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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碰,落入掌中的并非雪片,而是根根,细密滑腻的丝。 什么……? 他怔怔地想。 雪白的天地遽然巨震,一道裂隙被生生扯出,幽深,晦暗。 他好像被什么呓语煽动着、蛊惑着缓缓上前。 他低头。 一对幽绿的淡色眼睛倏然亮起,贪婪而痴惘地注视着他。 趋利避害的本能叫他猛地后退。 季承宁突然意识到,包裹住整个世界的不是大雪。 是,蛛丝! 他一下睁开眼。 天光渐明。 季承宁似还陷在梦中未醒,迟滞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尚在卧房,一切皆无异常。 唯有异兽錾金香炉中,还在悠悠地向外吐着安神暖香。 季承宁使劲按了按眉心。 “世子。” 一道柔和好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季承宁精神一震,“阿杳!”他掀开被子,兴冲冲地正要下床,旋即忽地想到了什么,身体一僵,“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崔杳道:“好。” 声音轻轻柔柔,和煦得好似春风沐面。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昨夜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有关?季承宁忽然想到。 而后一愣。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将纷繁的想法抛之脑后。 季承宁更衣洗漱后,推开门正看见崔杳立于廊下。 身影修长,衣袍颜色虽深,却映得他肌肤愈发洁白,几乎如同一把玉骨扇。 听到声响,崔杳抬头望向他,清丽的眼眸中含着溶溶笑意。 季承宁愣了几息,抓着扇骨的手一下收紧。 随后,又慢慢放开。 他明明欢喜,却故意板起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越过崔杳而去。 崔杳眼中的笑意凝了须臾。 季承宁余光瞥去。 表妹好不解,面上掠过抹无措,不明白自己做出了什么要受到如此冷待。 “世子?”他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有些茫然,还有点微不可查的委屈,唯独没有恼怒。 面团似的,是任他搓扁揉圆的软和性子。 季承宁再板不住脸,一把拉住崔杳的衣袖,哼道:“阿杳是大忙人,数日不见,连封手书都没有,我派人送去那么多信笺,都杳无音讯。” 崔杳原本耷拉着的眼睛一下亮了。 而后马上意识到什么,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看着季承宁。 这话倒是真的。 季承宁抽不出时间去崔宅,但委实写了好几封信,有长有短,并从李先生那顺来的孤本等物派人送去,但表妹殊无回应。 弄得季承宁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崔宅的位置。 “事务实在繁杂,”崔杳低眉顺眼地认错,“让世子惦念了。” 季承宁嗤笑,“谁惦念你个没良心的?” 语毕,转身就走。 崔杳扬了下唇。 他语调依旧柔和,“世子若是不喜欢,日后崔家的产业,我交给管事的打理便是。” 饶是季承宁这样得寸进丈的人听得耳后都发烫,他猛地转头,对上崔杳茫然又清润的眼睛一下什么冷言冷语都说不出了,最终只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样好的性子,本世子真怕你被人欺负了去。” 季承宁初识崔杳只觉此人性情绵里藏针,熟识后才觉得他性格软得毫无锋芒,在某些方面,更可谓毫无底线。 “有世子爱护,”崔杳上步,跟上季承宁,“谁敢欺负我?” 季承宁这才满意,扬起下颌,得意洋洋地哼了声。 二人一道乘车去官署。 …… 此刻,内宫。 魏朝立国近二百年,而今的洛京皇城乃是在先朝帝都的基础上营建,自建成之日起,便常有宫人说皇宫内鬼影飘摇,夜中常见黑魆魆的人形闪烁。 阴云密布,往来的宫人匆匆走过长久空置的殿宇。 “你听,”有个小太监猛地打了个寒颤,“是不是有人在哭?” 同伴被吓得一缩,骂道:“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鬼,快走快走!” 他口中虽道不信,脚步却越来越急。 方才说话的小太监更害怕,忙跟上去。 二人一路小跑,逃似地离开了。 风动,木叶簌簌作响。 久久无人修缮描金的匾额早已褪色,隐隐可见灰蒙蒙的兴庆宫三字。 兴庆宫庭院内,衰草萋萋,几与人膝同高,只在原本是路的地方被踏出了一条小径,草枝横斜。 “干爹!”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破败的宫室内传出。 若被方才吓了一跳的小太监听见定要大惊失色,原来不是鬼,而是,人。 “干爹,儿子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求求干爹看在九岁入宫就跟着您的份上,您绕过儿子这一次,儿子下半生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老的恩情!” 秦悯盯着面前的小太监,面上闪过一丝不忍。 “干爹!”太监见秦悯有所动容,一下扑倒秦悯脚边,紧紧地抱着他的靴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求您救救儿子。” 