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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扯扯柳春风的袖子,歪头悄声道:“咱走吧,这人有病。” 说罢,二人起身想撤,边撤柳春风边告辞:“小宗哥,我们先走了,不耽误你吃饭,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嘿!这又没到饭点儿!”吝小宗没说够,喊住二人,“怎么说走就走啊,你们不想知道凶手是谁了?” 闻言,花月与柳春风齐问: “谁?” “谁?” 吝小宗道:“凶手是谁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凶手不是谁。” “不是谁?”柳春风问。 吝小宗答道:“你俩得先排除吧?” “废话。”花月没好气。 吝小宗继续道:“白珍珠也得排除,一是人家有钱,没必要杀人。二是她虽是个女流之辈,可不干那暗箭伤人的事,以前有个财大气粗的客人骚扰厨娘,她直接剁了那人一只手,嘿,那血滋滋往外喷,溅了好几桌......” “说正事儿。”花月提醒他。 “说实话,凶手是死肥熊的可能性也很小,他属于有贼心没贼胆儿。梅大夫也不可能,那可是位活菩萨,她要成了杀人犯,那这世道就算完了。剩下的,”吝小宗掰着手指,“李先生两口子,黄四娘,万老头儿,这几个也不可能。” “这几个为何不可能?”柳春风不懂。 吝小宗一竖大拇指:“都是城里老户啊!” “......” “......” 花月与柳春风懒得跟他再废话一句,扭头就走。吝小宗则跟在他们身后不住嘴:“你们想想,祖宗八辈儿都是良民,就这一辈出杀人犯可能么?再说了,一个外乡妹子来到悬州没仨月,又是个哑巴,她能得罪谁?这仇八成不是在悬州结下的,三个月能结什么死仇?嘿!你们别走啊,听我说完......”
第162章 开花蒸饼铺 蒸饼店巴掌大的厨屋里,秦开花在捶面:“那姓吝的往我身上泼脏水了吧?” 吝小宗虽未指名道姓,可除去他认为不是凶手的人,就只剩下秦开花了。柳春风有些过意不去:“开花嫂,你都听见了?你别听他乱说......” “这还用听见?”秦开花冷笑,她放下擀面杖,用手通通通地砸面团,“那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你和花兄弟是官府的人,白马楼的人有钱有势,李先生一家子、万老头还有黄四娘都是有根有底的城里老户,这些人他都惹不起。除了这些,还剩下五个外来户是软柿子——梅大夫、老熊、左灵、绿蝉和我。绿蝉死了就别说了。老熊是你们的人,左灵是黄四娘的人,他打狗也得看主人,梅大夫他也不敢得罪,他老娘的病还指着梅大夫呢。这么算下来,在这整条巷子里,他连条狗都不敢惹,可不就剩下我们娘俩了?你们信不信?若死的是我们娘儿俩,他那盆脏水一准儿泼绿蝉身上。欺软怕硬的狗东西,”通!她抡起一把长刀,剁在面团上,吓得柳春风一哆嗦,“哼,我不怕他,谁让我们娘俩活不好啊我也让他活不成,大家一块儿死。” 柳春风听懂了,秦开花在骂吝小宗,也在警告他和花月,也是冲全天下叫板。她一个寡妇,独自拉扯孩子,尝遍了世间辛酸,所以她浑身是刺儿,逮谁扎谁,恨不得所有人见了她都绕道走,她随时都得拿出“大家一块儿死”的气势,才能在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魂混蛋世道上活下去。 因此,柳春风不怪她话说得难听,只想让她宽心:“嫂子,吝小宗无凭无据,我们根本不信他。我们来找你是因为我们怀疑凶手是在巷子里的人,想问问你,关于绿蝉你都了解些什么?有没有线索可以......” 秦开花不信一切善意。她没好气地打断道:“我能有啥线索?我都没和她说过话,我能有啥线索?”面不够用了,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扔,去拎面口袋,“你们不是抓凶手么?我知道凶手是谁。” “谁?”柳春风忙问。 “吝小宗呗。” “为何是他?” 口袋里的面不多了,秦开花把剩下的全倒进盆里,又将口袋折好,搁墙边的柜子上:“这巷子里数他最缺德,不是他能是谁?” “嫂子,你这不是赌气嘛。”柳春风道。 “谁赌气了?杀人的人缺德,那缺德的人就得杀人!你们爱信不信吧,起开起开,”她把柳春风往一边儿撵,去拿柳春风身后的一把扫帚,“别在这碍事。” “嫂子,就耽误你一小会儿,”柳春风讨好着问,“你就跟我们说说,最近几天你有没有留意过绿蝉......” “我留意她干嘛?”秦开花一句话也不肯配合,“我整日手脚不识闲,哪来的功夫留意她?你们有证据就去报官抓我,没证据就哪凉快哪玩儿去,别在这耽误我干活,”她扫帚一挥,“走走走走走。” “我不忙,你们怎么不问我?”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里屋传出,稚嫩却沉稳,门帘掀开,鼻头红红的秦思思走了出来。 “小孩子家家,少裹乱!”秦开花斥责道。 “娘,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她小手一让,“我娘要干活儿,二位请随我到里屋相谈。” “啥远方来,他俩就住对门儿。”秦开花撵她回去,“屋里躺着去,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小人长戚戚,君子坦荡荡。娘,我们又没做过坏事,怕什么?”秦思思字字铿锵。 闻言,秦开花冷哼:“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那你们护佑问她去吧,她生病在家正逮不着人说话呢,不过,问完你们可赶紧走,一会儿要是走不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里屋摆了三个小兀子,花月与柳春风并坐,秦思思坐在二人对面,三人中间还支了张小桌,桌上是沏好的三杯茶,场面甚是正式。