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恒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绕到风遥身后,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 “说说吧,那伙刺客。路数很野,看着像是北狄那边派来的死士。你觉得呢?” “回王爷,不是北狄人。”风遥答得很快。 “哦?何以见得?”赵恒来了兴致。 “北狄人善用弯刀,身形剽悍,出手大开大合,讲究一击毙命。方才那名领舞的舞姬,身形纤细,用的是淬毒短刃,招式阴狠毒辣,是中原江湖刺客的路数。” 风遥喘了口气,稳住心神,继续说道:“其次,他们用的弩机虽是军中制式,但箭矢上淬的,是南疆特有的‘黑寡妇’蛇毒,此毒霸道,非南疆本地人难以获得。最关键的是……” “属下方才格挡匕首时,瞥见那舞姬的虎口处,有一个小小的云纹刺青。” 他抬起头,迎上赵恒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据属下所知,京中太尉云家,祖籍南疆,豢养的私兵死士,都以云纹为记。” 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他不仅撇清了这事和自己的干系,更顺手递了一把刀给赵恒,将矛头精准地引向了朝中那位处处与淮南王府作对的云太尉。 赵恒眯起了眼。 这小子,倒是比他想的更有用些。 他本以为风遥会极力辩解,或者装傻充愣,没想到对方直接釜底抽薪,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也把自己摘得更干净。 “你倒是把本王的对手,摸得一清二楚。”赵恒的语气不置可否。 “影卫的职责,便是为主人清除路上的一切障碍。”风遥垂下头,恭顺地回答,“知己知彼,是第一步。”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赵恒绕着他走了两圈,最后停在他面前,丢下一瓶金疮药。 “伤口自己处理。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本王院子里的西厢房。无事时,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风遥捡起药瓶,低低地应了一声:“……遵命。” …… 夜深了。 赵恒处理完军务,却毫无睡意。 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月光映照的积雪,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事。 那场蓄谋已久的刺杀,风遥那快得不可思议的身手,以及他在书房里那番滴水不漏的回话。 这人就像一团严实的迷雾,看不真切,也摸不透。 他越想,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就越盛。 鬼使神差地,他披上一件外衣,推门而出,脚步竟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西厢房的窗户虚掩着一条缝,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赵恒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那条狭窄的窗缝向里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风遥正背对着他,褪去了全部的衣物,大概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在自己给自己换药。 昏黄的烛光下,那具清瘦的身体上,景象骇人。 除了左肩那个刚刚包扎好,还在往外渗着血色的新伤,他整个身体,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纵横交错的鞭痕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刀疤烙印交织成网,旧伤摞着新伤,新伤盖着陈年老伤,像一幅用酷刑描绘出的舆图,狰狞而屈辱。 赵恒的心,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伤痕,沙场上摸爬滚打的汉子们,谁身上没几道疤? 可没有一个人的伤,能像风遥背上这些,如此密集,如此……不堪。 这不像是沙场对阵留下的功勋,更像是长年累月,在刑房里被反复折磨、惩戒后留下的印记。 就在赵恒心神微动之时,屋里的情形又发生了变化。 风遥小心翼翼地处理好伤口,吃力地穿上干净的里衣。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有些变形的东西。 他万分珍重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白天宴席上才有的桂花糕。 风遥捏起一小角,小心地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表情,就像是得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那副模样,与方才那个面对刀割面不改色的冷血影卫,判若两人。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仿佛要将那一点点难得的甜味,在舌尖上来回咂摸一百遍,才舍得咽下。 赵恒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一个从人间炼狱般的影卫营里爬出来的顶尖杀手,一个九死一生挡下刺客毒刃的忠诚护卫,一个忍着剧痛自己剜肉疗伤的硬汉,此刻…… 却在深夜里,偷偷摸摸地吃一块从宴席上顺来的、已经压扁了的糕点,并为此露出了孩童般的欢喜。 这算什么? 赵恒心里那座由猜忌和警惕筑成的巍峨冰山,在这一刻,被这块小小的桂花糕,砸开了一道难以忽视的裂缝。 他原以为风遥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一个工于心计的棋子。 可现在看来,他更像一个……在无边无际的苦海里挣扎,却还拼命惦记着一点点星火般甜味的孩子。 赵恒悄无声息地退开,离开了西厢房。 回到自己的卧房,他心里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这个风遥,委实有趣。 想看清这把刀的真面目,想知道他究竟为何而来,就必须让他出鞘,让他去饮血。 赵恒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北境的军事地图。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图纸上缓缓移动,划过一道道山川与河流,最,重重地落在一个点上。 黑风口。 一个位于大燕与北狄交界处,龙蛇混杂、三不管的混乱地带。 这里是北狄商人南下走私的必经之路,也是各方势力安插探子、交换情报的集散地。 他要看看,这把刀,究竟会刺向谁。
