,也无意再多一个。 他淡淡地开口,“季卿,你的奏疏朕看过了,其中仿佛牵涉到了九丘殿?” “是,陛下。” 季承宁在奏疏中用词也很谨慎,毕竟他的手还没长到能伸进宫里,没有皇帝的允许,他无法接着查下去。 而是否要继续追查,则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季承宁心跳有些加快。 所以他已经竭尽全力地想让皇帝看见舞弊事关重大,全天下的士子都盯着陛下的所作所为,试图籍此,给皇帝压力。 他知道此举大逆不道。 他更知道,哪怕如此,皇帝要力排众议将科举舞弊压下,他无可奈何。 这种事事都在别人掌控之中的感觉令他难受非常。 可哪怕他以后有幸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也还是会被——季承宁精神一震。 我在想什么? “那你以为,应该怎么办呢?” 季承宁深吸一口气。 皇帝只当他紧张,眼中闪过一抹满意。 他定了定心神,回答:“陛下早朝时说过,舞弊无论牵涉谁,都要严惩不贷,臣本惴惴不安,但闻得圣训醍醐灌顶,臣不该顾惜己身而误大事,臣以为,应当彻查。” 明明是季承宁想要彻查,却说成了是他的意思。 皇帝似笑非笑地望着季承宁。 后者依旧垂首。 他看不清季承宁的表情。 后者亦然。 但季承宁能感受到皇帝冰冷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 一点地一点地,收紧。 “倘若,这份奏折朕留中不发,你会怎么做?”皇帝饶有兴味地问。 季承宁道:“无论陛下做什么,臣都无有异议。” 皇帝笑了声。 他发现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越来越像永宁侯。 越来越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毫不犹豫转身而去的永宁侯。 目光下移,落到青年绷紧的嘴唇上。 皇帝移开视线。 “你说的有理,”半晌,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应当彻查。” 季承宁还没来得及谢恩,就听皇帝继续道:“只不过,九丘殿不同与宫外,你行事躁急,恐会酿成大错,之后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季承宁倏地抬头,“陛下!” 君臣二人的面孔遥遥相对。 一张冷静,一张失态。 皇帝享受着季承宁的失态。 他带着几分重新掌握局面的愉悦,望向面前这个既好用,又偶尔让主人头疼的利刃,他道:“你许久未见你姑姑了,贵妃很想念你。” 季承宁将想说的生生咽了回去。 皇帝高高在上地欣赏着他的表情,不容置喙地命令道:“去吧,去见见你姑姑。” “……是。” …… 季承宁回府时已入夜。 他这段时间忙于公事,一连几天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难得今天能够早早歇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神志清醒无比,身体却困倦,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觉有睡意。 至半夜,细雨漓漓。 雨落屋檐,击声宛若玉鸣。 季承宁烦躁地以手遮眼。 雨腥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但很快,就被另一种馥郁的、甜蜜的香味取代了。 是阿洛在点香? 季承宁心说。 旋即精神一震。 不对。 这香味分明是那天晚上的……! 他猛地回头,一只幽冷的手却抢先盖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温柔地,轻轻往下一划。 轻而易举地将他拉入古怪诡异,受制于人,又分外旖旎的幻梦中。 “承宁。” 恶鬼,或者说,梦妖轻轻喟叹。 吐息黏腻地拂过他的后颈。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老婆晚安。
第56章 “只要能让世子觉得舒服,…… 唇瓣亲昵地落在后颈,他满意地感受到季承宁肌肉在发颤。 或是出于紧张,或是,出于厌恶。 恶鬼垂眸,于男人而言纤长浓密得过分的眼睫轻颤,半遮半掩住,淡色双眸中流转的暗光。 他在季承宁耳畔轻笑着低语,“世子,好想念我。” 一回生二回熟,季承宁知此人身手绝佳,又无要他命的打算,至少目下看来,没有,干脆强迫自己放松躺着。 果不其然,在发现季承宁没有抗拒自己后,环住他腰身的手臂稍微放松。 一缕湿漉漉的发蹭过季承宁的脖颈。 冰冷又柔滑,与蛛丝无异。 季承宁顺手拂去长发,嗤笑了声,“谁会想念被鬼压床的感觉?真有那样的疯子,本世子倒想见一见。” 恶鬼将头埋入他的颈窝。 冰凉的面具与温热的肌肤紧密贴合,季承宁余光瞥过,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张华美狞丽的鬼面。 “是吗?”缠绵却阴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而后唇瓣开阖,若有点黏腻的水音荡漾,他不等对方回答,一只修长的手已灵活地探入亵衣下摆。 深入。 季承宁的身体陡地绷紧。 柔软湿润的话音令耳道都在震颤,恶鬼喟叹了声,“您真的,很想念我。” 皮革手套与丝织帕子的触感有些微妙的相似,切身体会之下,却又,完全不同。 春雨如丝,轻巧无声地落下。 濡湿一片天地。 …… 季承宁躺在枕上,乱发如云,胸口犹在激烈起伏。 他一手半掩面,透过指缝,可见细白上笼罩着层湿润的红,另一只手则搭在身侧,将将抬起,不知是想环住近在咫尺的人的手臂,还是想将其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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