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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瑢随手拿起茶杯,一口饮尽,“与你谋事当真痛快。” 年舒举杯与他相碰,随后看着一旁小口喝水的君澜道:“其余事我并不担心,眼下只想着如何利用工科一事,为他谋一条出路。” 君澜望着他,年舒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他母亲从前待我甚好,他日后有了自己一方天地,也不算辜负了当初姐弟之情。” 赵瑢道:“凭他制砚的功夫,定不会被埋没。” 他们说了半晌,君澜大约明白沈年舒想利用科举改革给自己谋仕途之路,可有一点他不明白,“舅舅,即便工科可取落榜学子,但依旧要有功名,我却是白身一个,怎会有资格被录取?” 年舒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只要有进入的门道,我自有让你进去的法子。” 赵瑢对他笑道:“母后十分喜欢你雕刻的砚台,不若我为你引荐,若是有了母后的荐帖,别说工科,各司部还不仍由你选。” 骤听要见皇后娘娘凤颜,君澜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王爷说的可是真的?草民担心不识礼数恐冲撞了娘娘!” 赵瑢哈哈笑道:“这人甚是有趣,我很是喜欢!” “王爷莫要逗弄他,”年舒为他添了一些茶,笑道,“一切我已备妥,到时只需王爷一封荐信即可。” 赵瑢举杯朝他一笑,“之遥放心就是。” 三人饮过茶汤后,仆从引着他们去往“松月奉禅”。这里是别庄正院,并无温泉游乐之设,只用于设宴待客。因着今日来此的学士较多,年舒吩咐宋理并未按着往常一般正殿设席,而是借高低错落山势在庭院内海棠树下凿渠引水,渠内堆砌湖石假山,上铺莺草芳华,仙株名蕊,碧水浮板上盛满各色酒品佳肴,渠边人只需席地而坐,珍馐佳肴随流水而来,自取即可。 除此之外,院内还设了琴座,弈局,投壶,绘画,书法等席位,为的是志同道合之人相聚一处,谈天说地,各展所长。 是以,赵瑢一到此处,便见着海棠树下几人聚着喝酒,偶尔高声抒发心中诗意,几人在画席前围着案上的画作品评,几人在书案前挥毫,几人在树下弈棋,琴座上一人闭眼,一曲高山流水从指尖流泻而出。 “原以为江南仕子风雅,没想到东南之地也不遑多让。之遥,你办的这场流觞宴真是别致。” 年舒拱手道:“王爷过奖了。” 此时,周铮见他们进院,立即离席上前道:“沈大人来了。” 年舒立即拱手道:“周老师不必如此多礼。” 周铮见他跟在赵瑢后,且他又一身华贵,已知此人身份非凡,“这位贵人是?” 年舒即刻道:“淮王奉旨办事途径云州,碰巧得知今日有此盛会,便想与诸位一会。” 周铮听他如是说,忙跪下行礼:“周铮见过淮王,愿殿下千岁长安。” 赵瑢立时扶了他起身,客气道:“老先生免礼。” 年舒向赵瑢引荐道:“王爷,周先生乃云州大儒,开设私学,授课讲经,普及教化门生子弟,在这一带仕子中颇有威望。我也是周先生启蒙的。” 周铮连忙道:“沈大人谬赞。因老夫祖籍云州,致仕后闲来无事,也想为乡亲邻里做些事,才办了私学教孩子们识字。” 赵瑢感佩道:“先生高义。” 周铮哈哈笑着,招来仕子们向赵瑢行礼,众人一听他竟是淮王,纷纷惊喜,赶忙施展浑身才能以求引得他注意。一时拥着他去看他们才作的画,一时又捧来写的字请他指点,一时又让他破解棋局,甚至还有人想与他比试投壶。 赵瑢暗自里扯着年舒,让他救救自己,可那人只顾陪着自己的小侄儿说话,他心中气恼,但面上仍旧平易近人,温文尔雅,赢得众人一片赞誉。 “你真不去帮帮王爷?” “不去,是他自己个儿要树立好形象,以得众人投效,我去了岂不是坏事。” 好容易在流水边歇下,赵瑢捡了年舒身旁位置随意坐了,携了杯清酒与周铮喝着。众人见他豁达可亲,更加自在起来,觥筹之际,竟以鼓击之,琴音又起,遂歌舞起来。 周铮见之笑道:“王爷莫见怪,他们也是率性而为。” 赵瑢不以为意道:“随乐而舞,天性使然,有何怪罪之处?” 周铮连连点头:“王爷真乃性情中人。” 赵瑢指着那弹琴之人道:“他是谁?方才就见他一人在那处抚琴,不喜与人交谈。” 周铮道:“此人名叫宗丰恺,字久道,云州方安县人,是今年山南道乡试第一名。” 赵瑢眼前一亮,与年舒互视,周铮接着道:“此子早年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七岁时,送到我学堂来,自此启蒙直到现在。我见他天资聪颖,读书又肯吃苦,想着我那学堂必是委屈了他,想送他去更大的学院,谁料他竟不肯。原以为他是怕家境贫寒付不出学资,谁知他竟对我说,老师年迈,恐无人照顾,定要留下来。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实心孩子。” “最是难得是,这孩子不仅在著文上条理清晰,见事深刻,他还精通算学。说来这一点,我倒是不知他从何处学的,只知成百上千的算数顷刻可解,难不倒他。” 赵瑢沉吟不语,沈年舒道:“若是年下他上京赴试,可来晋阳侯府找我。” 说着他吩咐宋理前去取手信,周峥大喜招来宗丰恺细细交待,那人倒未见激动,从容与年舒道谢。 赵瑢在一旁暗自点头,对这人十分赞赏。 宴过三巡,赵瑢先离开了,年舒送了他出去,回来又与众人喝酒商议撰文之事,大家欣然接受。 众人饮酒作诗,畅论时事,山水间肆意而乐,痛快非常。 星河漫天,宴才散尽。 年舒安排仆从将客人一一送回房休息,自己则坐回院子里散酒气。君澜拾了些果子放在水晶盘里,端来递给他。 