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无忌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那股骤然升起的怒火被无能为力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恨意淬骨的儿子，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钟粹宫雪地里，眼睁睁看着母妃被拖走而无能为力的自己。 报应。 都是报应。 姬无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姬无为，这个他曾经轻视、如今却掌握着他命的儿子，弯下了他从未轻易折过的腰。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臣……以往混账，亏欠你们母子太多……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只求陛下明示，臣如今……究竟该如何做？只要陛下开口，臣……拼尽残生，亦当竭力去改。” 他放下了所有身为父亲、身为摄政王的尊严，将自己放在了乞求者的位置。 姬无为并未看他，而是重新靠回椅背，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语气淡漠： “你怎么改都没用。”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窗棂，看向殿外那个身影，声音低沉下去： “要改的人……从来就不是你。” …… 回养心殿的路不长，姬无为牵着小七的手，沉默地走着。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一百七甩着尾巴，狼似的，慢悠悠跟在后面。 就在即将踏入宫门时，假山石后隐约传来两个太监压低的交谈声，像阴沟里老鼠的窸窣，却字字句句清晰地钻进耳中。 “……真真是狐媚子转世，一头白发，不祥之兆，竟也敢蛊惑圣心……” “可不是么，妖里妖气的，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陛下迷得五迷三道……毫无廉耻……” “陛下年纪尚轻，怕是受了他蒙蔽，这等妖孽留在宫中，啧啧啧……” 狐媚……子？他？蛊惑圣心……好吧确实有点，尤其是在外人看来。 小七的脚步因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而微微停顿，牵着他的姬无为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握在自己掌心里的手，瞬间变得冰凉，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少年天子的脸色瞬间覆上一层寒霜，不需要他下令，身后随侍的内侍立刻会意，带着两名侍卫绕到假山后，不过片刻，便将那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太监拖了出来，狠狠掼在帝面前的青石板上。 一百七立刻警觉，喉咙里发出低吼，兽瞳死死盯着那两个瘫软在地的太监，锋利的獠牙若隐若现，绕着他们缓缓踱步绕圈。 那两个太监早已魂飞魄散，裤裆处洇开深色的湿痕，腥臊气弥漫开来。他们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说不出来。 姬无为面无表情，扫过地上不堪入目的两人，然后转向身旁的小七： “你来处置。” 小七的身体骤然绷紧了。 他看着地上那两个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看着他们磕破的额头渗出的血迹，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习惯性退缩。 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垂下眼睫，避开姬无为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局促又为难： “还是……还是陛下来吧。” 他习惯了听从命令，习惯了隐藏在阴影里，习惯了将生杀予夺的权力交还给上位者。 让他杀人，让他执行任务，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这种站在明处，行使生杀予夺权柄的事情，却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 姬无为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催促，更也没有代替他下令，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掠过。一百七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低吼声愈发焦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其中一个太监或许是被这无声的压力彻底摧垮了心理防线，竟猛地抬起头，试图抓住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手脚并用地朝着小七爬去，涕泪纵横地哭喊道：“公子！公子饶命啊！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胡说了！求公子开恩！开恩……” 他试图去抱小七的腿。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碰到那华贵的朱红锦袍，蓄势待发的一百七已然扑了上去。 “咔嚓！” 一百七咬住了他试图抬起的手臂，巨大的头颅开始猛地甩动，伴随着令人心里发毛的骨裂声和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硬生生将那人拖拽出去数尺远，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另一个太监浑身一抽，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小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也没什么惊惧之色。 腥红的血溅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在他眼中，与洁白的雪花并无太大不同。 因为都很常见。 他甚至在心里有些不合时宜地走神，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地里捡到这只小狗时，它还是那么小、那么软绵绵的一团，冻得瑟瑟发抖，如今却已经长得这般凶猛矫健，护主时更是眼疾嘴快，毫不留情，真是好狗呀。 姬无为将小七那一瞬间的恍惚尽收眼底，他一把攥住小七的手腕，怒其不争： “走了！” 他不再看那地上的狼藉和惨叫，近乎粗暴地拽着小七，转身大步朝着养心殿走去。玄色的衣摆和朱红的袍角在秋风中纠缠拂动。 直到走出很远，姬无为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亦步亦趋的内侍怒道： “记得给它洗干净！嘴也要冲，别再弄得一身腥臊味！恶心恶心恶心死了！！！”
