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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的‘熟也不熟、不熟也熟’是什么意思?”柳春风插言问的。 “沉住气,马上说到。”左灵继续道,“我俩能聊到一块儿去,就寻思和她交个朋友。既然要做朋友,就得多了解了解不是?于是,我试着打听她的私事,起码得知道她姓什么,总不能姓绿吧?我正着问,侧着问,横着问,竖着问,末了,就问出三件事:明州人,今年十六,喜欢吃槐叶淘。” “老熊他爹什么时候脱开裆裤都被你问出来了,一个小丫头的事你问不出来?”花月道。 “那能一样?老熊什么脑子?绿蝉什么脑子?而且那丫头很聪明,非常聪明,跟猫似的,心思又细又机警,我怕问多了吓跑她。”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么?” “别的......别的就是她容貌出众,这不用我多说了,是个人都能看见。白珍珠整天眼珠子粘在四娘身上,连她见了绿蝉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结果,四娘吃醋了,一肚子邪火全撒我身上,让我清理这一园子枯草、落叶,说了,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一到,发现一片叶子扣我五十文钱。今天就是第三天。”左灵往椅背上一瘫,从容端起果盘,捏出刚刚落进盘中的一片柳树叶子,往嘴里扔了颗蜜枣。 “那你还有心思喝茶吃点心?”柳春风替她着急。 “不喝茶吃点心难道去捡叶子么?五十文呐!”左灵展开巴掌比划,“我一天工钱才五十文,一个月一千五百文,也就够三十片叶子的。你觉得我能在今日亥时结束之前让这园子里剩下三十片以下叶子么?” 柳春风抬了抬脚,脚下的落叶咯吱作响:“我觉得够呛。” “那不就结了。” “他还你的书在哪?”花月问。 左灵把方几上的词集递给花月:“就这本。” 那是一本薄薄的词集,蓝布包了书皮,布面上还绣了几朵白云,看来极受主人爱重。花月随手一翻,刚好翻到了一首“蝶恋花”,结尾正是那句被绿蝉抄在诗抄上的“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诗句旁,有一小块微微皱起,似是水痕或泪痕。 “这书皮是绿蝉包上的,云朵也是她绣的,对应我的表字‘如云’。她很要好,心灵手巧的。”左灵抬抬脚,“瞧见我身上这条荷叶绿的裙子没有?就是她给我做的。七月初七那日,我见她穿了件绿裙,披了件粉衫,亭亭玉立的像朵出水芙蓉,便随口夸了她几句,没想到,没过几天,她竟做了条一模一样的裙子给我送来,就现在我穿这条......” “等一下,”花月突然想到什么,“七月初七?你确定是七月初七?” “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的记性?”左灵点着自己乱蓬蓬的脑袋,“这颗脑袋,只进不出,没有‘忘’这一说。” “快看诗抄上七月初八的诗是什么。”花月对柳春风道。 柳春风赶紧从怀中掏出诗抄,翻到七月初八,念道: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说什么呢?”左灵听得云里雾里。 花月拿过诗抄,连同手中的词集一同递给左灵:“拿好,证明你聪明才智的时候到了。”
第168章 诗与花 东厢,花月、柳春风和左灵席地围坐在一堆画稿边。左灵捧着诗抄,正一首一首地细细琢磨。 “若七月初八这首诗记得是绿蝉七月初七的装扮,那你们说,她记这干嘛?难不成......”柳春风摩挲着下巴,“她很得意当天的装扮,认为自己貌美如花,这才把自己当成花来记录?” 花月没答他,而是问左灵:“怎么样?余下的诗还有与穿扮相关的么?” “没了。”左灵翻到最后一页,轻抚着那片水痕,“但余下的每一首都与前一天所卖之花相关。” 闻之,正待泄气的花柳二人眸光一亮。见状,左灵知道,谈条件的时候到了,于是,她清清嗓子:“先说工钱,这个案子算试用,从下个案子起,一个案子八十两起步。” “门在这边。”花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春风按下他的手:“听她说完。” “八十两是起步价,根据案子棘手程度向上调整。此外,由于破案受伤、得病,须另付医药钱;由于破案出远门,须另付车马钱;由于破案购置物品,须另付购物花销。” “行。”柳老板甚是爽快,“还有么?” “有。既然我已是侦探局一员,就得享有与你们同等的待遇,起码与老熊同等。” 花月瞪她:“老熊骂不还口,你行么?” “当然行,只要银子给足,我比他还多一样——打不还手,不信你试试。”左灵伸头,拍拍天灵盖,“来,照这儿敲,别客气。”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更不要脸的。花月遇上对手了:“不要脸了是吧?” “加钱么?加钱可以要。”左灵缩回脑袋,拢了一把乱发,继续叫价,“还得包吃包住。住的地方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足矣,笔墨纸砚我自备。至于伙食标准嘛,添双筷子就行,不用开小灶。” “吃可以,住不行。”花月杀价。 “都行。”奈何柳春风不配合,“后院空屋之子多着呢,闲着也是闲着。” 左灵喜笑颜开:“还是柳兄爽快,那我晚上就搬过来。实不相瞒,我早想搬家了,四娘家地方太小,还有个白珍珠看我不顺眼,没事总找我茬。” “我也看你不顺眼,我也爱找茬。”花月威胁她。 “没事儿,我不在乎,你给的钱多。”