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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柳春风意犹未尽,“我没有姐姐,只有妹妹,但我几个妹妹都未成亲,我还没当过舅呢!” 梅笑兰被他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掩嘴笑:“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花月道,“你留意过绿蝉最近有什么异常之处么?” “异常之处?”梅笑兰细思片刻,“我没十天也有八天未见过她了,我......” 哐啷! 正说着,医馆里又闹出了动静,像是什么被砸碎了。梅笑兰赶紧跑回去,一看,一只捣药罐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梅姥姥正弯腰要捡,梅笑兰赶紧上前拉开她:“哎呀!说多少回了,抓药的事不用你管,赶紧做饭去,我饿了。” “我是大夫!”梅姥姥老糊涂之前可是京城名医,梅笑兰的医术就是她教的。她拍着胸口,哆嗦着两片瘪瘪的嘴唇,“叫我做饭?你怎么不去做?皇帝都不能使唤我,不孝的东西!” 梅笑兰干脆把刚刚捡起来的几片瓦罐使劲往地上一摔,气势汹汹地责备道:“不是说过抓药这活不归你管么?什么杂活儿都让你干,一会谁坐诊?病人信不过我小梅大夫,只认你老梅大夫,你不知道么?不说养足精神,一会儿给人瞧病,非得跟我抢活儿干,一把年纪了,一点都不懂体谅人,我看你就是诚心气我。 ” 边捧边骂,这招屡试不爽,梅姥姥就吃这一套,立马没脾气了:“你这孩子,本事不大吧,气性不小。”她拉起孙女的手,拍了拍,“你放心,等你长大了,姥姥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 现年三十有三,拥有十五年坐诊经验的小梅大夫欣喜道:“行啊姥姥!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打下手!”说着话,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厨屋里引,“多搁点肉,别跟上回似的全是萝卜。” “行,亏待不了你。”梅姥姥临走前,指着桌上的一张药方,“那方子不行,白术得加点儿,黄芪再减点儿,多切放几片姜,一是去腥,二是汤喝下肚暖和。” “哇,原来炖羊肉要放这么多料呢。”柳春风好奇地趴在那包草药上闻了闻,“炖出来肯定很香。” “什么炖羊肉,那是给对门儿李先生抓的药。”梅笑兰道。
第165章 一溪雪书塾 上午散学后,学童们结伴回家吃饭。宝林摆齐书本与座椅,走到讲席前,行了礼:“罗先生,思思的病尚未痊愈,需要多休养两日,托我帮她告假,先生,罗先生? “嗯?”罗织金醒过神来,停下笔,“宝林,怎么了?” 宝林又说一遍:“思思想再休养两日,托我帮她告假。” “好,让思思安心休养,”罗织金搁下笔,“落下的课业我会帮她补上。” 宝林一揖:“多谢罗先生。” 低头间,他看见罗织金写在纸上的诗——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小小一首诗用蝇头墨字写在白纸中央,像是黑月与白夜。 “先生,这首诗我读过,可我不懂,嫦娥为何后悔偷灵药呢?”宝林问。 罗织金笑道:“因为李商隐认为嫦娥后悔。” “那嫦娥自己呢?她后不后悔?”宝林又问。 罗织金收起纸张,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不悔。” “可他一个人待在月宫里,那也不能去,不孤单么?” “嫦娥是仙人,况且月宫也没上锁,她来去自如。之所以待在月宫,是因为她想待在那儿,她想待在那儿是因为待在哪儿都一样。” 见宝林愈发困惑了,罗织金换了种说法:“嫦娥不悔,与孤不孤单没有关系,不悔是因为灵药吃下肚就吐不出来。” “啊?”每个字宝林都听懂了,可连一起跟听天书似的。 “行了,这不是小孩该读的诗,回去吃饭吧。”罗织金道。 等孩童们陆陆续续离开讲堂后,罗织金起身回到书房,与等候在书房的花月与柳春风见过礼:“花郎君,柳郎君,有话请讲吧。” 书房小巧,布置得简单。摆满书籍的四五排书架占了书房一大半,余下的地方仅够两张书案,一张是罗织金的,一张是李李清的,一面锦帘从中隔开。 “金秋的菊花,尝尝。”罗织金沏了茶招待二人。 柳春风双手接过:“多谢罗先生。” 茶香氤氲着书香,令人心安,却令柳春风心慌。对志在江湖的柳少侠来说,读书纯属受罪。捧起书就犯困不说,眼珠子也不听使唤,不是串行,就是重影,好不容易读到第二行吧,第一行说的什么又忘了。因此,对于“不学无术”的名声,柳少侠只认一半——“无术”不假,“不学”则是冤枉好人。他一直有个困惑,难道人们不知道“不学无术”与“学了,但学不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么? 不学无术的人往往是理直气壮的——我不学,所以我无术,我无术,可我乐在其中;而学了但学不会的人就苦恼了——见了同窗,觉得低人一等,见了先生,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也不管教没教过自己。比如眼前这位白衣胜雪的罗先生。 柳春风坐正,尽量显得自己不那么不学无术,故作轻松地环视书房,酝酿着开场白,最后,目光落在了书案之间的锦帘上:“哇,这缎子真素净,真好看。” 罗织金笑着饮茶,并未接话,冷场了。 