第4章 任务 次日。 赵恒的书房里,一盏孤灯,照着案上铺开的巨大北境防务图。 “黑风口。” 跪在地上的风遥抬起头,左肩的伤口在夜里泛着钝痛,但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影卫营出来的顶尖高手,”赵恒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到风遥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想必不止是会泡茶接玉佩吧。” “请王爷示下。”风遥垂下眼帘,声音平直。 一旁的陈延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踏前一步,抱拳道: “王爷!北狄王帐乃是龙潭虎穴,守卫何止万千!此事非同小可,末将愿立下军令状,亲率一队斥候精锐,定将东西取回!” “你?” 赵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你陈延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摸过去,是想昭告整个草原,我淮南王府派人去做贼了吗?” 陈延被噎得满脸涨红:“可……可也不能让他去!王爷,此人身份不明,心怀叵测!万一他拿着您的计划投了敌,将我军虚实尽数告知北狄,这后果……” “那正好。”赵恒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本王也想看看,圣上御赐的这把刀,究竟是会捅向敌人,还是会调转刀口,反伤了主人的手。” 他不再理会陈延,目光重新锁住地上的风遥。 “本王在北狄王帐中安插了一枚棋子。三日之内,他会在北狄王的案上,放置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一份伪造的、指向塔山部的行军路线图。” 赵恒一字一顿,说得极为清晰,“你的任务,就是把它偷出来。记住,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他刻意加重了“伪造”二字。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窃取,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试探,用风遥的命,去撬动北狄内部的猜忌。 “若是死了,”赵恒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便算是你为圣上尽忠。淮南王府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 他顿了顿,看着风遥那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脸。 “若是活着回来了……本王就准你,继续留在身边,端茶倒水。” 良久,风遥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属下领命。” …… 夜色如墨。 西厢房里,风遥在收拾行囊。 他将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一把吹毛断发的短刃,检查了锋口与配重。 一卷细韧的黑色丝线,足够勒断一个成年男子的脖颈。 几枚淬了麻药的铁蒺藜,还有用油布包好的火镰和火石。 所有东西都被他用布条缠好,确保行动时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当他把最后一份干粮塞进包裹时,手指触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物事。 一个锦布缝制的小袋子,触手柔软,还带着布料特有的簇新质感。 不是他的东西。 他将布袋拿出,解开系绳,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满满一袋浅黄色的药粉,细腻得如同尘埃。 这是军中最好的金创药,平日里只有赵恒与几位副将级别的将领才有资格使用。 风遥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久远到几乎模糊的画面。 那年冬天,大雪封路,他蜷缩在京城某个破败的墙角,浑身冻得僵硬,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一双皂靴停在他面前,接着,一个尚带着体温的馒头塞进了他怀里。 他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逆着风雪,对他说了几个字。 “好好活下去。” 就为了这句话,他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成了影卫营第一,只为能再见到那个人。 风遥将那袋金创药贴身收好,布料的温度,透过衣物,传到皮肤上,有些暖。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此去北狄王帐,九死一生。 可为了那个人,万死不辞。 …… 三日后,黑风口外的北狄大营。 风遥伏在背风的沙丘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着下方灯火通明的营地。 北狄人今晚似乎在开宴,营地里满是篝火和酒气,巡逻的守卫都有些松懈。 他很快发现,营地里的旗帜分为两种,一种是苍狼旗,那是北狄王的直属部队;另一种是黑虎旗,属于另一个部落,应该是被征调来协助防守的。 两拨人马虽然驻扎在一起,但巡逻时泾渭分明,甚至彼此的眼神里都带着点不待见。 有矛盾,就好办了。 风遥悄悄摸到营地侧面,捡起一块小石子,算准了力道和角度,朝着一队黑虎旗的巡逻兵脚边弹了过去。 石子打在地上,又弹起,刚好砸在其中一个士兵的腿肚子上。 “哎哟!哪个狗娘养的拿石头砸老子!”那士兵吃痛,回头便骂。 恰在此时,一队苍狼旗的士兵巡逻至此,领头的小队长听见这声叫骂,当即沉下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5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