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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露应是,自去了。 年舒拉他坐下,“是我喂你,还是自己吃?” 君澜扁扁嘴,妥协了:“自己吃。” 年舒嘴角擒着一丝笑,“那我瞧着。” 君澜端起碗猛喝起来,吃得急了,难免会呛着,年舒替他拍着背,君澜咳嗽着推开他的手,负气道:“不要你管。” 年舒道:“拿自己身体和我赌气,并无意思。” 咳嗽间,君澜偷偷看他,他脸上依旧清风徐缓,万事不扰己心的淡然表情,反观自己却急赤白脸,忒没意思,想到这里,他的心反倒静下来,道:“我不想吃了,没有胃口。” 月露此时拿了衣服进来,她身后跟着星郎。 年舒对他道:“端上来。” 星郎立时端着一只青色瓷盏放至桌上,君澜有些好奇瞧了瞧,只见盏中盛满玉白凝脂,最上薄薄盖了一层桂花蜜。 月露好奇道:“四少爷,这是什么?” 年舒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普通蒸牛乳,只不过添了蜜香,君澜会喜欢。” 他拿起勺子舀了,递到君澜嘴边,“你尝尝。” 星郎道:“小少爷,这可是少爷早起亲自替你做的,你若是不吃,可真是可惜了。” 君澜万万没料到这是他亲手所做,不由软了声音道:“这又何必。” 年舒柔声哄道:“听星郎说你近日不大吃东西,我想着你大病初愈,粥食定是吃腻味了,所以做了这个。牛乳既补身子,也好消化。你吃些可好?” 君澜听他这般温言软语,只好乖乖点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吃起来。 年舒见他吃得欢喜,终于放下心来。 月露听见年舒竟然亲自为君澜下厨,又眼见着二人似有和好的模样,心中颇不是滋味。 星郎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出去。 她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他退出房门。 “星郎哥哥,四少爷这是何意?” 星郎回头看她一眼道:“我们做奴才的,服侍主子自然是第一位,何必将心思花到自己不该管的地方。” “你也瞧出来了,对吗?” “少爷从来没有那样的心思,你别和那起子俗人一般胡思乱想,引来些闲言碎语,给他们徒添烦恼。” “如今他是没有,可若有一天他明白了呢,谁也不能保证将来的事。若那一天到来,你的主子或许可以全身而退,那小少爷呢,等着他的将是无尽的侮辱、唾骂,甚至连性命也保不住。” “月露,你多虑了,”那个雪夜,当他见着他的少爷疯了一般往山崖下爬时,他已知道,他此生绝不舍得君澜受半丝伤害,“少爷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屋内,君澜吃完了牛乳,转进里间去换袍子。穿好衣服,正唤人来系腰带,却不想和身后的年舒撞了个满怀。 忙不迭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鼻尖却全是他身上沉水香的干净清冽,心里忽然慌得很,连抬头看他的勇气也没有。 年舒道:“我帮你。” 说着从衣架上抽出一条金色云纹锦带环在他腰上,“倒是称你这身白地金丝花叶纹的衣裳。” 熟稔的语气,轻柔的动作,混着屋中的苏合香,奇异地凝成一股五光十色的暖雾包裹着君澜,他贪婪地吸食着,不安又欣喜。 年舒半蹲着身子,抬头望着他:“确是长高了,从前我蹲着,就能看见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只太瘦了些。没有关系,以后会好起来的。” 替他扣好领上的一颗盘纽,“你那日问我,能不能奉上亲人之血,平你心中之恨?我的回答是,不能。” 果然,他还是选择沈家,选择沈虞。 君澜失望地移开眼,不料,下一刻,年舒却郑重说道,“但我愿奉上我之性命,换你心安释怀。” 他拿起他的手摊开,将自己的手置于他掌心,“从今日起,沈年舒的命便是宋君澜的。你若让我生,我便生;你若让我死,我便死,绝无怨言。” 以我之命,抵沈家欠你之债。 眼中一阵热辣,一颗心似被涨得满满的,君澜颤抖着嘴唇唤道:“沈年舒,这是为何?” 为何要把命给我,你是不是也对我。。 年舒握紧他的手,展颜而笑,“宋君澜,你要拿好了。”