柳春风咽了口唾沫:“我知道这叫落花流水锦,我娘有好几件衣裳,都是这种锦缎裁的,但没这个好看,你这个缎子哪买的?回头我也去截一块,给我娘做衣裳。”① 罗织金放下茶杯,看向锦帘——月白底,淡蓝水文,粉红桃花碎碎点缀:“你若不说,我都忘记这里有块帘子了。这是两年前回乡时带回来的。”说着,她看回柳春风,“二位小郎君,此番前来不会只为这块帘子吧?” “不是,自然不是,”柳春风赶忙回答,“我们侦探局正在调查绿蝉的死,想问问你有无线索能提供?我知道你和李先生很忙,八成没什么线索,但还是想问问,那个......不是只问你们,巷子里每个人都要问,轮到你们了,所以......所以就想......” “你与绿蝉相识么?”花月打断他,开门见山地问道。除了花蝶和死去的花笑笑,花月对待万事万物一视同仁,无论是贵胄大儒,还是贩夫走卒,也不管是日月星辰,还是花鸟鱼虫,他都毫无敬畏,世间一切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打她来到巷子,就未曾说过话,只听见街上摇铃卖花的声音,偶尔也见她提着竹篮经过窗下。”说罢,罗织金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轻不可闻,犹如白白釉花瓶中的两只玉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② 花月看着瓶中花,又问:“你从未买过绿蝉的花?” “烫烫烫......”不等罗织金回答,李清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了书房,快步走至娘子身边,放下碗,“娘子,先喝药,梅大夫刚送来的。”又对花月道,花都是我去买,隔个三五日我就得去趟娲皇花市,一是花市的花更新鲜,二是绿蝉姑娘所卖的花色太少,多数人从她那儿买花不为插花,而为簪花。”想了想,他继续道,“也不是从没买过,买过两三回吧。上个月雨水多,有两回雨下得大,我就没去花市。说实话,不为买花,只是看那姑娘怪可怜的,那么大的雨也不肯歇一天。” 听得柳春风鼻子一酸,险些落泪,他想再问些什么,却见那碗药还晾在罗织金手边,有他和花月在,罗织金多有不便,于是,他心中过意不去,起身道:“先问这么多吧,别耽搁罗先生吃药。”此时已到饭点儿,一阵饭菜香气飘进窗,“真香啊,走吧花兄,咱们也回家吃饭。” “留下用饭吧,明泉已经把饭做好了。”罗织金道。 “不用不用,不打搅了。”柳春风忙道。 “都是邻里,说甚打搅不打搅的。”李清也挽留他们,“把熊兄弟也叫上,我做了一锅大燠面,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③ 如此这般的诚挚邀请,拒绝可就不礼貌了。柳春风一脸为难地看花月:“要不咱就在这儿......” “要不咱就先走吧,回去劝劝老熊,省得他再去找吝小宗麻烦。”花月替他回绝。 从书塾出来,柳春风耷拉个脸:“盛情难却,我有什么办法,哼。” 见他气哼哼被人夺了食儿似的,花月损他:“盛情难却?你分得清留客与逐客么?人家的意思是‘饭点儿到了,二位赖着不走是想混碗饭吃么’?那是故意臊你,让你识趣赶紧走。” “那他为何不直说?” “撵人的话有直说的么?” “那反着说谁能听出来!” 柳少侠即将恼羞成怒,花月手搭在人肩膀上,哄道:“嗨,别跟个书生一般见识。书生就爱绕弯子,绕着弯夸人,绕着弯骂人,十句话里就藏着半句有用的,那半句你还不一定能找到,读那点书没干别的,净绕弯子了。” “可我还是觉得你想多了。人家李先生就是诚心留咱们吃饭,想与邻里熟络熟络而已。哼,都怪你,”终于说到了重点,柳春风怨怨道,“这两日我正想吃大燠面呢。听老熊说,李先生厨艺不错,尤其擅长川饭。” “咱们搬来快一年了,他早干嘛去了?依我看,呵,他做贼心虚,他就是那个害绿蝉自尽的人。他听说过我们侦探局的威名,怕我们查出真相,所以趁机请我们吃饭,在饭菜中下毒,这叫做......”花月转转眼珠,“西门庆请武大郎喝酒——小心喝死你。” “不可能,李先生是巷子里最德高望重的。”柳春风反驳道。在那间氤氲着茶香、菊香与书香的小小书房里,在白衣胜雪的罗织金与学富五车的李清跟前,柳春风觉得任何血腥的字眼都是亵渎。 “‘望重’是因为‘德高’,可‘德高’万一是假的呢?德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有就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反正据我观察,李先生是好人。” “噗,据你观察。”花月笑他,“那我受累打听打听,你都观察到什么了?他拉屎的模样你也观察过了?” “你才看别人拉屎!” “你过奖,我没这爱好。所以嘛,他拉屎不让你看,那藏揣着的龌龊心思、做过的龌龊事也不会让你看的。” “那那那......那相由心生你没听过么?”柳春风推开大门,往院子里走,“李先生一看就是君子相。” “哈哈哈,”花月挑高调门怪笑着学他说话,“那那那......那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人面兽心、人模狗样、假正经、伪君子你没听过么?姓李的一看就是个薄情寡义相。” “你这人,”柳春风吵不过他,“总把人往坏处想,跟全天下都是你的仇人似的。” “你这人,”花月接着学他,“总把人往好处想,跟全天下都是你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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