秦悯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那太监的头发。 其他几个被缚的太监见事似乎有所转机,都唔唔地叫了起来。 几个护卫为难地看着秦悯。 秦悯轻飘飘地抬起手。 护卫们会意,立刻将那涕泗横流的太监一把按住,利落地捆住双臂,“干……唔!” 秦悯抽过一道绳子,满面怜悯,“好孩子,要怪只能怪你们八字轻,命中无福,”随着他温和的话音,绳索被一圈一圈地缠到那太监的脖子上,小太监双目圆瞪,青筋鼓胀得快要爆开,“有命赚银子,没命消受,好孩子,去吧。” 他松手。 一个护卫接过绳索,双手狠狠向外一扯。 “嘎巴——” 颈骨被生生扯断。 小太监双腿踢蹬了不过两三秒,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就软趴趴地倒下了。 秦悯遮住了他死不瞑目的眼睛,“好孩子,我一定多给你烧几卷往生经。” 眼皮被阖上。 还活着的几个太监目眦欲裂,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 秦悯叹息,“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吧。” 他点点头。 护卫得令,断骨之声不绝于耳。 “抬出宫化了。”秦悯将手帕随手盖在方才苦苦哀求他的小太监脸上,面上的温情瞬间烟消云散,他冷声对毕恭毕敬站在旁侧的管事太监们道:“你们看清楚,背主忘恩私自行事,就是这样的下场。” “奴婢等谨受教诲——” …… 九丘殿学士参与泄题的事情处理得飞快,不知是皇帝雷厉风行,下定决心要扫除毒瘤,还是,想匆匆处理完此事,将影响降低到最小。 “九丘殿学士萧勉、虞子誉、侯岩柏、桑青利欲熏心,买通太监泄露备选策题,礼部侍郎席景行借官职之便假公济私高价出卖策卷,科举乃朝廷大政,竟为这等小人破坏,致使四海大骇,人心动荡,虽万死不足以平义愤,着削去官职,明正典刑,一切家产充公,家中凡十五岁以上亲眷一律发往西北为奴,礼部尚书未尽到监督之责,罚俸一年。凡参与舞弊的考生十年内不许参加科举。” 不多日,政令通过邸报明发天下。 “至于新的会试,”一个学士打扮拿手按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则定在十日之后,由圣上亲自出题。” “好!”话音未落,茶楼里已是喝彩声一片。 “有陛下坐镇,我看谁还敢舞弊!” 话音未落,在楼上吃茶的一个举子忍不住嗤笑了声,被人看见了,忙拿茶杯掩唇。 同桌人告诫似地看他一眼,而后朝楼下笑道:“先生,我听闻有位姓季的大人在其中立了大功,邸报上有没有说,他受了什么封赏?” “是啊,”有人接口,“我有参加会试的亲戚,他说那日季大人如神兵天降,抓起舞弊的考生来那叫一个铁面无私,威风凛凛,他怎么样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那文生大约是眼睛不太好,将脸都要贴在邸报上了,一面看,一面道:“不要嚷不要嚷,啊,找着了,轻吕卫有功,凡参与搜查、审案者皆擢升一级,赏银五百两。”时下一个七品官一年的俸禄也才二百两,更何况,于这些往日都被家中视为不可救药纨绔子弟的护卫们,这笔赏赐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用。 “季大人呢?” “轻吕卫司长季承宁事前不禀报上司,恣意行事,有失官体,事后毫无悔意,念在其有功,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以观后效。” 此言既出,原本热闹的茶楼登时静了片刻。 方才说话的举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正要开口,被身边人一把拉住,“做什么?” 他恨恨道:“我为他不值。” 朝廷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不畏权势,办事干练的官员,竟,竟毫无赏赐? 若非季承宁出头,他们已经被迫接受那他们心知肚明不公平的结果了,科举关乎一生,他们对季承宁之感激可想而知,听到这个结果,又如何不觉得失望? 连旁观者都如此愤慨,不知当局者该多么难熬。 然而,与所有人想的都不同。 季承宁倒没躲在房中生闷气,而是独自去了大昭观。 他轻车熟路,不必道童指引,自己七转八转,径自进入一个小小的寮房中。 “嘎吱——” 门开了。 正在勉力拿笔的人立刻抬头,见是季承宁,紧张的神情一下就放松了。 “小侯爷。”他要起身。 季承宁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按了回去。 见他面带愧色,季承宁笑眯眯道:“坐着吧,你现在是纸糊的,若是不慎撕裂了伤处,陈缄可不会放过我的。”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显然重伤未痊愈,然而脸色却很红润,先前面上萦绕着的死气已经消失不见。 此人正是在传闻中,早就尸骨无存的张毓怀。 “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季承宁顺手剥了个橘子,“你日后有什么打算,是想回家再度读书入仕,还是想做其他事情?”
第58章 “求姻缘。” 寮房中一时静默。 张毓怀盯着季承宁半晌,后者眸光清凌专注,毫无恶意,竟然,是认真的。 他蓦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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