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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困扰了小七许久、几乎将他逼疯的蛊虫，竟然不过是随手可以拂去的尘埃。 姬无忌闻言，怔了怔。他显然也是没想到解除的方式竟是如此……轻易。他看着姬无为依旧紧绷的侧脸，看着小七躲在他身后那迷迷瞪瞪的眼神，心中苦涩。 沉默了片刻，姬无忌缓缓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厉的衣袍，目光郑重地看向姬无为，声音清晰： “无为，”他唤了儿子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以前……是父王不对。” 姬无为古怪地看着他。 姬无忌继续道：“我不该……因为自己过去的遭遇，就将怨气迁怒于你，对你疏于管教，动辄打骂。更不该……忽视你的感受，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姬无为护在身后的小七，眼中痛色更深：“尤其是……因为我的混账，连累了你娘亲，让你……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很多东西。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姬无为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道歉…… 他等这个道歉，等了太久，久到他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期望，久到他已经习惯了用恨意来武装自己。 可现在，这句话真的来了，却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释然或快意，反而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底某个早已结痂的脓包，恶心又痛苦。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该冷笑一声嘲讽他的虚伪，还是该…… 就在姬无为心乱如麻，僵立原地之时，被他护在身后的小七，却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看看一脸歉意的姬无忌，又看看一言不发的姬无为，下意识轻轻拽了拽姬无为背后的衣角，小声地，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无为……” 姬无为被他这一拽，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一把抓住小七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要将他往外拉。 “走了！”他的声音不耐烦，仔细听，又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啊？……”小七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目光依依不舍地黏在姬无忌身上，一步十回头，那眼神湿漉漉的，跟狗的区别就差叫出声了。 姬无为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头火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忍不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赔钱货！” 话一出口，看到小七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姬无为立刻就后悔了，心疼盖过了愤怒。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他只是……只是害怕，害怕这个笨蛋会再次重蹈覆辙，再次被伤害得体无完肤。 他猛地刹住脚步，紧紧攥住小七的手，像是怕他跑掉，姬无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浮现出深深疲惫的神情。 他转过头，不再看姬无忌，目光只落在小七脸上，声音干涩： “半个月。”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允许你……半个月见他一次。” 他感觉自己像那个牛郎织女里的王母娘娘。 姬无为被这个念头噎得顿了顿，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补充了后半句，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 “就一次，多一次都不行！听见没有？你给我有点出息，别那么掉价！上赶着倒贴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说完，他不再停留，几乎是半拖半拽着眼泪汪汪的小七，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内室里，再次只剩下姬无忌一人。 半个月……一次…… 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该知足的。 至少，他还有赎罪的机会。 至少，他还能见到他。
第79章 我有点饿了 半月之期，转瞬即至。 秋意渐浓，太液池畔的枫林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红，倒映在澄澈如镜的湖面上。池边那座承载了太多纠葛的望仙亭，已被能工巧匠精心修缮，焕然一新，朱漆栏杆光洁温润，再无半分旧日痕迹。 姬无忌早早便到了亭中。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缓而带着些许迟疑。 姬无忌倏然转身。 日光斜斜映入亭中，落在来人身上，刹那间，竟让姬无忌恍了神。 小七穿着一身极为华贵的云纹锦袍，是男子衣裳中最为精致繁复的款式，朱红色的底料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他头戴一顶精巧的累丝嵌宝金冠，正中一颗剔透的鸽血红宝石灼灼生辉。 他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不止一枚玉佩，有莹润的白玉环，有沉静的墨玉佩，还有几个小巧玲珑、说不出名目的金玉饰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越的叮铃声响。 他本就肤色极白，被这朱红宝饰一衬，更是欺霜赛雪。 