年舒拍拍他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君澜也不推辞,挨着他坐下。 流水里还浮着几盏绿蚁酒,君澜顺手拿过一杯,昂着脖子一口饮下,年舒眯着眼瞧他,带着三分薄醉看他,“你学会喝酒了?” 君澜握着酒杯,望着流水自假山流下,“从前刻砚乏累了,喝一口能提提神,后来长夜不能入眠,也喜欢自饮几杯助眠。” 年舒感慨他很会排解,“下次我睡不着时也试试。” 君澜笑道:“你一向心宽豁达,还有不能入眠之时?” “是人就会有烦恼,”年舒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闪烁着莹亮的星辰,“我也同样有做不到的事。” “澜儿,你问我的问题,我答了。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君澜知道他在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可离开云州他又能去哪里,跟他去到京城?那是他从未想过要踏足的地方,他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人,到了那里,他又要带起面具,去迎合新的人。 “沈年舒,除了作砚,我什么都不会。跟你去天京,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他虽不懂朝事,但也知年舒与淮王关系密切,他们必是要谋大事。若这个时候他跟他去了,会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我从不需要你帮我什么,我只想带你离开这里。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你想一辈子困在这里做个普普通通的砚工?你看这漫天的星辰,你可知云州以外的山河是多么壮丽,你可知天京城外的汴河上有多少船只往来?你可知那繁华处有多少机会可以成为人上人?” 想起方才那群仕子的快意纵情,君澜是羡慕的,可是正因见识了别人的才华,他才知自己的粗鄙与浅薄,明白沈虞夺走他的是什么,不予功名路,他只能同他父亲一般,成为最低等的手艺人。 “君澜,我筹谋许久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跟我走,离开沈家,去过新的生活。” 平静的心在他话语中泛起微澜,君澜不曾想过他这样的出身还能过出不一样的人生,他以为会在尘粉纷飞的砚场里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不想,他还可以选择,沈年舒尽心设法为他铺出了另一条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我与你无亲无故,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母亲? 他问的很轻很软,听在年舒耳中,他的心跳几乎快停了。说不清有什么模糊的念头自心底隐隐而生,他拼命想弄清那是什么,奈何,酒意袭来,他却怎么也抓那一瞬的悸动。 君澜没有等到他回答,回头,却见年舒闭了眼,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第45章 算计(一) 淮王离开云州的消息,年舒第一时间告知了沈虞。当然,他顺带禀明君澜制的砚台得了皇后娘娘青睐,是以他再压制他的才华已无可能。 “父亲,此次回京我想带上君澜,让他出去见识,对今后制砚也有助益。” 沈虞面上淡淡:“也罢,他终归是我沈家子弟,出去看看也好。” 年舒诧异他妥协如此之快,顿了顿道:“当然,他必不会忘记沈家对他的栽培。” 沈虞不想再谈此人,转而道:“眼下温泉别院的诗茶会在城中传得绘声绘色,都说这场宴会复魏晋风,展名仕流,你是费了心思的。” 茶宴上那些学子们作的诗词如今已流传了出去,尤其是宗丰恺那首《见望遂山》在文人中口口相传,引得他名声大躁。 “科举在即,此宴也是为我云州学子造声势。我朝学风一直以江南流派为首,东南沿海一带向来势弱,要不是圣上允许办私学,广施文章教化之惠,何能有今日局面。” 沈虞颔首,“你今日功成名就,能以己之力为家乡尽微薄之力,很是不错。对了,淮王已回京,我们又何时启程,莫要耽搁了你的婚期。“ 年舒笑道:“父亲放心,婚期定在八月,回程时间尚算充裕。何况,京中婚仪筹备已妥,再有舅父的人看顾,想来不会出甚差错。父亲母亲只管等着饮新妇的茶。” 沈虞闻言高兴,年舒又道:“说来也是儿子的错,前些日子忙着诗茶会,归来许久却没有陪父亲母亲好好说话。” “你忙正事,我和你母亲不会放在心上。” “父亲,大哥的伤势已好了许多,不若选了好日子,我们请了二叔三叔来,咱们一家子聚聚,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们,和弟弟妹妹们好好说话了。” “这个主意极好,刚好顾家那小子还在云州城,想与我家做石料生意,与我盘旋了大半月也不肯离去,正好一并请了来,我也同他谈谈这笔生意。” “母亲与二娘年纪大了,平日里也忙,嫂嫂又怀着身孕,不若这回就让柔妹妹帮着操办吧,一则她持重细心,必会办得妥帖;二则若是日后我与她成了亲,也不常归家,这回宴席也算是答谢了亲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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