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老者瞧着他怅然的模样道:“可是不舍?” 上风撩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摇头,“我总要凭自己的本事去外面看一看,何况我还要送他归家。” 多年前,他同池辛饮酒时,他曾告诉他,他的故乡在益州。 拍拍身上的包袱,君澜轻声道,“我这就带你回去。” 那个雨夜,他去义庄见到了池辛,他安静地躺在脏乱的草席上,他走近才见寸寸肌肤无一处好肉,鞭打的,火烙的,刀割的,伸手而触,指尖发疼。 他是这世上唯一不欠他宋君澜的人,最后却为他舍了命。 背着他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在雨夜里,他不能让他孤零零被扔进乱葬岗,被野兽啃食,死无全尸。 即便死在大雨中,他也心甘情愿。 再醒来,已在吴神医城外的针庐里,又是这老头救了他。 经历许多,他已不打算再回沈家,火化了池辛,他决定如刚学制砚那般,随他走遍名山大川,寻遍奇石,方不负他教的制砚本事。 “少喝些酒吧,老神仙!” “老头我都快七十岁了,还戒什么酒,反倒是你小子,不小心保养,当心活不到三十!” “到时再说吧,想那么多作甚!” “也罢,到了益州,我再为你配些药。” “多谢,不过爷爷你真不必送我。” “谁要送你,我顺道去看旧友罢了。” “爷爷,咱们去临镇换辆马车吧。” “老头我没钱。。” 山风送别,笛声响起,幽然散落在无尽云彩之间。
第59章 人非 今年天京城的初雪来的及早,未及十二月已下了数场大雪。 散了朝,年舒未来得及与同僚说上几句话,便被韩相招去了崇文阁议事。想必是为了雪灾的事,今日朝上,韩相上奏各州府急报,多地雪灾严重,尤以黄河以北的韦州、胜州、代州最为严重,灾民因无粮食及御寒衣物,冻死冻伤者无数,现已有灾民组织暴动,引得北境之地十分不安,圣上即命他主持赈灾事宜,于就近州府妥善安置灾民。 年舒如今掌着户部,赈灾一事他自当协助韩相筹谋。说来,灾情之初,他已得圣上之令自国库播出数十万赈灾银粮送往灾区,何以会闹到眼下的境况,自是贪腐二字。 朝廷出库的银两到州府地方能有一半,已是这些层层经手之人高抬贵手了。 进入阁内,除去韩相,仅有御史大夫谢尚怀及起居舍人宗丰恺二人。 这谢尚怀虽出自大顺四大世家之首谢家,却因主张寒贵相融,得圣上赏识,掌御史台监察之事,而宗丰恺七年前科举高中探花,入翰林院作校书郎,后协助太学编撰《崇孝文史》,颇得圣上赞赏,现已入了中书省做起居舍人,随侍陛下身侧,掌内书房录事。 两人官阶不高,却是陛下亲近之人。 年舒方明白,此次议事是圣上授命,看来借着赈灾,陛下想是要对贪腐积弊作些清理了。 果然,韩相细细问了他播出的赈灾款粮数目,又命他细查经手文书之人及各州府上报接收明细,并回报用处明细。 年舒一一应了,谢尚怀又列明当下需暗查的官员名单交韩相过目,他轻微点头,算是默许。 “相国此次打算亲自前往灾地?” 韩相点头,“户部需尽快就近再调粮救急,以安民心。本相会亲自前往,瞧瞧这些粮食州府官员们是如何分发。” 年舒道:“从冀州调粮,并不是难事,只是相国此去,动的是多人利益,怕是有危险。” 韩相摆手笑道:“我倒是不担心,圣上调遣了骁龙卫护我周全。可见,此回天子决心甚大。” 四人心中皆明,圣上怕是要为继任者清理沉珂旧弊了。 自三年前明慧皇后过世,圣上身体每况愈下,却迟迟不肯再立太子。废太子封西海王出东宫,居扬州行宫;丽贵妃之子裕王分封西南,居昆州;唯一留在天京城里不过是淮王和景王了。 景王一来年岁较小,二来生母位分不高,只是自小养在明慧皇后身边,才得了些圣上青睐。 如此以来,圣上属意谁是储君,众臣心中自是明了。 还好,淮王殿下从不私下结交大臣,亦不参与寒贵党争,只专心圣上交给他的差事,尤其皇后仙逝后,更是常常尽孝在皇帝身边,很得圣心。 “肃清贪腐,整理好天京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淮王殿下便可安心迎娶正妃了。” 宗丰恺不解道:“说来殿下已近而立之年,为何这般迟才迎娶正妃?” 谢尚怀道:“宗大人不知,咱们这位殿下自小主意正,非要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姑娘作正妻,是以现在才得一位侧妃,还是先皇后亲指的。” 宗丰恺笑道:“殿下的正妃确是需精心挑选。” 说到此,韩相也欣慰道:“好在如今也尘埃落定,骠骑大将军陈同桓之女在天京城中是颇负盛名的才女,”只是这陈氏虽为才女,但容貌不佳,是以多年来京中求娶之人甚少,他也知其中关窍,又道,“想来殿下也是满意,才会点头同意。” 说完他看向年舒道,“说来,柳公之女已另嫁他人多年,之遥难道不打算再在寻一门亲事。” 年舒怅然道:“相国不知,当年退亲表妹在京中遭人非议许久,明明是我之过,却让她承受屈辱,我心中着实有愧,是以不想再提婚娶之事。“ 韩相拍着他的肩道:“也不必如此,婚还是要成的。” 年舒不语,自与他退亲,柔娘一病两年,容色不在,加之年岁又大,遂无人再向侯府提亲,她成了天京贵女中被人奚落嘲笑的对象。