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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寻冷冷道:“花瓶碎了,无处放。” 隔壁屋里的古怪气氛让花月神清气爽,如此乏味的夜,没点乐子怎么熬?他饶有兴致地观望着,见那二人一个没话找话,一个爱搭不理。 花月在心中做了个盘点:冷春儿爱慕百里寻,却被许配给了水柔蓝,水柔蓝屁股后头跟着徐阳,而徐阳自己貌似还没有察觉罗甫提起水柔蓝时那股子酸劲。哼,什么七子星,叫一锅粥算了,等这锅粥沸起来,就有得瞧喽,花月暗自搓手。 “张僧繇的神形图在你那里么?”冷春儿小心翼翼地问。 百里寻头也未抬:“画是你昨晚刚刚清点过给我送过去的,你问我做什么。” 冷春儿笑得僵硬:“‘房星’一幅父亲已经写好了占辞,”话未说完,冷春儿咬住唇,眼泪淌了出来,片刻后才继续道,“你不是喜欢这套神形图么?父亲说你若喜欢,让我先把那幅刚临摹好的房星给你送去。” “随意。” 远远的,花月瞧见冷春儿在抹泪。 他心想,若我是百里寻,水柔蓝能娶走她,我谢天谢地,谁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哭哭唧唧的鼻涕虫? 是啊,谁会喜欢一个鼻涕虫呢?花月把自己给问住了。 对面坐着的那只鼻涕虫吃饱喝足后,正趴桌子上研究那朵红山茶,闻了闻,没有香气,鼻涕虫不甘心,扒开花瓣,鼻尖凑在花蕊上,一吸。 阿嚏! 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鼻涕虫揉着鼻子汇报:“花兄,这花不香。” 不香就不香呗。 活了十七个春夏,花月从未留意过哪朵花香、哪朵花臭,真是无聊至极,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茶花香的不多,有种茶花叫‘天在水’,香的很,闻一闻就像喝醉了酒,等路通了,我去采几朵给你闻闻,保管香你个大跟头。” “百里寻,你别太过分!” 徐阳一声喝,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在那个空气快要凝固的屋子里接连响起,如同电闪雷鸣许久之后终于下起雨来。 乐子来喽。 花月窃喜,赶紧给自己斟了杯酒,翘起了二郎腿观战,一旁的柳春风却紧张兮兮地站起身,想去一看究竟。 “你干嘛去?”花月喊住他。 “我去劝架。” “人家师兄妹多少年交情了,你一个新来的掺和个什么劲,真是老母猪撵兔子。” “......什么意思?” “是你该干的事么?”花月将他按回桌边,“放心,一群画画的,闹不出大动静,还能拿笔捅了对方不成?” “百里寻,就算春儿与你没了情分,还有恩义在。”徐阳居高临下,不给百里寻一丝情面,“当年若非春儿给你一口饭吃,你早就和那些灾民一起饿死街头了。若非先生赠你进城的盘缠,收你为徒,你恐怕还窝在穷乡僻壤给财主画门神、刻桃符吧。你有何脸面冲春儿耍横?” “徐师兄,”冷春儿哭着央求,“你别说了。” “丹朱,你少说几句。”罗甫也预感形势不妙。 百里寻不反驳,垂着凤目,肩膀抖个不停,紧抓杯子的指尖也没了血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可就是不肯掉下一滴泪。 徐阳调转矛头,又骂冷春儿:“你还有脸哭?你都答应婚事了,还来缠着百里,你将怀清置于何地?明明知道百里心里有你,你爹却拿一堆破画打发他,你那糊涂爹心肠够狠......” “我不许你说我爹!”冷春儿泣不成声。 “徐阳!你少说两句!”罗甫上前,欲将徐阳推出门去,却被人拎着胳膊扔回了椅子上。 小丫鬟星摇吓哭了,上前护住冷自家小姐,也为冷烛辩护:“那不是打发!那些画都是真迹,可值钱了!” 未等徐阳再开口,百里寻猛地起身,说了句“够了”,便拂袖而去。离开时,衣袖带翻了桌上的酒,一壶酒尽数泼在了那幅《烟江叠嶂图》上,画中暮云卷雨,春风摇江,桃花酒一半流进了江里,模糊了几笔墨色,一半淋在了山间,晕开了一片青绿。 “一鸿,一鸿......”冷春儿哭着追了出去。 “小姐!小姐......”星摇紧随其后。 “别跟着我,求你了,别跟着我...”听声音,百里寻也哭了。 “你满意了?”罗甫也红了眼眶,“丹朱,你怎么浑都可以,但别骂冷先生。” “我想骂谁便骂谁。” “我再说一次,我不许你侮辱我的恩师。”罗甫露出了少见的愠色。 “呵,恩师。”徐阳冷笑,“你以为你的恩师是什么正派君子?他养大怀清是因为怀青根本就是他的儿子,他冷性薄情,怀清的娘亲大着肚子来浮云山庄找他,他却要将人赶下山,逼得那姑娘跳了崖。” “水师兄的娘亲?”柳春风惊讶地看向花月,“原来......” “嘘。”花月示意他听下去。 “春儿才是捡来的,却得了个亲生的名分,怀清仆役一样供他们父女二人使唤,却从未怨过他们,还把冷春儿当妹妹一样对待,我从未见他有过一丝逾矩的想法。”徐阳坐回椅子上,神色痛苦,“我想破头也不懂,怀清为何不恨冷烛,冷烛为何将家财给了一个外人,百里寻为何还能和和气气与怀清说话,那小子心比天高,我不信冷烛几张画就能把他那颗心从天上摘下来。还有怀清,他明明不爱冷春儿,为何还要娶她?我真是不懂,不懂这群疯子在想什么,都是疯子,都疯了...” 徐阳双手捂住脸,肩背颤抖着。 