秦思思端起自己那杯,小饮一口,说道:“绿蝉姨姨很美,她是我见过最美貌的女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说的便是她。 “哇——”柳春风惊呆了,这段话他连字都认不全,“小小年纪,你也太厉害了吧。” 秦思思叹息道:“佳人难得,她死了,我很难过,你们需要听听我的想法么?” 一时间,两个大人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点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是谁说的,你们知道么?”秦思思又问。 二人摇头。 “出自魏晋时候李康之笔。美人怀貌恰如君子怀德,都会遭人妒忌。妒人之能,幸人之失,是人之常性。因而,我推断,绿蝉姨姨是被一个嫉妒她美貌的人杀死的。假如我的推断是对的,那么有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这凶手很丑,绿蝉姨姨的美貌令她望尘莫及,她由妒生恨,杀了绿蝉姨姨。第二种可能,凶手也很美,但不及绿蝉姨姨美,她想做第一,只好杀了绿蝉姨姨,取而代之。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唉,”她叹气,“但愿绿蝉姨姨在那边也能看见月亮。” “那俩孩子!”秦开花在外头喊了一嗓子,“再说一遍,你们问完赶紧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小丫头,你可以呀。”连花月都自叹不如,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帖,递给秦思思,“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阴暗扭曲,我这岁数时可是不如你,有兴趣来我们侦探局么?” 秦思思礼貌接过名帖:“花叔叔谬赞。最近我受病体之累,出入受限,等到身体康健之后再给你答复吧。” 柳春风合上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你这都从哪儿学的呀?” “你指什么?刚刚那句诗么?”秦思思反问,“每天放学前,先生会教我们一首短诗,刚才那首是昨日教的,你想听么?我可以从头背与你听。” 柳春风使劲点头:“想。” “得,走不了了。”秦开花向里屋同情地看了一眼。 秦思思擤了擤鼻涕,正了正坐姿,开始背: 《送柴侍御》,王昌龄 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哇,你也太厉害了。”作为一个背书困难户,柳春风佩服地五体投地,“昨日才学的今日你就能用上了,你一般一首诗背多久背会啊?我大概一首背三天吧。” 秦思思竖起三根手指:“最多三遍,少则一遍,而且,只要背会我就忘不掉。前天的诗我也会背,你要听么?” “听。” “《南浦别》,白居易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厉害厉害。”柳春风词穷了,“你背书有没有窍门什么的,能不能传授给我?” 哪知小丫头下巴一扬,答道:“无他,惟聪明尔。我大前天的也会背,你要听么?” 柳春风又点头:“听,你背吧。” “《送别》,王维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大大前天的我也记得,你要听么?” “听......听吧。” “《送别诗》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还有大大大前天的我也记得,你还要听么?” 秦开花见花月在一旁直翻白眼,笑道:“这就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见柳春风点头,秦思思又背: “《杂诗一首》 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 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大大大大前天的我也......嗯?柳叔叔你在打瞌睡么?” “没有没有。”柳春风赶紧摆手,“我听得正入神呢。” “那我接着给你背了。 《金乡送韦八之西京》,李白 客自长安来,还归长安去。 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此情不可道,此别何时遇。 望望不见君,连山起烟雾。 还有大大大大大前天的。 《送二兄入蜀》,卢照邻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还有大......诶?几个‘大’了?”秦思思掰着指头算,“哦对,该大大大大大大前天的了。 《秋日送别》,朱晦 荒郊古陌时时断,野水浮云处处秋。 唯有河边衰柳树,蝉声相送到扬州。 然后是大大......” “行了豆包儿,见好就收吧。”秦开花决定拉那俩小子一把,毕竟也没啥深仇大恨,“别耽误人家办公事。” 秦思思向来不许娘亲在外人面前叫她的乳名,瞬时红了脸,露出少有的慌张与羞涩:“豆包儿只是我三岁之前的名字,三岁之后我叫秦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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