第82章 我成了！等等是太后 养心殿内，熏香袅袅，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秋日天光。 姬无为松开了攥着小七手腕的手，力道不轻，小七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惶恐地跪下请罪，或者瑟缩着后退，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垂着眼睫，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那圈红痕。 这孩子气性怎么这么大，小七心里弱弱地想。 姬无为没有立刻开口。 他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静静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摇曳的枯树。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小七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暴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明显生气了。 “为什么？” 姬无为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在锦衣卫衙署，你是统领‘七’。生杀予夺，令行禁止。那些桀骜不驯的亡命之徒，在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你的命令，无人敢违逆。你的规矩，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他一步步走近，逼紧。 “可为什么，一旦踏出那里，一旦面对他……或者面对我，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你就好像……没了骨头？” 姬无为在小七面前站定，微微俯身，逼近他的脸，那双与姬无忌极为相似的眸子，死死锁住小七想要躲闪的视线。 “嗯？告诉朕，娘亲。”他用了这个称呼，语气却没有任何亲昵，“为什么你可以对旁人那般锋利，那般威严，偏偏到了我们面前，就只剩下……卑微？” 小七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冰冷的殿柱，退无可退。他慌乱地垂下眼，不敢与姬无为对视，嘴唇翕动着，但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那只揉着手腕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里。 他能说什么？ 说那是二十年来刻入骨髓的习惯？说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本能？说在姬无忌面前，他早已习惯了将自己放在最低微的位置，习惯了承受一切，习惯了……不把自己当人看。 这些话，他如何能对自己的孩子说出口？ “说话。”姬无为的声音依旧平稳，压迫道，“朕在问你。” “……我……我不知道……”小七的声音细若蚊蚋，“属下……我……”他又习惯性地用回了那个自称，随即意识到不对，更加慌乱地改口，语无伦次，“我只是习惯了……主子他……” “习惯了？”姬无为打断他，“习惯了他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习惯了他的动辄打骂？还是习惯了自怨自艾自卑哀？” “不是的……主子他……他现在……”小七试图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都如此苍白无力。 “后来怎么了？现在他知道错了？现在他后悔了？”姬无为步步紧逼，铁了心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摇着尾巴凑上去，等着他偶尔施舍给你一点情爱，然后再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再次被他弃若敝履？你多大了？你心智是不成熟吗？你就喜欢把命和爱，甚至是你的自由统统托付给一个男人？！是不是？！” 姬无为似乎把自己说恼了：“朕不允许！朕不允许你再那样作贱你自己！你明不明白？！” 小七被他吼得浑身一颤，靠在殿柱上，侧头闭眼重复：“我没有……我没有作践自己……” “你没有？”姬无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复杂至极，有怒其不争，有心疼如绞，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沉郁，“好，那就算你没有。那朕告诉你，朕为什么不允许你和他在一起。” “不是因为朕恨他，也不是因为朕单纯地想将你留在身边。而是因为朕太了解你了，娘亲。”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悲凉： “只要朕松口，只要朕给你们机会，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倒贴回去。你会忘记他带给你的所有伤害，你会把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当作稀世珍宝，你会再次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你会变回那个只知道依附他、仰望他、没有自我、连痛都不敢喊一声的‘小七’。而他会怎么样？或许一开始会愧疚，会小心，但时间久了呢？当他习惯了你再次的温顺和卑微，当他觉得你已经彻底被他掌控，他骨子里那份理所当然的傲慢，会不会再次浮现？” 姬无为问他： “到那时，你怎么办？再死一次吗？娘亲，你告诉朕，你还有几条命可以这样挥霍？啊？” 小七僵住，姬无为的话语太刺耳了，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彻底刨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姬无为说的，很可能就是事实。 他就是那么没出息。 只要姬无忌稍微对他好一点，给他一点希望，他就会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抓住那点温暖，哪怕明知那温暖下面可能是更深的冰窟。 他控制不住自己那颗早已习惯了向姬无忌倾斜的心。 看着小七惨然无语的模样，姬无为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慢慢平息下去，重新变回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2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