左灵十分大度,“说真的,我这个人心眼好、本事大、脾气小,你们雇我真是雇到宝了。” 一个没轰走,又来一个,花月投鼠忌器,只得阴着脸放狠话:“你别在这吹,诗抄解释不出个所以然,你就哪来滚回哪去。” “那我肯定滚不回去了。”左灵抖了抖诗抄,指尖蘸了唾沫,直接翻到第五首,“前三首不用说了,第四首我和你们英雄所见略同,也不多说。来看第五首——王维的《鹿柴》,这首诗虽说诗中无花,却能令人联想到荷花。” 柳春风不解:“怎么联想?”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读下来,你会留意一个‘空’字,无论是桂花无声飘落、月亮东升惊动飞鸟,还是飞鸟在山涧中鸣叫,都会让春山更显空寂。由一个‘空’字,你进而会想到‘空即是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出自《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经》,《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经》是禅宗经典,禅宗是佛门一脉,而荷花是佛门圣物,如此,就关联上了。” “这.......”柳春风听傻了眼,“谁能想这么多?” “我就能想这么多。而且,假如你知道作者是王维,又知道王维通晓佛理,那么,甚至可以省去以上思路,直接从王维想到荷花。”左灵道,“再说第六首,这首更简单,一看写得就是荷花。” “这又要怎么看?”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荷花的花苞像什么?” “像......像......” “像一支箭,花苞是箭头,茎秆是箭身。”花月马上反应过来。 “没错。你再读这首诗。”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弓箭!”柳春风恍然大悟,“太好了,又破解一首!” 左灵却面露愁容:“可第七首与前一天的花是什么关系,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第八首我和你们想法相同,不说了。第九首又是非常简单。玉簪别名‘白鹤花’,与诗中‘晴空一鹤排云上’能对上。第十首之前说过了。看第十一首——李贺的《雁门太守行》,这首诗想与蔷薇关联上有些麻烦,但不是不行,你把七月初六的画稿拿来。” 柳春风找出画稿,递给她,她看着那幅习作:“可惜是水墨的,看不出花的颜色。但我猜绿蝉那日所卖的蔷薇花一定不只一种颜色,就像这首诗,五颜六色。这一点可以去找万老头儿求证。” “黑色,金色,紫色,红色,玉色,霜色。”柳春风数着诗中出现的颜色,觉得这想法离谱,又无从反驳,“你是说,诗中这些颜色说得是前一日蔷薇花的颜色?可蔷薇有黑色的么?” “准确来说,这首诗想说的是,前一日的蔷薇花是彩色的。”翻到第十二首,左灵再露愁容:“梅花?丁香?这首我也没弄懂。第十三首、第十四首跟第九首颇为相似,都与花的别名相关。咱们先看第十三首,这首诗是文同为一幅画所作,画是崔白的《败荷折苇寒鹭》,画得是干枯凋败的荷叶边有一只鹭鸶鸟恋恋不肯走。诗中的白鸟就是鹭鸶鸟,而忍冬还有个名字——鹭鸶花。”① “可这是何必呢?想吟诗就吟诗,不想吟诗就记账,如此记法这也太奇怪了。”柳春风叹道。 左灵却道:“我倒是可以理解。女人不比男人,男人学了东西,上可治国、平天下,下可祸国殃民,女人学的东西就只能烂在肚子里。就好比种花,你一朵一朵地种,种满整个花园,姹紫嫣红的,却一朵也用不出去,眼睁睁看着一园子花开了谢、谢了开,只好头上多簪几朵,瓶里多插几朵,虽说没什么大用,却好过西风一吹全落了。” 好好的,怎么拐到种花上了?柳春风糊里糊涂地接话:“那不种不就行了,或者少种些,反正也用不上。” 哪知左灵急了:“凭什么?你也有花园,我也有花园,凭什么不让我种?我的种子比你好,土也比你肥,要我说还是你少种点,你别种了,你都拔了吧!” “啊?”又糊里糊涂挨通骂,柳春风委屈道,“我没说不让你种......我......” 花月打断二人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行了,赶紧往下说。” “该第几首了......哦,第十四首也不难,只需注意诗中的两样东西——渔火和寒山寺,渔火对应金灯花,寒山寺对应玉簪。” “渔火是灯,所以关联到金灯花,可玉簪跟佛寺有什么关系?”柳春风问。 左灵答道:“因为玉簪又名‘绿庄严’。” “什么意思?” “看到‘庄严’二字,你们想到什么?我会想到佛,比如佛身、佛心、佛法。佛经有云:佛身以三十二相、八十随行好庄严,内有无量佛法功德。三十二相庄严和八十随形好庄严是佛的色身形象,少一样也不算佛,就算菩萨,也只有二十八相庄严。”她见花柳二人皆是一副听天书的困惑模样,便道,“不懂何为三十二相、八十随行好庄严,是吧?没关系,不懂很正常,我给你们讲。怎么讲呢?”她嘎嘣嘎嘣啃着手指甲,“佛经中有段话是这么描述的:威神巍巍,诸根寂定,其心湛静,降服诸根,无复衰入,如日之升出于山岗、如月盛满众星独明、如帝释宫处于㣼利、如梵天王在诸梵中、如高山上而大积雪现于四运、如树华茂其心淡泊、如水之清。三十二相庄严其身,八十种好遍布其体,威神光光不可称限,睹之如日。’这就是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庄严的佛色身,懂了么?”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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