罗甫抬起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放在了徐阳的背上,一下一下抚着,像清风拂过满是泪痕的面颊。 这个当朝宰相的儿子,不去争权,不去夺利,还不惜与父亲决裂,大张旗鼓、一厢情愿地当个断袖,就为了一个跛脚的书生,罗甫想问他,你自己疯不疯? “阳哥哥怎么了?是不是哭了?”情况过于乱七八糟,超出了柳春风对人情世故的领悟范畴。 “嗯,哭了,水柔蓝看不上他,嫌他又丑又蠢,他难过了。” 此时此刻,花月是唯一一个心情不沉重的,甚至有点想笑。他刚想再寒碜徐阳几句,见冷春儿远远地往回走,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来是没从百里寻那里听着什么好话。 “春儿。”徐阳起身喊了一声。 冷春儿没理他,抹着泪回房去了,跟在她身后的星摇恨恨地冲着徐阳做了个鬼脸。 千错万错,春儿是无辜的。 平静下来后,徐阳后悔自己的出言不逊:“我......我去给春儿道歉。”他走至门口,抬头看天,“今夜肯定下雨,怀清还在牡丹园,一会儿得给他送把伞去。” “你去找春儿吧。”罗甫上前道,“我去给怀清送伞。” “不用了,我自己去。” “没关系,我闲着也是闲着,顺便...” “说了不用。” 徐阳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甫呆立半晌,回头问缪正:“我亏欠他么?” 缪正摇摇头,笑而不语,手中的《玉豀生集》正翻到: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 ① 菊苗煎 “春游西马塍,会张将使元(耕轩),留饮,命余之菊田赋诗,作墨兰。元甚喜,数杯后出菊煎。法:采菊苗,汤瀹,用甘草水调山药粉,煎之以油,爽然有楚畹之风。张,深于药者,亦谓‘菊以紫茎为正’云。”见《山家清供》,林洪,南宋 书上说菊苗煎入口清凉芳香,听着还挺好吃的,我准备在网上买点菊花菜,做做试试,好吃就整理个食谱。 另外,我把章节名全部换成两个字了,三字标题感觉用在推理小说上不够利落。
第69章 长醉 画院的一间画室未亮灯,借着入夜前的天光能看清屋内的两人——白鸥和白鹭。 面朝窗跪着的是白鹭,低头垂手,手上横七竖八满是山石划出的伤口,右脸上还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背靠窗站着的是白鸥,整张面孔淹没在暗夜里,偶尔侧头瞥一眼白鹭,天光划过眸底,像浮出夜色的晓星。 白鸥左手揉着火燎燎的右手掌心:“当年太后对我二人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全忘了?” 白鹭仰头看向兄长,目光疲惫不堪:“我没忘,可我不想这么活着了。” “看来一巴掌不够。”白鸥叹口气,“你我本就不该活着,太后救了我们,我们就是太后的刀,主子的狗。” “同样是刀,是狗,凭什么你替官家办差,我就只能..只能..”白鹭双手在身侧握成拳,浑然不觉手心的刺痛,“当个奶妈。” “呵。”白鸥锐目一扫:“那你还想干什么?你还能干什么?” “我身手比你强的多。”白鹭想站起来说话却不敢,只能挺直腰杆,“你办那些差事,你若肯教我,我也能办。 “我教你,你也得学才行。”白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把“自家兄弟如何不争气”这件事展开来说说:“我让你读兵书,你却读了些什么?殿下看那些不着四六的画本,你跟他比试着看,什么《英台复仇记》、《青丘狐与比翼鸟》、《楚霸王归来》,你当我不知道?” “你监视我?”白鹭皱眉。 白鸥继续道:“殿下叫你去买圆欢喜,你哪次不顺道给自己买零嘴儿,桂花糖,栗子糕,炒凉粉,桶子鸡,吃得那叫一个全乎,你说你不想这么活着,我倒觉得你活得挺滋润的。” “让你看着殿下,你只顾自己睡觉,让结果殿下半夜溜出宫去了虞山侯府,险些酿出大祸。” “年前,你跟殿下办案,去了一趟水云间,认识了个名叫赵芸芸的歌妓,之后,你去找过她几次?用我帮你数数么?” “年后,你又偷偷帮殿下给花千树送信,连官家也敢骗,你活腻了..” “你监视我!”白鹭面色一阵青白。 白鸥倾下身,拍拍兄弟的脸:“你是什么大人物么,不是,那我监视你是为何?你欺君罔上,脑袋还在,又是为何?你连这些都想不明白还办差?” 看着兄弟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模样,白鸥气不打一处来:“这种雨天,你让殿下一个人去后山,险些害死他,殿下若有个好歹,你我全得不得好死,你知不知道?”他双手做了个握绳勒颈的动作,“你活够了就找个地方吊死自己去,别拉上我!” 今早得知柳春风在浮云山庄时,白鹭找了个角落大哭了一通,他倒是不怕掉脑袋,只是怕没了脑袋,不能把那个磨人精找回来,大晚上,林子里黑咕隆咚,那胆小鬼吓也得吓死。 听到这里,白鹭没了气势:“我不是故意害他,我..我拿他当兄弟..” 啪! 巴掌印叠巴掌印,直打得白鹭脑中嗡嗡作响,口里一阵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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