那头银白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柔顺地垂在颊边，中和了过于华艳的衣饰可能带来的俗气，只余下令人屏息的是艳。 他站在那儿，身后是如火如荼的枫林与潋滟的湖光，整个人烨然若神人，不似尘世所有。 姬无忌一时看得痴了。他见过小七许多模样——破庙里脏兮兮的小可怜，暗卫营中冷硬的统领，床笫间卑微承欢的通房……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盛装，如此被精心娇养着的模样。 是了，定是无为那孩子，将他圈在宫中，怕他闷，便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砌到他面前，任他取用。 小七见姬无忌只是望着自己，久久不语，眼神深邃复杂，心中不由得一怯。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措地抚上腰间那块温润的白玉环，搓了搓边，声音轻轻的，不安道：“主子……是、是不是属下……穿得太过了？这些……都是陛下赏的……我、我这就摘了……” 说着，他便要动手去解那玉带。 “别摘。”姬无忌猛地回神，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手。触手微凉，是玉的温度，也是小七指尖的温度。他看着小七那双胆怯的眼睛，心头酸软成一片，放柔了声音问道：“你喜欢这样吗？” 小七抬起眼睫，偷偷觑了他一眼，见姬无忌眼中并无不悦，反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温柔，这才稍稍安心，老老实实地点头，唇角弯起一点小小的弧度，但不敢于张扬：“嗯。喜欢的。亮晶晶的，很好看。穿着也很舒服。” 万一主子想起来自己给他那两拳一脚，突然又恼了怎么办？他完全不会哄这么温柔的主子。 小七这边还在悄悄咽口水，姬无忌已经鼻子发酸，喉咙发痒，说不出话了。 他的小七，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幼时在破庙，饥寒交迫，一件完整的粗布衣都是奢望；跟了他之后，身份所限，常年不是暗卫的劲装便是素淡的常服，何曾有机会触碰这些华美之物？他就像一株在石缝中艰难求生的幼苗，偶尔得到一点点雨露阳光，便能兀自欢喜许久。 记忆中，小七曾对他描述过许多“想要的生活”。 最早的时候，他们蜷缩在漏风的破庙里，小七会靠在他身边，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用微弱的声音憧憬：“哥哥，我们以后也像戏文里的神仙那样，住在云彩上头，不愁吃穿，快活自在，好不好？” 傻东西，那不就是死了。 稍大一些，他读了几本侠客传记，眼里便燃起了火焰，扯着他的袖子说：“主子，等您以后不用这么累了，我们就去做逍遥江湖的大侠，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或者……或者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当隐士，自己种菜吃？” 笨蛋小七，进了宫门，想要踏出去，又何谈容易？ 再后来，他成了他的人，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贴近现实的卑微期盼。他会在他心情尚可时，小心翼翼地试探：“主子……属下能不能……一直陪着您？哪怕……只是个名分低微的妾……也好……” ……最愚蠢的人……明明是他姬无忌啊。 因为小七从未过过真正意义上的好日子，于是在他眼中，戏文里的神仙眷侣是好的，话本里的侠客隐士是好的，甚至深宅后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妾室身份，也是好的。 他像一只懵懂的小兽，贪婪地嗅着世间所有被称为幸福的气息，什么都想试一试，却从未真正想过，哪一种才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归宿。 而自己剥夺了他选择如何活着的权利，将他禁锢在自己划定的狭小世界里，还自以为给了他庇护，他甚至没有让他穿过很好的衣裳。 深吸一口气，姬无忌牵起小七的手，引着他坐在亭中铺了软垫的石凳上。 阳光透过雕花的亭檐，在小七华美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小七，什么都想试试。 因为在他贫瘠的生命里，任何一点不同于过往灰暗的色彩，都是遥不可及的美好。而自己，却从未真正正视过他的渴望，甚至吝于给予他选择的机会。 他亏欠他的，何止是情爱，是整个鲜活而恣意的人生。 “喜欢就好。”姬无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拉着小七的手，引他到亭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却并未落座，而是撩起衣摆，半跪在他身前。 这个举动让小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主子！您这是……” “别动。”姬无忌按住他的膝盖，目光沉静而郑重地望入他眼中，“小七，看着我。有些话，我欠了你很多年，今日必须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首先，我要向你道歉。为我过去的混账，为我的自以为是，为我带给你的所有伤害和屈辱。对不起。” 小七局促地扭紧了手指，眼神闪烁，试图避开这过于沉重的注视：“主子言重了……属下、属下从未觉得……” 这也太奇怪了。 “尤其是，”姬无忌打断他，语气愈发沉痛，“我要为我曾经说过的那些混账话道歉。我从未将你当作任何人的替身，从来没有。”他紧紧盯着小七，不容他逃避，“你是小七，是我从破庙里捡回来的小七，是独一无二的。那些怒火，那些失控……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无法面对过去的阴影，却迁怒于你。对不起。” 听到“替身”二字，小七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那段被刻意模糊的记忆似乎有松动的迹象，他猛地垂下头，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切断这个话题：“属下明白！主子不必再说了！属下都明白的！是属下愚钝，是属下总是惹主子生气，属下以后一定……” “小七！”姬无忌心痛地打断他的话语。 他看着眼前的人，即使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即使穿着最华贵的衣裳，戴着最奢华的珠宝，那刻入骨髓的卑微却依然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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