第44章 文仕 马车之上,二人并肩而坐,君澜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年舒道:“不妨猜猜。” 君澜道:“诗茶会。” 年舒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君澜撇过脸去,“是星郎常说你在干什么,我并非刻意打听你的事。” 年舒并不揭穿,岔开话题道:“我带你赴宴,一则让你见见世面,这些年你只知在砚场作砚,并不擅长交际,这点咱们今后要补上;二则是有人想见见你。” 君澜疑惑不解,年舒道:“你已见过他了。” 略作思量,君澜已知是谁。 为了办好这次宴会,年舒特意向沈虞借了温泉别院。此时正值暮春,望遂山飞瀑穿云,松翠峰郁,满山绯色荼蘼坠在深深浅浅绿丛之中,仅是“秀丽”二字已形容不了。 马车到山门时,星郎已候在那处,年舒道:“可派了车接送客人?” 星郎道:“已安排妥当。周先生等一批学士已上山了。” “好。” 两人换了轻简的马车往山上行,君澜寻思,在云州城中能称周先生的,只有常在北静禅院讲经学的周铮大儒了。此人祖籍云州,后经科举入翰林,官至中书省,后致仕归来办了乡学,在云州及周边的州府广收学子,是以他在这一带学者仕子中威望极高。 他为何要聚集诸多文人学者在此? 行至院门,已有一位褐色锦衣侍从在门口迎接,这人已上了年岁,眉宇间略有风霜,留着髯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与睿智。他绝非一般仆从,君澜从未见过,想是年舒从京城带来的。 果然,他对君澜道:“这是宋理宋先生,在京城中随我行走在外,打点身边事务。” 转头又对宋理示下道:“来见过小少爷。” 宋理见是年舒亲自带他来,顿时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给小少爷见安。” 君澜忙扶他起来,“大人不必多礼。” 宋理连连摆手称不敢,退后等年舒示下:“贵人可到了?” 宋理道:“已在听涛云阙了。” 年舒有些意外,他竟如此早到,可见十分重视此事,“你安排好前面的茶宴,切不可怠慢了。我去请了他来。” 听涛云阙风景如旧,层层叠叠的温泉池氤氲着水汽,池边立着桃花树上还有未开尽的花,偶有几朵花瓣随风散落在水面,为静潭碧水平添一份旖旎。 “之遥,没想到你家还有这处神仙地方,若不是父皇催我回京,我真想在这儿住上一两月,那该是怎样的逍遥自在!” 池上云亭的薄纱纬帐处走出个人来,年舒见他立刻行礼道:“下官见过淮王殿下。” 君澜亦赶紧随之行礼:“草民宋君澜见过淮王殿下。” 果然是他,他不似那日在砚墨会上那般低调,一身银灰水纹缂丝澜袍,上锈四爪金蟒,束发带金冠,腰系青玉金丝腰带,脚蹬云靴,周身尽显皇家贵气。 王爷,仕子,今年又是三年一次的科举,他们的用心,君澜已然猜了个七八分。 “你我之间,不必这些虚礼,”他扶了年舒,又看了看君澜,笑道:“今日总算再见到这位小师傅了。” 君澜心中一动,微微抬眼看他,赵瑢凑到他身边:“免礼吧,你做的‘鱼戏莲叶间’,母后很是喜欢,自七公主病逝后,她已许久未曾这般开怀,我真真要谢你才是。” 君澜不敢居功,低了眉眼道:“草民劣作能入皇后娘娘的眼,是草民天大的福分,何敢言谢?” 赵瑢见他谦虚有礼,很是满意:“之遥,你这个侄儿很是不错。那日我在砚墨会上便知他比那些徒有虚名的老花头好多了。” 年舒道:“王爷夸奖了,他还有许多要学之处。” 赵瑢轻笑:“之遥总是这般谦虚。” 他与二人一同往亭阁走去,那里设了锦榻茶位,三人落座,已有丫鬟备了茶送来。 年舒挥手吩咐她下去,对赵瑢道:“还是我来烹茶吧。” 赵瑢道:“看来今日我有福了。” 炉中星火跳跃,茶釜之内泉水汩汩而动,年舒勺了茶叶,用银碾子细细碾着,“王爷,今年的科举之革或可定下了?” 赵瑢瞧了君澜一眼,后者欲起身退下,不料他却道:“你不必离去,原就是为了你,他才想到了这处。” 君澜只好静静听他们说下去,赵瑢道:“今年科举,除了文武两科,圣上打算再开工科一门。” 年舒将茶粉放入水中,对君澜耐心解释:“你当知我朝科举取仕只取三甲,剩余未中之仕则要等三年之后才能再考。近年来,未考中者多有数年未中,仍坚持继续再考之人。他们其中有人虽看似执着,但实则未必适合作文论政,若是在这一条路上执着,未免太过浪费时间。” 赵瑢道:“不适作文,或有其余才能为朝廷所用。父皇曾说,取仕不应只有一途。未进三甲之人,其中不乏其它才能,若是都不取,着实浪费。是以父皇今年打算在三甲之外,再以算、画、建造、水利四类归于工科之下,落榜之人自愿择一类,进入工部、户部各司造研学做事,一年后考核得评优秀者,则正式留用各司造。” 茶釜里的水沸腾起来,翠绿游弋散开,登时茶香四溢,年舒盛了一盏递给赵瑢,“王爷请。” 盛给君澜的一盏,他又另加一些褐色粉末,赵瑢好奇道:“之遥,澜儿这杯与我的有何不同?” 君澜听他如此亲昵唤自己,很是不是,“舅舅加的可是紫苏粉?” 年舒笑道:“的确,你身子虚弱,‘苏雪香潭’这茶偏寒凉,加点紫苏暖胃。” 赵瑢听他如是说,也伸过杯盏,“本王也要。” 年舒无奈,只好依了他,饮了一口,他意味深长道:“果然不同。” 自顾着饮茶,年舒不想接话,赵瑢觉得无趣,复又说起科举之事,“这次会试,父皇有意让中书令谭申谭大人主持,近两年你在翰林颇有声誉,或可被点为副考官。” 年舒道:“一日未定之事,一日说不准。” 赵瑢道:“你总是这样谨慎。这一科,你若能参与主事,录取仕子后可挑些好的为你门生。” 年舒冷笑道:“天京城里高门世家甚多,仕子们未必会选我。“ 赵瑢道:“寒门的确不易,商贾出身始终让你被人诟病。“ 年舒朗然道:“我不在乎,我朝比我出身低微却封王列土的人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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