后来,舅父外放青州,才为她寻了一门亲事。他曾派星郎前去探看,带回消息说她病已痊愈,与夫婿感情极好,已育有两子一女。 他心中愧疚稍减,又庆幸当年不曾娶她。 那时他已明心中感情,若仍坚持成婚,娶而不爱,她定会痛苦一生。 谢尚怀见气氛凝重,不免岔开话题,四人又絮絮说了些赈灾细节之处,直到掌灯时分才散去。 出了明孝门,一辆青盖坠金丝的马车停在雪地中,年舒已知谁在等他。 向身侧的宋理交待些事务,他上了车。 淮王赵瑢闭了眼,靠在天灰素云纹锦榻中养神。听见车内有些动静,才睁眼道:“怎会如此晚?” 年舒道:“韩相那脾性,议起事来总是忘了时辰。” 马车动了起来,赵瑢道,“可说了什么?” 年舒道,“他将亲去胜州,骁龙卫随侍。” 赵瑢肃穆起来,“父皇终是不再姑息那些蠹虫。” 年舒捻起几上的瓷杯,“殿下,我打算前去冀州安排调粮事宜,天京城中您需谨慎,有事可与宗丰恺商议。待赈灾一事落定,殿下便可安心成婚,我们多年筹谋亦能如愿。” 赵瑢叹道:“但愿此次借着整治赈灾贪腐,可将西海王一派彻底打压。” 年舒道:“殿下放心,且不说有韩相助您,此番而为更是圣上亦属意于您,为您扫清前路。” 赵瑢叹道:“之遥,你不懂。本王与皇兄虽同是母后的儿子,可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名分上本王已是低了一头。自他出生,父皇便给予厚望,立他为太子,亲自教导,若不是数次闹出好男风的丑事,败坏皇家名声,父皇又怎会弃他选我。本王隐忍蛰伏多年,才获得一丝机会,你当知这些年本王有多小心翼翼才得父皇如今信赖,可本王这位好哥哥却并未死心,虽居扬州仍联络旧部,为他复起经营筹划,且他在朝中周旋多年,势力颇大,就连你的本家似乎也与他背后势力有些牵连。之遥,那个位置一日未得到,本王如何能放心。” 年舒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忧,沈家这些年我大哥已逐步掌权,石矿买卖的收益尽数握在手中,没了父亲左右,西海王招兵买马的财路算是截停一支。何况,圣上指了陈将军的女儿给您,想必兵权上也是为您添一笔助力。” 赵瑢点头:“若不如此,本王怎会答应。” 年舒犹疑片刻道,“殿下当真放下了?” 赵瑢嗤笑道:“什么劳什子的事,有什么放不下的,她早就远嫁蜀地,本王何必惦念。这许多年不娶妻,倒不是为着她,不过是选不到合适的人罢了。” 他抬头看了年舒一眼,“倒是你,与晋阳侯府的事过了多年,你不打算再娶一门妻?据本王所知,天京城想为你说媒的人快排到城门口了,也不见你点头应允。之遥,本王劝你,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有的人放在心里怀念即可,留在身边反而不妙。” 年舒很想问他,他为了皇权,是不是也放弃珍藏于心的人,但这些年他气势渐成,再不是当初与他共谋天下的挚友,话语间再不能随意,“殿下,我只想找到他,是死是活,了却心中的念想。” “也罢,这事你自己瞧着办吧。只一件,门下侍中崔绍安欲与你结亲,他的小女儿崔窕亦是名门贵女,不比从前柳氏门第差,你应仔细考虑。” 中书省韩熙支持他,尚书省中户部、兵部、吏部皆有他的人,若是再得门下省助力,即便今后皇权更迭有变,他仍能掌握主动。 赵瑢举起茶杯,望着他道:“往事已矣,你当向前看。” 年舒轻声道:“待我从冀州归来,再作打算。” 赵瑢道:“也好。” 马车在沈府前停定,年舒下了车,已有小厮前来为他撑伞。 大片大片的雪花自乌沉的天空飘落,他抚落肩头的雪,不由想到那年雪地中,他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在漫天雪花中,身虽寒冷,但心中却安宁。 此时,同样的冰雪天地,他的君澜又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否也有人陪他共度寒冬。 七年了,他找了他七年。 最初在益州有了他的音信,待他赶到时,却与他错身而过。 后来他走遍北地、江南,甚至沿海,却再无他的消息。 前些日子,星郎传信,冀州出现“璧雍砚”,说是有人复制了前朝制砚高手胡吉三的瓷砚,他心中一喜,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杰作。 冀州,他定要亲自去。 晚上,他照旧歇在了书房,无需人伺候。七年前,他搬出沈家在天京的宅子,另寻了宅院居住。当年他执意退亲,等同背弃父母与沈家。那般境况下,本以为舅父也会为难他,没想到他犹豫许久还是点头同意。之后想来,定是母亲斡旋其中,他方才息事宁人。 后来,眼看着他出翰林,进吏部,掌户部,一点点成为天子近臣,舅父再不敢小觑他,反倒借着柔娘关系,让他为自己在官场上进益。 至于他多年未娶,更造就了情长的好名声,惹得京中贵女更想嫁他。 崔窕,淮王已为他又择了一门亲,他该如何是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7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