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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舒屈指在他额上一弹,叹道:“谁让你总是不让人省心!” 君澜本想说事非得已,他也不愿他总担心自己,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来说这些话。 眼前着气氛松快了些,年舒又道:“你跟着池辛作砚,他对你好吗?” 君澜道:“师傅待我虽是严厉,却是尽心教授我,否则我不会有如今制砚成绩。” 天赋虽重要,但也须伯乐,沈虞没有想到当日为了断他科举路,随手指的人,却成为今日帮助他良多的人。 年舒道:“我听人说他名声不大好,三十几岁的人未曾娶妻,成日里浪荡在酒肆不着家。且他待砚工十分刻薄,时常克扣工钱,人人不喜与他往来。” 君澜辩驳道:“师傅平日里确是好酒,放荡不羁,但骨子里最是正直不过了。他克扣工钱是因工人们犯错,私底下却是另想了法子补上。只因他性格孤高,不愿攀交,是以砚场的其他管事才常常胡乱传罢了。” 年舒道:“你倒是了解他。” 君澜道:“起初我也不喜他,只怕他是授了外祖父的意故意刁难于我,可后来见他真心想教我制砚,才渐渐与他私下交往起来。相处久了,我发觉他那人只是不善言谈,待人却从无坏心。说起来,他还救了我一命。” “我素有咳疾,加之常年在砚场切石雕刻,尘粉入肺,自是更加严重。若不是他寻了偏方,日日在砚场替我煎服,我恐怕早不在人世。” 年舒道:“你病了难道家中不请大夫?” 君澜嘴角泛起嘲讽的弧度,讽刺道:“请了,参茸燕翅成日里补着,可病却一天重似一天。沈年舒,我并非傻,谁人想要我命,我如何不知?” 即便他不通医理,也知咳嗽需清热平喘,哪有拼了命似的往燥热里大补。是以,他借着喜爱制砚的名目,赖在砚场不回,让池辛另请了大夫来瞧。 即便这样,他还是病入肺腑,命不久矣。 “是我不好,没能护住你。” “不怪你,无论我在哪里,他都不会放过我”,君澜口中的“他”,他们都明白指的是谁,“只有我成为他需要的人,或许才有命活下来。就如我父母一样,我母亲替他挡煞,我父亲替他作砚,只有为他所用,他们才能安生,一旦失去无用,他们都死于非命。” 年舒有些许惊讶,年如的事他小时或许听说过,长大后稍加打听,再串联细节,自然清楚,只是他父亲的事,他连柳氏都未曾提过,他又从何而知。 君澜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曾有幸一堵外祖父奉上留下的作品,那切工刀痕,分明与我幼时见父亲刻砚相似。何况,”语音稍顿,他又道,“他的右手根本无法用刀,试问他怎么刻出那些砚台。” 沈虞来砚场指导工人,他亲眼瞧见他右手拿起刻刀仓皇间又换作左手,下意识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他的右手有问题。 之后的桩桩件件,不用多想,定是与他脱不了干系,“沈年舒,我只问你,当年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 这个问题困扰他太久了,他曾质问过沈年尧,可那人告诉他,他母子并未做过,是沈虞为了断了年曦对年如的念想才一把火烧死了她,宋文棠为救妻子一同葬身火海。 是以,沈虞绝不不会放过他。 年舒深吸一口气道:“那场火是白氏放的。” 君澜笑了,“我不信。” 年舒道:“你若不信,又何必问我,你既认定我父亲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又何必来问我真相?” 君澜狠狠别过头,“我问你,是因我不想听信他人一面之词,胡乱下判断。” 末了,他语意轻涩,缓缓道:“也因我还把你当做沈家最后能信之人。” “好!”,年舒沉声道,“你既信我,我便如实相告。那场火是谁放的,只因当事人已全部死绝,早已无从查起。但当日安置你的张老头却是白氏的人,他的死与白氏脱不了干系,我本想查证,可后来他的儿子亦失足落水溺死,至此全无线索。你细想,世上怎会有这般巧的事。当年,父亲欲在兄长与沈年尧之间择选家主,白氏利用你母亲与兄长旧情挑起争端,引得父子生嫌隙,并非没有可能。何况,父亲已经赶走你母亲,又需要你父亲为他做砚,他何必多生事端,杀人放火,引别人猜疑。” “他是你父亲,你自当为他开脱。” “他是生我育我之人,这一点无从更改。但自你来我身边,你细细想来,我一直视你如最亲之人,事事珍重而待,未有丝毫欺瞒。君澜,离开你多年不闻不问,实非我所愿。京中多年,我常常想你过得好不好,只要想到你孤身在这里挣扎,我便不敢懈怠,拼命让自己站得更高,获得更大的权利,才能带你走。” 他的声音带着懊悔与自责,“可是,我好像还是晚了。你如今对我冷漠,疏远,恼恨,一切是皆我咎由自取。或者说,取舍之间,我曾选择弃你不顾,是以你如今要弃了我,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不愿你被无端之人利用,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刃,被仇恨束缚,不得自在。” “不得自在?”君澜轻笑道,“我父母一生受沈虞愚弄,至死连个全尸也没有。至于我,要匍匐在他脚下才能勉强苟活,性命尚且堪忧,何谈自在?” 年舒一向是能言善辩的,连朝堂言官们的诘问他也能对答如流,可是面对君澜,他却一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道:“是我对不住你。” 君澜见他模样只觉心痛无比,他的年舒是何等骄傲冷峻的人,何时需在人面前卑微,“你无须内疚,错不在你。” 他站在白雪山间,要走他的青云路,而自己只能是目送他去到高台的陌路人。 “我且问你,当初你是否因为内疚,或者是想替你父亲赎罪,才对我照顾有加?” 年舒见他神情决然,急忙解释道:“起初或许是,但。。” 君澜决然打断道:“不必多说,过了这许久,我也不甚在意,你更不必为了这十年未曾照顾我而歉疚。当初便是利用,此时也谈不上情分。” 他尽力让开口的声音平缓而冷静,“沈年舒,当初沈家烦恼我是去是留之时,是我替你们下了决心。砒霜,是我自己饮下的。” “不只如此,从你我第一次相识,我已存了利用心思。那时我被扔在后院不闻不问,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沈家人,不论是出于仅有的善心,还是我对你有用处,你都会是助我留在沈家的人。只有留在这里,我才能查明父母死亡的真相。是以,我故意在你面前示弱,博你同情,终于,你救了我,把我带至身边。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你对我会那般爱护,说起来,这一点是我对不住你。” “这是你的真心话?” “当然。祠堂落水你不是已知我是哪种人了吗?”他望着年舒坦然道:“我出身市井,所知所学不过是为了‘生存’二字。不择手段,借势利用,睚眦必报,恶毒心狠,是我处世待人规则。是以,谁害我,害我父母,我必十倍偿还。” “沈年舒,你总说对不住我,那你可愿为我讨回公道,奉上你生养之人的性命?”
第43章 予命 君澜散了力气跌回榻上,蜷缩着因疼痛而颤抖起来的身体,想着年舒离开时的落寞神情,他剧烈咳嗽起来,刚吃下的药又呕了出来。 他定不会再理他了。 那些话还未说完,他已是后悔极了,他待他这样好,他却如此逼他,逼他用亲人的血来平息他的不忿,可是,他若不这样做,又怎能断了自己心中那不堪的念想。 沈年舒,你可知我对你。。 “何苦这样?”月露奔到他身边哭道,“你是生生不要自己的性命了吗?” 性命,君澜擦着唇边的药汁,待他做完要做之事,这条命不要也罢。“姐姐不必担心,我一时半会还不会死,我还要给你找户好人家,才能安心。” 月露瞧他笑得妖异惊心,只觉阵阵不安。 随后的日子,年舒不曾再来,君澜却一日比一日好得快,药按时吃,诊按时看,该同丫鬟们说笑便说笑,与平常无异,但月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心中满是忧郁,却又不知该对何人诉说。 年舒忍着不去看他,只唤了星郎来问,星郎道:“外伤基本已愈,精神也好,只人消瘦些,许是吃得少些的缘故。” 年舒皱了眉,“若不爱吃这些饭食,换个师傅来做。” 星郎道:“若是少爷你去看看他,小少爷定会好好吃饭。” 年舒叹道:“眼下他生我的气,且他问我的话,我尚不能给他答复,是以我还不能去见他。” 星郎忍不住道:“他是盼着你去的。” 年舒道:“我知道。” 他何尝不想见他,虽然每天忙着诗茶会的事,可稍微闲下来,脑子里全是那日他强装冷硬的倔强模样,眼里呛着泪水,逼自己说出冷心冷情的话。 其实,他是怎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恨命运不公,却从未抱怨,只是尽力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年舒生气的是,他怎么敢每次都把自己放在生死边缘徘徊,砒霜,冰湖,坠崖,甚至这次杖刑,他的目的都达成了,但竟是以损耗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这么胡来,并不第一次。 若是他再放任,总有一天他会真的丢了性命。 暂时抛开这个恼人的混蛋,年舒又道:“我让你去查的事,可有眉目?” 星郎道:“矿上账目确有不对。出矿多余的佣金,尽数流向天京。” 年舒思忖道:“原来如此。我竟没料到,我这个一向稳妥的父亲竟会这般大胆。” 星郎道:“少爷还有何事吩咐?” 年舒道:“暂且不必,你替我看着君澜几日。” 星郎深知君澜在他主子心中的位置,郑重道:“是。” 诗茶会这日,年舒一早来接君澜。 君澜正坐在桌边,被月露哄着吃些粥,再吃药。 乍见之下,君澜有些惊慌,不敢拿眼看他,年舒却似无事发生一般,问他道:“可吃完了?” 君澜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胸口似压了一块大石,这时见他已是全然忘记的模样,登时恼了,自然不给他好脸色:“没有,年舒舅舅贵脚踏贱地,可是对侄儿有事吩咐?” 年舒也不急,“吃完了,跟我去一个地方。” 君澜赌气道:“我不去。” 年舒道:“你若是想凭自己讨回公道,就跟我走。” 君澜思量片刻,“也不必耽搁,我们即刻就走。” 月露惊呼:“昨夜已没吃什么,这会儿再不吃怎么吃药。” 君澜道:“直接喝了便是。” 月露道:“一会子该胃疼了。” 年舒见二人争执不下,于是吩咐月露道:“你去把药端来,再替小少爷准备一件出门见客的澜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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